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
妇人端了托盘出来,將一只肥鸡,一盆羊肉摆在桌上,这才娇笑道:
“炊饼已蒸上了,稍等便好,天寒地冻的,小衙內要不要吃碗热酒暖暖身子?”
说著,她又从筷笼抽出一双筷子,掏出別在胸侧的丝帕细细擦了擦,递给祝彪。
“小店的水酒,是奴家自己酿的,倒是別有一番风味。”
说话时,她微俯身子,露出那道白腻的沟壑,咕嚕,祝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多谢娘子美意,某也馋的厉害,可惜染了病,吃不得酒。”
祝彪接过筷子,拎出褡褳里的药包,抖了抖。
“少爷不喝,俺也不喝。”
祝五也收回视线,硬邦邦撂了句。
妇人笑容僵了一瞬。
“如此,小衙內,还有这位客官慢用。”
她缓缓退回帐柜,似在翻看帐册,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瞟著祝彪,確切点说,瞟的是他手里那双筷子。
然而,她失望了。
“吃!”
下一刻,祝彪便把筷子扣在桌上,伸手撕了一只鸡腿递给祝五,自己则啃起另一只。
他狼吞虎咽的啃了满脸油,还吧嗒嘴,哪有一丝一毫的衙內做派?
见他这副吃相,妇人蹙了蹙眉,眼底逐渐升起一抹鄙夷,还掺著些许厉色,不过她没当即发作。
她在等。
约莫过了三分之一柱香,祝彪,祝五已將桌上肉食吃得七七八八,门帘突然被人挑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那迎客餵马的伙计进门后,先是掸了掸肩头的碎雪,隨后瞥了祝彪一眼,语气玩味。
“客官,你这几匹马真骏,都是上等军马的料子,只是,身上却没印。”
大宋缺马,尤缺跑马,烙印製度近乎苛刻,军马身上,常有两三处印。
那伙计忽的话锋一转,厉喝道:
“马是哪来的?尔等,莫不是偷马贼!”
一听这话,柜后那妇人猛然抬眼,一拍案台。
“那还废什么话!动手!”
噌!
那伙计骤然变脸,两边袖口各自滑出一口牛角短刀。
呼啦啦~
与此同时,野店后间,几个壮汉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各个手持刀斧,凶神恶煞。
不过,祝彪比他们都快,妇人在等,他也一直在等。
咻!
那伙计刚要挥刀,胸口忽的一凉,浑身力道霎那泄了,呆呆的低头去瞧。
“直你娘!”
然而,不等他看清,便被祝五一脚踹在心口,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一箭射杀伙计,祝彪看也不看,豁然转身,手上发力將木桌掀翻,同时又补上一脚。
轰~
沉重的木桌,打横向壮汉们撞去,冲的最快的两人躲避不及,一下被顶翻在地。
咻!
勾魂夺魄的箭啸声再次响起。
噗!
一个敞著衣襟,满是胸毛的壮汉,左眼被无尾精铁短矢洞穿,脑后飆出血花,崩了同伴满头满脸。
壮汉残余的右眼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挥了挥手中的厚背斩骨刀,隨即轰然倒下。
最后一支袖箭,祝彪引而未发,猛地抽出佩刀,跨出一步,全力一挥。
啊~
一个汉子才刚推开木桌,右臂已被齐肘斩断,他抱著手臂,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此时,还剩下三个敌人。
一个被祝五横刀架住,一个被崩了满脸血,已懵了神,最后那个,正转身朝后间跑去。
至於那妇人,已嚇的缩进帐柜。
显然,她只有勾人的花瓶,並非孙二娘那种能打能杀的母老虎。
祝彪再无顾忌,抬手射出最后一箭,钉死那转身逃命之人,隨后抢前几步,一刀戳进那断臂汉子的胸口。
“饶,饶命!”
被血糊脸的汉子,此刻总算回过神来,见祝彪持刀逼近,慌忙扔下短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嗤!
祝彪理都没理,反手一刀,抹了他的咽喉。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话谁说的,他也记不清了,但深以为然。
嗬~嗬~
连杀几人,祝彪有些脱力,以刀拄地,大口喘息著。
他眼睛盯著祝五即將收尾的战局,余光却始终防备著柜后的妇人,但凡她有所异动,梟之。
最后那人倒有几分本事,左手刀,右手斧,使的颇有章法,祝五比他略差一线。
但是,他胆气散了。
祝彪切瓜砍菜般连杀五人,此刻又虎视眈眈的从旁掠阵,他心里那根弦,崩了。
而搏命,博得恰恰就是这根弦,下一息,他露出一抹破绽,被祝五捕捉到,一刀砍在脖颈上。
不过他临死反扑,也咬了祝五肩头一刀。
“直你娘!”
祝五暴怒,双臂较劲,猛力一剌,竟生生將他的脑袋割了下来。
无头尸体滚落在地,颈血呲呲喷得满墙满屋,祝五却还没解气,追上去还想再补几刀。
“够上!”
祝彪皱眉喝止。
“速去后间看看,可还有人,小心点,搜仔细些。”
“喏!”
祝五狠狠瞪了死人头一眼,这才捂著肩,提著刀,朝后间去了。
祝彪此时已喘匀了气,快步走到门口,先朝外面巡睃一圈,確定四外无人也没人逃跑。
这才閂死门,转回帐柜前,咣当一声,將染血豁口的腰刀拍在案台上。
“出来!你的姘头,还有伙计都已死绝了。”
妇人呜咽著缩著不动,空气中,瀰漫出一股骚臭,连浓烈的血腥味都盖不住。
噗嗤!
祝彪眼神一戾,猛地翻转刀锋插进台案。
“想死?某便成全你!”
“不,不要,饶命!”
妇人惊叫一声,哆哆嗦嗦的钻了出来。
原本就谈不上绝色的面孔,此刻涕泪横流,扭曲的彷如厉鬼。
看清满地尸体,满屋猩红,她登时腿一软,下頜却被黏腻冰冷的刀身骤然架住。
战兢抬头,对上一双比刀锋还冷上几分的眸子。
“尔等过往搜刮的银钱,路引,藏在何处?”
一听这话,女人惊惶的眼里竟闪过一抹算计:
“衙,衙內,奴家若交出银钱,可,可否饶我一命?”
嗤!
祝彪一言不发,抬手便在她胳膊上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涌出。
啊~
几息后,女人才从怔愣当中回过神,抱著胳膊惨叫起来。
“求死?”
祝彪长刀一挑,重新横在她脖颈间,眼神凛冽。
“不,不,我说!”
女人尖叫,还试图用手去推刀锋。
野店后院,有几间还算规整的泥坯客房,北厢那间,床下暗藏地窖。
呼~
已包好肩头的祝五,从地窖爬上来,將几捆生绢扔下,抹了把汗,喘著粗气道:
“少爷,下面还有许多绢,七八筐钱,我这就一併取来!”
他语气兴奋,一张大脸笑得见眉不见眼,像极了见了肉骨头的馋狗。
“取甚?咱带的走吗?”
祝彪脸都黑了,没好气的斥道:
“某再说一遍,只要金银,路引!”
“哦,哦,我晓得了。”
祝五缩了缩脖子,不舍的看了眼地上的几捆生绢,这才扭头下了地窖。
此时,抱著伤口战慄,蜷在角落的女人,低垂的眸中骤然亮起一抹狂喜之色。
自家事自己知,这间黑店积攒的財货,生绢和铜钱才是大头,如今当家的死了,伙计也都死绝了。
等这俩杀胚走后,这些东西,岂不是都归她了?
正当她想美事时,眼前忽的出现一双脏污不堪的鹿皮靴,她愕然抬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衙內~”
她刚开口,忽觉胸前一凉,双目陡然瞪大,嘴里溢出大团黑血。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话一点不假。”
祝彪抽出刀,扫了眼死不瞑目,直勾勾盯著他的女人,撇撇嘴。
“以为我不杀女人?呵,我可不是什么狗屁江湖好汉,小爷“老家”,最讲男女平等。”
片刻,天色渐暗,野店燃起冲天大火,后院的鸡,羊,前院的驴,骡,被惊的四处逃散。
大路旁,祝五呆呆的望著被大火吞噬的野店,腮帮子崩的紧紧的,感觉心都在滴血。
骨子里,他还是个庄户人,见不得这场面。
“走!莫非,你想留下开店不成?”
祝彪翻身上马,蹙眉道,说实话,他也肉疼,只是不得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