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从马路小报,到民国第一报 > 第8章 御用报人
    八月十四日,淞沪。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空气湿漉漉的,雨要下,却又下不来,闷得人心烦意乱。
    码头的轮廓若影若现,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轮船的汽笛声沉闷又幽怨,宛如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东新桥街的弄堂里,墙根的青苔长得很厚,踩上去就知道摔得多疼。
    卖菜的小贩蹲在路边,面前摆著几把青菜、几根葱,有气无力地吆喝著。哈基咪从墙头跳下来,叼著一截鱼尾巴,飞快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旅店的三楼房间里,林忘爭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水泡饭、一叠腐乳、一叠咸菜,很家常的淞沪早餐配置。不过他这个人也不挑,虽然这些天赚了些钱,还把《奇闻报》的名声打出去了,但若是铺张浪费,等日后需要用到钱的时候,那就上天无路囉。
    “嘎吱——”
    房门一下子被推开。
    沈子实急匆匆地闯进来,手里的报纸被捏得皱巴巴,面色极其难看。
    林忘爭抬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
    “怎么了?巡捕房打过来了?”
    沈子实摇摇头,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亚细亚报》回击了!薛大可亲自执笔!”
    这一掌可用了些力气,泡饭都洒了出来,差点给桌上的稿子打湿。
    “你干嘛,你干嘛!”
    林忘爭急忙拿抹布擦桌子:“不就是一个薛大可,你这么激动干甚。”
    也不怪沈子实如此著急。
    《亚细亚报》作为袁党的喉舌,薛大可能在其中担任主笔,自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学识上肯定差不了,其次嘴巴也毒得很。
    拋开滑跪的快,其在报业上的能力,以及成就、影响,都让人无法轻视。
    如今亲自撰文开专场,对於《奇闻报》来说,是一项莫大的挑战。
    不接,积累起来的声誉,便要轰然坍塌;接了,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便面临更大的危机。
    永远都不要小看御用笔桿子的无耻程度,他们能拿著报格做买卖,那么在笔下斗不贏別人时,召唤无形的大手,以武人对付文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到时候不是论战,而是特务夜袭小旅店,叔侄两人穷途末路了!
    “你快看看,別光在那打嘴炮!”
    沈子实有些急了。
    林忘爭只觉得这便宜叔父,有失报人的风度,无语地瞟了他一眼,便拿起了《亚细亚报》。
    嘿!还是头版!
    《驳淞沪某小报狂言书——本报主笔薛大可撰》
    看到这个標题,林忘爭直接笑出了声,眯起眼睛,快被乐坏了。
    这也太小气了,都不愿意替《奇闻报》打打gg!
    沈子实被大侄子的反应搞糊涂了:
    “你笑什么?”
    “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林忘爭含糊回答了一嘴,便低头看那篇文章。
    【近有宵小之辈,假託舆论,刊布谬文,狂吠“古博士谬矣”,其辞鄙俚,其意乖张,若蚍蜉之撼巨木,斥鷃之讥鯤鹏。斯文扫地,莫此为甚!今特撰文以辟邪说,正人心。】
    必须承认的是,薛大可文笔不错。开篇就用“宵小之辈”“假託舆论”“刊布谬文”三个词,把《奇闻报》给定性,然后用“其辞鄙俚,其意乖张”,把林忘爭的文章贬得一文不值。
    最后用“蚍蜉撼巨木”“斥鷃讥鯤鹏”两个典故把对手矮化,试图將林忘爭踩进泥地里,气势汹汹,读起来朗朗上口。
    老报人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不过林忘爭不是很在意,但凡反动派真在理论上有能力,又何至於採取这样的谩骂?
    如今远在瑞士的某位俄国革命家,在去年发表的《谩骂的政治意义》中,就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政治上的谩骂,往往掩盖著谩骂者的毫无思想原则、束手无策、软弱无力。”
    接著看吧。
    【一驳“民心可择国体”之妄】
    【该文妄称“国体乃亿万人心所选”,此村夫野老之见也!昔仲尼作《春秋》,定名分,制礼乐,岂询於芻蕘?管子治齐,商君强秦,岂决於市井?治国者,非烹小鲜也。当此乾坤震盪之际,非有雄略英主,无以镇抚四方。今共治四载,乱象迭生,议员鬻票,党人交攻,省垣割据,此非“民心”所选之果耶?古博士明察东西治乱之本,谓政体当合於歷史民情,诚哉斯言!彼辈以武昌偶发之事,附会为“亿兆选择”,岂不见法兰西百年震盪,流血漂櫓?若依彼论,巴黎暴民皆成“择主英豪”矣!此不识治体之论一也。】
    “呵!”
    林忘爭不屑地笑了一声。
    这段话,无非就是用“仲尼作春秋”对“管子治齐”,“定名分”对“强秦”,“岂询於芻蕘”对“岂决於市井”,来证明歷史的发展是由雄才大略的英明之主决定的。相反的,如今乱象横生,才是“民生”的结果。
    以此英雄史观,来为古德诺辩护。
    最后还顺带对法兰西大革命进行了歪曲,讽刺林忘爭不懂如何治国。
    如果他是普通读者,看到这段,可能真的会被说服。
    但很可惜,他是长在红旗下的青年,不是普通读者。
    【二驳“共治可避暗爭”之愚】
    【该文詆毁继承之制,夸称选举之“明”,实乃掩耳盗铃。彼言唐有玄武之变,明有土木之祸,然此皆非常之变。吾华夏自周確立嫡长,汉唐宋明承祚有序者三百余世,此非长治之基乎?今观所谓“选举”:癸丑贿选,五千银元一票;甲党乙派,议事堂变演武场。曹錕、陆荣廷辈,孰非借“共治”之名,行割据之实?至若美利坚林肯遇刺,加菲尔遭戕,彼邦选举之“明”,果免血光乎?古博士深虑继承定则,实为杜奸雄窥伺,绝梟獍野心。彼辈以街头哄斗为“光明正大”,以宫闈秘计为“万恶之源”,此不諳世情之论二也。】
    这一段,便是用资產阶级民主选举的虚偽性、不彻底性,来为“嫡长子继承”制度辩护,实在是不值得一驳。
    要知道,资產阶级的形式民主,相对於封建专制主义,有了不一定万事大吉,但没有这种形式民主,一定是糟糕透顶的。
    这便是林忘爭前世,在马院学习时得来的道理。
    总不能因为民主被破坏,亦或者浮於表面,就放弃掉爭取民主的斗爭,转而去拾起封建专制吧?
    【三驳“民智可育於共治”之诞】
    【最可哂者,乃將民智未开归咎於专制遗毒。彼言“非启民智不得共治”,然观今日现状:学堂诵“自由平等”,子弟即忤逆父兄;报章倡“个性解放,妇女竟拋头露面。安庆有学生围殴官长,淞沪有女流公开展肱,此非“民智”之开,实乃礼崩乐坏!昔子產不毁乡校,孔子问礼老聃,何尝纵容愚氓妄议朝政?古博士谓“民智卑下难行共治”,此乃正本清源之论。彼辈以南美为例,殊不知墨西哥哥父亚斯铁腕治国三十载,国势方振;自拘於“选举”虚文,叛將四起,乃招美利坚战舰横亘维拉克鲁斯。此非“共治误国”之明证耶?】
    读到这,林忘爭又笑出了声。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在薛大可看来,学生学会了“自由平等”,回到家就忤逆父兄;报纸鼓吹“个性解放”,妇女就拋头露面,这简直是“礼崩乐坏”。
    这是孔教的道理,荒谬至此,后面的话,基本上不用看了。
    【四刺“外人干涉”之偽忠】
    【该文末段,假作爱国语,暗藏祸心。竟谓“警惕外人引导老路”,此指桑骂槐,辱及友邦!古博士系出哈佛,学贯中西,受邀来华建言,纯出公义。德儒马克斯·韦伯谓官僚制为理性结晶,英哲霍布斯称利维坦乃秩序必需,文明国家互鉴学理,何来“操控”之说?反观该文作者,暗引边陲暴乱为“人心所向”,实与海外乱党、南洋革匪同气相求。当今我中华,大总统袁公荡平二次祸乱,敦请各国承认,方得关税自主,此乃“借力用力”之智慧。彼辈空谈“精神独立”,欲使我华夏再陷孤立,其心可诛!】
    辱及友邦!
    美帝国主义,在这时也成了友邦了。
    还引用韦伯与霍布斯的观点,论证倒退的合理性,然后夸讚了一通袁项城的丰功伟绩,“平定二次革命”“关税自主”云云,说这便是“借力用力”的帝王智慧,依旧是睁著眼睛说瞎话。
    【结语】
    【尝读《庄子》,有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今观此辈,殆此类也!彼不见欧战正炽,列强爭雄,非强力政权无以图存;彼不察夏国民情,涣散千年,非定於一尊无以聚力。古博士《共治与君主论》,考据精详,洞悉时务,实为救时良药。而彼辈以俚语村言,妄议宏文,犹夏虫之语冰,井蛙之论海。】
    【本报奉告此辈:尔等所谓“批判”,不过沽名钓誉之伎俩;尔等所谓“民权”,实为祸乱家国之渊藪。当此存亡续绝之秋,宜静聆贤达之教,勿效狂犬之吠。若再执迷,非惟报馆之耻,实亦国家之妖孽也!】
    【(本报严正声明:凡詆毁国体、煽惑民心者,必依法究办,不稍宽贷!)】
    最后用《庄子》的典故,继续给林忘爭扣帽子,並且恶狠狠地威胁,要是再“执迷不悟”,便是国家的罪人了,一定会依法严惩!
    果然到这地步了。
    林忘爭把报纸放下,端起泡饭继续吃,不是很在意地说:
    “薛大可这人,有学问。”
    沈子实急得不行:
    “你还夸他?他在骂你!”
    林忘爭夹了半块腐乳放进嘴里,嘖嘖道:
    “骂的好啊,越骂我越开心。”
    沈子实懵了:
    “你脑子被门挤了?”
    林忘爭用筷子点了点报纸:
    “他骂得越狠,说明他越急,他越急,说明我那篇文章,戳到了他的痛处。”
    “如果他不痛不痒地回一句『已阅,不予置评』,亦或者乾脆就不搭理咱们,那才是真的麻烦,说明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现在洋洋洒洒,这么大一篇文章,说明什么?说明我打疼他们了。”
    沈子实张张嘴,无法反驳:
    “你能不能別这么心大?”
    林忘爭点点头,飞快將泡饭吃完,走到桌前铺开稿纸,將水笔蘸了蘸墨,作势就要写什么。
    沈子实问:
    “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