“官,官人年少英姿,奴家残花败柳之躯,断不敢高攀。”
房中针落可闻,许久,如意才弱弱憋出一句,眼底的惶恐,却如何都掩不住了。
“呵~”
祝彪没回话,只玩味轻笑,拿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呷了几口。
话说,这临河春的后劲不小,此时酒意翻涌,他的玩心渐起,或者说,前世的职业病又犯了。
在花楼里做贞女,这难度,堪比在朝堂上做清官,他有些好奇,如意编了几样说辞。
接下来,是哭诉血泪史?还是以死相胁?
此时,桌上的烛火啪的轻跳了一下,如意眼神倏然收紧,用力抿住下唇,仿佛下来什么决心。
噗通!
她忽的跪在他身前,不过没哭,只是眼圈泛红。
“官人,奴家不敢欺瞒。”
她衣袖下的双拳攥紧。
“奴家虽非处子,却自持清白,不愿以身事人。”
“哦?”
祝彪略感意外,这女人倒是聪明,选了个相当不错的开场。
“起来说话,如意,你既如此看重清白,何故沦落风尘?”
“官人,奴家~~”
或许心中苦闷已久,略作沉吟后,如意忽的泪如雨下。
她是淮西凤台人,书香之家,只是十二岁时,父母先后病故,不得不投奔大名府的叔父。
结果两年前,叔父亦暴病而亡,她婶娘是个狠心的。
叔父才出头七,便夺了她的私財身家,又將她半卖半许的嫁给临清一户周姓人家。
好在,夫家还算和善,日子也殷实,她男人也不错,脾性温平,知书达礼。
只不过新婚未及三月,她男人去沧州收帐,从此一去不回,一年前,夫家怨她克夫,將她卖进花楼。
“你男人叫啥?”
听到说完,祝彪眉头蹙起,神色有些古怪。
“周懋麟。”
如意抹了抹通红的双眸,没留意到祝彪的异状。
嘖!还真是无巧不成书,祝彪搓了搓牙花子。
野店中,除了金银,他还搜出了三十余份路引,其中一份的主人便是临清周懋麟。
因为名字笔划繁复,所以他当时多瞟了一眼,留了印象。
“如今世道不太平,他一介文弱书生,独身外出收帐?”
虽心中已篤定八成,但祝彪还是继续求证道。
如意摇头,眼泪忍不住又垂落下来。
“我夫是隨商队一同去的,只是那商队主事半路坠了马,我夫急著回家团聚,便独自上路~~”
得,证据链完美闭环,一点侥倖都没了。
祝彪暗嘆一声,习惯性的敲了敲桌子。
“如意,你这法子,怕是拖得一时,却拖不得一世。”
如意吁出一口浊气,幽幽道:
“官人说的是,不过再过八个月,我便年满双十,届时便可降为洗扫婆子。”
“啊?”
祝彪难得失神,脱口而出道:
“二十就淘汰了,这么卷吗?”
如意听得似懂非懂,歪头看向他,祝彪揉了揉下巴,岔开话题道:
“如意,你怕是想差了,你这般姿色身段,鴇母向来贪財如命,岂会让你洗扫?”
如意愣了一息,隨即如遭雷亟,浑身战慄起来。
仙客来的浴间,摆著半人高的木澡盆,足够两人同浴,旁边火墙边还砌著炉子,隨时可以添热水。
“官,官人,水添好了,可,可以沐浴了。”
澡盆边,如意额头见汗,脸色羞红。
“嗯。”
祝彪噙著笑,踱著方步走来,一边甩掉皮靴,脱掉长袍。
如意此时死死揪住衣角,恨不得將头垂进胸口,脸也更红了,都快滴出血了。
“抱上一床被子,去外间那张胡床上睡。”
“啊?”
如意豁然抬头,眼神又惊又喜,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
祝彪不是圣人,更不是柳下惠,也没啥道德洁癖,如意姿色不俗,若只是红倌人,他倒不介意逢场作戏,春风一度。
可是,知晓了她的悽惨过往,尤其此刻行囊里还装著她亡夫的路引。
心里怪怪的,实在提不起兴致。
少顷,如意红著脸,抱著被子去了外间,路过祝彪身侧,她微微顿了下,不过终究没说什么。
听到关门声,祝彪意味不明的咂了咂嘴,脱掉中衣,迈进澡盆。
“呼~”
过了十几息,他舒服的哼了一声。
自从离开祝家庄,他已半月未曾洗澡,被热水一泡,只轻轻一搓,瞬间便捲起厚长的皴泥。
手上搓著泥,祝彪的意识沉入脑海,查看起今天的收穫。
黑店一番廝杀,他连毙六人,弓术和刀术熟练度同时暴涨150点。
枪术四级,熟练度2425/4000。
马术四级,熟练度3096/4000。
弓术四级,熟练度2153/4000。
拳术三级,熟练度1772/2000。
刀术二级,熟练度905/1000。
鳧术二级,熟练度462/1000。
四天的长进,可抵往常两三月的苦功,还额外得了四百两金银,以及三十余份路引。
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
鐺,鐺鐺,平安无事,小心火烛~~
窗外,三更天的梆子声被北风吹散,临清城外,沿岸的集镇总算寂静下来。
仙客来的羊皮灯笼也熄了,换上六盏大红气死风灯。
祝彪的房里还亮著灯,他正在绘製舆图,他有点轻度强迫症,有些事,必须做完才行,否则睡不踏实。
隔壁房也亮著微光,还隱约能刚听见粗重的喘息,女人的娇吟。
啪!
祝彪强忍著画完最后一笔,气恼的將毛笔拍在砚台上。
“日你的仙人板板,祝五这鸟廝,公狗附体了吗?”
他一把拎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壶,咕咚咕咚,对著壶嘴一通牛饮。
咔噠,咔噠~
正要放下茶壶,祝彪忽的眼神一凛,头顶传来一阵脚踩瓦片的响动,非常轻,非常快。
夜行人!
他腾然起身,无声挪去暗处,同时按住手腕,他的袖箭,方才已重新装回。
以他如今的准头,十步以內,百发百中。
凝神数到第三十四息时,头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骤然一止,祝彪暗暗的舒了口气。
还好,不是冲他来的。
想来也是,他现在最大的仇人,就是不久前才被他斩尽杀绝的黑店一伙。
这些傢伙都是吃生米的坐匪,料想也没有能飞檐走壁的同党,根本不是一掛的。
危机解除,祝彪的脑子立刻活泛起来。
默默回想一下方才脚步声的去向,再比对客店的形制,飞快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傢伙,是衝著东头那间天字號客房去的,刺客?还是飞贼?”
仙客来面南背北,整个楼体呈凹字形,三楼全都是上房,不过东西两个拐角,全都独立一间。
分別是天字號,地字號,只对熟客开放,方才祝彪试著问了句,多少钱都住不得。
外间,如意像只小猫似的蜷在胡床上,紧紧抱著被子。
刚开始,她还五味杂陈的盯著里间透出的微光,不过没过一会,便不知不觉睡著了,甚至还打起微鼾。
祝彪的眼神凌厉,但却没有淫邪意味,让她莫名心安。
正当她逐渐陷入沉睡时,嘴巴忽然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她豁然惊醒,猛的睁开眼。
“別怕!是某。”
她刚要挣扎,耳中忽然响起祝彪低沉的声音。
“某不会害你,这便鬆手,你切莫喊叫。”
在她惊慌茫然之际,祝彪再次说道。
如意此刻总算回了神,用力的点点头,祝彪缓缓抬起手,朝头顶指了指。
“屋顶有贼人夜行。”
一听这话,如意惊愕的张大嘴巴,不过她很机灵,强忍著没有发出声音。
祝彪欣赏的看了她一眼,又继续问道:
“如意,你可知,那天字號客房,住的甚么人?”
如意脱口而出道:“李大官人。”
“他是何人?”
“別置司,专勾使者。”
“做甚的?”
祝彪一头雾水。
大宋的官名最复杂,最奇葩,他毕竟没在官场里打过滚,这个生僻的衙门,还有这劳什子使者,他连听都没听过。
见他这幅窘样,如意的嘴角飞快的扬了下。
“专勾官,便是漕司勾稽帐目,督查纲运的官。”
“呵~”
祝彪笑了,娘的,这是碰上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