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的寒光紧贴著秦月的脖颈,锋刃划破细腻的肌肤,一丝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顺著脖颈蜿蜒而下,映得她惨白的小脸愈发惊恐。
她浑身筛糠似的颤抖,瞳孔缩成针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朝夕相处的父亲。
“爹……你……你干什么?我是月月啊!是你疼了二十年的月月啊!”
秦万山喘著粗气,胸口的伤口因急促呼吸不断渗血,嘴角掛著暗红的血沫,眼神却疯狂得嚇人,像一头濒临绝境的困兽。
他死死盯著柳承宗,声音嘶哑如破锣,每一个字都带著砂砾摩擦般的痛感。
“柳…柳承宗,你以为我败了吗?哈哈哈哈,”
笑声悽厉刺耳,震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残破的庭院里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的血污愈发狰狞。
“好好看看她是谁!”
在场的三流武者皆静默佇立,目光复杂地看著这场跨越二十余年的恩怨纠葛,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乙亥年!庚辰月!戊子日!柳承宗,你还记得这个日子吗?”
秦万山歪著头,满脸嘲弄地看著柳承宗,手指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几乎要將弯刀捏断。
“你不会忘了你还有个二女儿吧?叫什么来著?奥,是柳玉淑,你亲手给她取的名字!”
柳承宗脸色骤变,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放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锥般直衝头顶。
他踉蹌著后退半步,指著秦万山,嘴唇哆嗦著。
“秦万山,你胡说八道什么!玉淑她……她早就在十七年前的夜袭中夭折了!”
“夭折?”
秦万山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血泪,震得喉间血沫飞溅。
“师兄啊!三十年前,云台山下,我们还是睡一张床、练一套拳的师兄弟!我们一起跟著师傅学武,一起上山採药,一起……爱上了青禾师妹!”
这话一出,柳承宗浑身剧颤,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至极,痛苦、追忆、愧疚交织在一起,仿佛被拽回了那段尘封的岁月。
雷洪和一眾江湖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这两大家族的血海深仇,竟牵扯著如此不堪的陈年情债。
“可青禾心里爱的是谁,你比谁都清楚!”
秦万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蚀骨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
“是我!是我秦万山!可你师傅眼瞎,嫌我是山野村夫出身低微,硬是把她许给了你这个所谓的名门正派大师兄!”
他的手猛地收紧,弯刀又贴近秦月几分,锋利的刃口已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嚇得秦月泪水直流,浑身僵硬不敢挣扎。
“她不愿意啊!她夜里偷偷哭著跟我说,她只想嫁个能陪她看云台山月的人,不是什么柳家大少、武林名宿!可她不敢违抗师命,嫁给你后终日鬱鬱寡欢,生下玉茹那丫头没两年,就积鬱成疾,闭眼时手里还攥著我送她的那枚酸枣核呢!”
秦万山的声音哽咽著,眼底却燃起熊熊恨火,胸口剧烈起伏,伤口崩裂的鲜血浸透了黑衣。
“我眼睁睁看著心爱的女人嫁给你,看著她从笑靨如花到油尽灯枯,这份恨,我记了二十年!你柳承宗风光无限,儿女双全,受万人敬仰,可我呢?我只能躲在暗处,看著你的背影,舔舐自己的伤口,忍了一年又一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血沫喷得更远,眼神里的疯狂与痛苦交织,状若疯魔。
“我像条狗一样活著,討好蒙古人,积攒势力,只为有一天能將你拥有的一切,尽数摧毁!”
苏砚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古井,心中却翻涌不已,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能感受到秦万山话语里的滔天恨意,那是爱而不得的执念,是被命运捉弄的疯狂,是积压了二十年的血泪,可这恨意再烈,也不过是执念结出的虚妄之果,烧了別人,也焚了自己。
“后来...你续弦,生下了二女儿柳玉淑”
秦万山的声音突然压低,带著阴毒的笑意,像毒蛇吐信。
“我看著你抱著襁褓,喜不自胜的模样,就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我心上!我恨吶!”
秦万山带著狰狞的笑容,看向柳承宗。
“十七年前那场暗杀,还记的吗?嚯嚯嚯,我安排的!!!”
沾满鲜血的手抚摸过秦月白嫩,满是泪痕的脸颊,莫名道。
“包括你失去的,我可都在替你守著...”
他內心的恨意翻涌如涛,带动身上的伤口再次迸裂,一口鲜血喷在秦月的裙摆上,殷红刺眼。
“我在养什么,你知道!一把刀!一把终有一天会捅进你柳家心臟的刀!哈哈哈哈哈”
“爹!你別嚇月儿啊”
秦月脸色苍白,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双手死死抓住秦万山的衣袖。
柳承宗浑身颤抖,气血翻涌如浪。
他指著秦万山,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青石板上,竟是受了內伤。
“鐺!”
柳承宗用手中长刀撑住身子,面色泛白。柳玉茹惊呼著一声,扶住柳承宗的身体。
“爹!!!”
“柳承宗!我可还没说完呢!”
秦万山笑得愈发癲狂,眼神里满是扭曲的快意。
“棲霞別院还记得吗,那局可是我亲手布的啊!哎?今天怎么没见你的小儿子柳玉峰啊?他可是光宗耀祖啊哈哈哈哈!!”
秦万山仰天长笑,笑声震彻夜空,满是大仇得报的畅意。
“我早就说过,要让你柳家身败名裂,如今我做到了!!!以后提起你们柳家,嘿嘿嘿...”
秦万山诡异的看了看秦月,伸手揉了揉她的秀髮。动作带著诡异的温柔,话语却如冰锥刺骨。
“轰”的一声,秦月如遭五雷轰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捂著小腹,眼神空洞无神,嘴里喃喃著。
棲霞別院!这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了,如果之前她把那地方当做天堂,那现在就是地狱,水煎火熬的地狱!
她意识到了什么。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这曾经满心敬畏和爱戴的父亲。
“我不信...我不信....啊啊啊啊!!!”。
她甚至要往廊柱上撞去,被一旁的丐帮舵主及时拉住,却依旧挣扎不休,整个人已然崩溃。
柳承宗本就发白的脸上,突然泛起一片潮红,双眼一瞪,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柳玉茹抱著晕倒的柳承宗,急得手足无措,泪水模糊了视线,转头看向雷洪,声音带著哭腔。
“雷帮主,求求你,救救我爹!”
雷洪急忙上前探了探柳承宗的脉搏,眉头微蹙。
“他是气血反噬,伤及內腑,我这里有疗伤丹,先稳住伤势,再找郎中诊治。”。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褐色丹丸,递给柳玉茹,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沉稳。
“先处理伤口,秦万山已被拿下,剩下的事,慢慢解决”
雷洪嘆了口气,目光落在秦月身上,欲言又止。这场因爱生恨的报復,最终牵连了两代人,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痛苦与难堪。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冑碰撞声,蒙古衙门的兵丁簇拥著县太爷赶到,为首的捕头高声喝道。
“奉万户府令,捉拿通金逆贼秦万山!所有人放下兵器!”
捕头带人冲了进来,看到满地尸体和秦万山劫持秦月的模样,当即冷喝。
“拿下!”
几名捕快手持锁链上前,秦万山却突然鬆开了秦月,狂笑一声,笑声里带著释然,也带著扭曲的满足。
“柳承宗,我虽栽了,但你柳家永无寧日!这份孽缘,会缠著你们一辈子!”
他没有反抗,任由捕快上前,却在锁链锁住手腕的瞬间,猛地运起残余內力,想要震碎心脉自戕。
捕头早有防备,一脚精准踹在他丹田处,內力溃散,武功尽废。
秦万山惨叫一声,瘫倒在地,看著满天繁星和被乌云遮挡的月亮。
脸上却依旧疯狂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扭曲。
“青禾,我报仇了……我终於报仇了……你看到了吗?”
捕快们將秦万山拖拽著往外走,他的笑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秦府內一片狼藉,残灯摇曳。
秦月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如死水,泪水无声地流淌,嘴里反覆念叨著什么,整个人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
苏砚站在廊下,看著秦府的残灯如豆,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秦万山的狂笑,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前世常刷短视频刷到佛家经典说什么“一念执著,万般苦楚”
此刻想来,竟字字诛心。
秦月空洞的眼神、柳玉峰尚不知情的痴念,终究成了这场执念的祭品。
他们何错之有?
不过是生在了仇恨的棋盘上,成了被执念操控的棋子。这份跨越两代的孽缘,到底是命运的无情安排,还是人心执念结出的必然之果?
秦万山的恨,不止是求而不得的爱恋。
青禾死后,柳承宗续弦生子、儿女绕膝,这份“放下”在他眼里,却是对亡妻的背叛、对自己的羞辱。
他守著青禾的记忆活成了幽灵,把那枚酸枣核磨得光滑如玉,而仇人却早已开启新的人生,这份不公,成了他执念的燃料,烧了二十年,如今更是把自己也烧成了灰烬。
爱之深,恨之切,深到以一生为赌注,切到以亲女为利刃,这般惨烈。
佛家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秦万山难道不知道即便报了仇自己也逆流不了时光吗?难道不知道他即便把柳家上下杀尽会一样痛苦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身在这虚幻的人生泡影中,有太多的爱恨情仇在承载。
命运?
不过是人心的倒影。
执念起,则万劫生;执念灭,则道归常。
苏砚轻轻嘆了口气,转身望向院外的夜空,月色朦朧,前路漫漫。这乱世的恩怨情仇,如蛛网缠身,谁又能真正做到心无掛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