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手套一把扯下黑布袋。
粗帆布刮过头皮,一阵刺痛。
强光刺眼,陈默本能闭目,眼角渗泪。
视野晃了两下才逐渐对焦。
头顶是一盏罩著铁丝网的防爆灯。
灯管老化,发出持续不断的滋滋声,昏黄光线忽明忽暗,像隨时会熄灭。
排污货梯四壁布满锈斑,铁板缝隙间凝著暗红色的血垢。
有些已经乾裂,有些却像是刚渗出来不久。
货梯猛然一沉,失重下坠。
风压灌耳,只剩低沉轰鸣。
陈默胃里一阵翻涌。
他忽然產生一个极短暂的错觉——
这种下坠的感觉,他刚刚已经经歷过一次。
齿轮咬合的刺耳摩擦声在狭窄空间里迴响,与那种“已经发生过”的感觉重迭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先后。
防化服限制了守卫的视线。
两人转身去拉操作杆的瞬间,背部短暂暴露。
陈默没有犹豫。
他探手入西装內袋,將那张沾著黏腻红油墨的旧车票迅速折迭。
借著下蹲卸力的姿势,他將车票悄无声息地塞进货梯壁板的夹缝之中。
纸边刮过指尖,油墨带著一种说不清是腥还是甜的气味。
他神情平静,把那种不適压进更深处。
装成嚇傻的废料,是此刻最安全的选择。
货梯重重触底。
震动沿著脚底窜上膝盖,再往上蔓延。
铁柵栏哐当滑开。
守卫用铁棍抵住他后背,像推货物一样將他踹进一间狭窄铁屋。
四周瓷砖斑驳,暗红色血垢在潮气中晕开,墙角排著几根铸铁管。
福马林混著死水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
头顶生铁阀门转动,发出沉闷声响。
水管內部传来高压水流的尖锐嘶鸣。
下一瞬,数道高压水柱劈头浇下。
水是冰冷的,却夹著一丝温热,像从活物体內抽出来的。
消毒水味刺鼻,压不住那股血腥气。
这是官僚机构的“除煞”程序。
冷水冲刷全身,带走火车上残留的寒气与尸尘。
陈默被呛得几乎窒息,胃里的酸水混著福马林的味道直衝喉咙。
他想吐。
想不顾一切地把胃里的东西全呕出来,想转身撞开那扇铁柵栏,发了疯似地逃出这个鬼地方。
但他只能咬住牙,把那股噁心感硬生生咽回去,张口剧烈地喘气。
他用力掐住大腿。
疼痛將意识钉在原地,也压住了那种被当作工业废料清洗的屈辱与恐慌。
水流骤停。
前方铁丝网后,炉火幽暗跳动。
守卫用长柄铁叉挑起那套沾满泥水的廉价西装,隨手捅进炉膛。
布料迅速收缩、翻卷,边缘发黑,最后化成暗红色的灰。
连同那张假证件,一起消失。
火光在他瞳孔里晃动了一瞬。
那套西装化成暗红色的灰,连同假证件,一起消失。
陈默知道,阳光下的世界,没了。
一个散发樟脑丸气味的油布包裹被扔到他脚边。
扩音器里传来沙哑的电流声:
“底层档案室空了个缺,名册划了。换上制服,现在你就是他。”
陈默喉咙微紧,声音却平稳得不像自己。
“是我。”
他蹲下,解开油布。
粗糙的灰色旧制服带著干硬的摺痕,布料触感像砂纸一样刮手。
他把衣服套上。
他根本不知道底层档案室在哪。
——但他知道门口那盏灯坏过三次。
——第二次,是因为有人吊死在灯架上。
这段记忆来得毫无徵兆。
陈默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任何理由知道这件事。
下一秒,他的双腿已经自顾自地向前迈开。
走廊两侧生铁大门紧闭。
锁孔被乾涸的红蜡封住,钢印歪斜,像是反覆盖过。
墙上贴著几张被水气浸软的红头海报,油印字跡模糊:
《夜游神辖区香火供奉定额》
《关於严厉打击私藏特种收容废料的红头文件》
《档案调阅规范》——
一、未经批准,不得阅读自身档案
二、违者后果自负
红字下方还有一行几乎被水渍抹掉的小字:
“违规追溯生效”
陈默的视线掠过,没有停留。
左拐,避开头顶漏水的蒸汽管。
右转,跨过一块翘起的碎瓷砖。
这些动作自然到没有任何思考的痕跡。
经过一处岔口,他的身体忽然停下。
眼前是货梯。
铁柵栏半开,里面空无一人,防爆灯仍在滋滋作响。
他不记得自己刚才走过这里。
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指尖探入壁板夹缝,准確地勾出那张折迭的旧车票。
整个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他把车票擦乾,塞进位服暗袋。
双腿这才继续向前。
一个推著铁皮运尸车的驼背老头迎面而来。
陈默全身肌肉微微收紧。
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老头已经开口。
“又踩点来,今天除错室的炉子不好烧。”
语气熟稔,甚至带著一点不耐。
他停顿了一下,又像隨口补了一句:
“今天又换人了?”
陈默的思绪还没跟上,声带却先一步动了。
“没办法,上面又加派了指標。抽根烟?”
语调自然,带著恰到好处的諂媚与麻木。
他的右手已经从制服左胸口袋摸出半根皱巴巴的劣质香菸,递了过去。
他甚至不知道那里有烟。
老头接过烟,熟练地夹在耳后,沙哑地笑了两声:
“也是,活著就得熬。走了。”
推车的軲轆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默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
他突然很想笑。
一种荒谬到撕裂神经的狂笑。
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快保不住了。隨时会死在这里。刚才脑袋一片空白,差点被看穿——
身体居然自己递了根烟,就糊弄过去了?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走廊里浑浊的空气,背靠著冰冷的铁墙,任由这股荒诞的割裂感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几秒钟短暂的崩溃与释放后,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这副身体熟悉这条走廊的每一寸距离。
而他的意识,只是被装进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
在颅骨之內,有个声音不断追问“我要去哪”。
而身体已经停在“档案除错室”门前。
推门。
生锈门轴发出乾涩的嘎吱声。
屋內密不透风,空气里满是陈年纸张的霉味。
一片漆黑。
他的右手在进门的同时准確地拍向墙角凹槽。
“啪”的一声,接触不良的开关被拍亮。
灯光闪了两下才稳定。
桌上是一台掉漆的老式阴极射线管屏幕。
臭氧味与高频嗡鸣在空气中扩散。
纯黑底色上,幽绿游標缓慢跳动。
几行残缺的乱码日誌正在滚动:
『……所属机构:【惩罪司】南溟底层分部……』
『……[警告]监测到【穿越】异数痕跡,空间锚点遗失……』
『……[异常报告]疑似【果因之瞳】权柄波动,因果律出现倒置错位……』
陈默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碰键盘。
只是把双手慢慢撤开,然后用袖口將桌边可能留下的痕跡擦净。
这个负责监测异常、捕杀“外来者”的地方,反而是情报最集中的角落。
桌面上放著一份纸张粗糙的《异常事故人员损耗平帐单》。
姓名栏写著两个字——陈默。
墨跡早已干透,纸面落著一层薄灰。
红印泥的指印旁,夹著一綹水草。
黑水顺著纸边滴落,带著江底淤泥的阴冷气息。
桌角是一只掉漆的搪瓷茶缸。
里头的茶水早已冷透。
陈默看著那个名字。
眼底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
这个名字就该在那里。
——甚至比他记得自己存在,还要更早。
他伸手拨了一下纸张。
纸角垂下。
脚底那团伴生灵无声窜出,沿桌腿蔓延,覆过纸面。
水草迅速枯萎,腥气消散。
整个吞噬过程异常平顺,肉体彷佛被强行切断了感知。
只有一阵空洞,在胸腔里盪开。
他的目光落在茶缸上。
手指已经自动扣住那个掉漆的把手缺口。
动作严丝合缝,像是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
陈默猛地將手缩回。
像被烫到一样。
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衣。
他不能疯。他还是个活人,不是什么被格式化重装的系统硬碟。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开始在脑中疯狂计算明天的房租,以及迟到必扣的六百块全勤奖。
用这些世俗而具体的压力,把自己固定在现实之中。
屏幕绿光微微一闪。
黑影缩回鞋底。
平帐单缺一个指印。
桌上没有印泥。
陈默拿起生锈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对准拇指指腹,用力压下。
铁锈刺入皮肉的瞬间,痛感冰冷而清晰。
他挤出鲜血,按在名册上。
血跡在粗糙纸面上慢慢晕开。
他拉开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躺著一份印著“绝密”红色戳印的档案袋。
门把上停著一只蝴蝶。
翅膀缓缓张合。
门外走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