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棺自在 > 第1章 活替身
    “娘亲,疼,我疼啊!”
    四名清秀的侍女,使足了吃奶的力气,勉强按住在拔步床上瞠目痛呼的少年。
    一身华服的美妇人,有些心疼地拭去少年额角渗出的汗水,隨后,凝眸看向臥房內不远处裹著青布头巾,一副匠人打扮的老头。
    “陈师傅,这是怎么回事?我儿受到的诅咒,不该落在那位替身身上吗?”
    陈师傅拍了拍皮围裙,“王少爷的替身,今早已经上吊了。”
    美妇皱眉,“平日里好生供著,正是他该出力的时候。只是承受些许痛苦,就忍不住了断性命,真是没用。”
    陈师傅闭著眼摇了摇头,“回夫人的话,那位替身虽然上吊了,但抢救及时,性命暂时无忧。”
    啪!
    拔步床上的王少爷,一个翻身,重重將右手边的侍女摔打在地,露出右臂覆盖著如同蛇鳞般的血痕,呲著牙嘶吼,“哈,哈哈,那还等什么!快,快把这诅咒转过去!”
    美妇人看向工匠老头的目光,蕴含著些许不满和催促。
    既然替身还活著,转移诅咒,便是陈师傅的分內之事。
    想趁著这个机会拿捏,坐地起价不成?
    不过美妇人没有说什么。
    这位陈姓石匠,十几年前便隨著运河的修建来到新峪城,没几天,便靠著一手术法扬名,站稳了脚跟。
    终归是个江湖术士,没必要在言语上惹恼这等人物。
    察觉到美妇人的目光,陈师傅没有在意,只是向拔步床走了几步,“哎呦,我的王少爷,我早就將你將所受的痛苦,压制到十分之一,你且忍著两天。”
    王少爷缩了下脖子,“那,那还是痛啊!”
    陈师傅古怪地咧嘴一笑,“若我转移了诅咒,等那位替身受不住再次自杀,这诅咒最终不还是得落你身上?”
    面对这有些邪异的老头,王少爷满腔的血勇,蛮横,又缩了回去。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先稳住这替身,只有他活著,我才能想法子帮你彻底解决这诅咒之苦。”
    ……
    ……
    空旷的寮房。
    一对中年夫妇,正仔细打量著躺在大通铺最右侧,道童打扮脸色苍白的俊秀少年。
    见少年的眼瞼微动,中年男人立刻换上一副担忧哀容,凑到近前,“蝉儿,你受苦了。”
    语气,沉重。
    徐蝉眨了眨眼,摸索著脖子附近的绳结勒痕,有些迷茫,“您是……?”
    “你认不得我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努力將自己沉浸进哀伤的情绪,“蝉儿,我是你大伯啊。还有,这位是你伯母。”
    原来是亲戚。
    徐蝉强撑著从床上坐起,这具身体刚刚上吊不久,还有些虚弱,但是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指著脖子处的勒痕,徐蝉用有些嘶哑的嗓音,缓慢说道,“嗓子不好,见谅。”
    见少年这副惨状,中年女人狠狠在自己大腿后侧掐了一把,红了眼眶,“蝉儿,你不认我们,也不怪你。是我们卖了你的八字,送你进玄妙观给贵人当活替身,才让你受了这种罪。都是我们不好。”
    徐蝉沉默片刻,“那你们很坏了。”
    中年女人的面色闪过一丝尷尬,这话是接不下去了,只能求助式地看向丈夫。
    “咳……”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蝉儿,八年前,你父母不幸过世,我们家当时……你也知道,实在是揭不开锅。”
    “至少送你去玄妙观当活替身,吃穿不愁,也算是个活路。”
    “这几年,我们家经营纺织生意,也算是有点积蓄。所以,我们想把你的八字,从王家手上再赎回来。”
    “跟我们回家吧,我们会好好补偿你的。”
    徐蝉看了眼大伯身上的精致布料衣服,还有伯母头上的银首饰,最后又低头瞄了眼自己身上洗的有些发白的道袍,“我在这里住得还挺习惯的。”
    “那怎么行!”
    中年女人有些急了,掀开少年道袍下裸露的手臂。
    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红痕,如同蛇类鳞片压出的印记,纵横交错地爬满了整个手臂。
    中年女人取出布巾,擦拭著红痕中渗出的血跡,“如果,再遇到这种……这种事情,你又要为那位王家少爷挡灾吗?我们,怎么忍心……”
    布巾没有浸水,粗糙的质感接触少年的皮肤,像是砂纸在磨皮肉。
    痛。
    蛇鳞血痕的伤口,似乎覆盖著某种不详。
    伴隨著深入骨髓的,直刺精神般的痛苦,记忆如同潮水般不断翻涌。
    最先浮现的记忆,是升职前最后的匯报,ppt报告的幻灯片闪烁的光,戛然而止的掌声。
    隨后,是关於新峪城的记忆。
    大乾朝,六十年前的兵乱,倾盆大雨,江水倒灌,摧毁了峪城,更是將整座城市掩埋。
    隨后,在废墟之上,建起了新城,也就是现在的新峪城。
    这便是这一世的自己所居住的世界。
    8岁之前,父母温良,家中有良田数亩,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是紧接著,记忆中闪过父亲和大伯的爭吵,隨后,是父母离奇死亡,家中的田地被大伯抵了赌债。
    自己的生辰八字,也被卖给了富商王家,进了玄妙观,成为了王家少爷的活替身。
    大乾朝的百姓,遇到无法解决的病痛,邪事或者灾祸,往往会求助於巫师术士,行使替身法,將自己的劫难转嫁到某个物品身上。
    在徐蝉的过去的印象中,这样的行为,更像是迷信,就算是求助於巫师的信眾,也未必完全相信製作个替身,就能让自己度过难关坎坷。
    或许,只是穷途末路之下,求个心理安慰。
    普通百姓用的替身,大抵是草人,纸人。
    至於权贵富商,自然也会有製作替身的想法,只是与普通百姓们不同,他们用的,是活人替身。
    通过生辰八字挑选,购买,被选中的活替身,就会被送入宫观庙宇。
    活替身们除了需要为权贵们挡灾,平日里,更是要修身养性,每天早晚课诵经祈福,为选中自己的权贵们积累功德福报,以此来抵消他们平日里花天酒地,欺男霸女,苟且阴私的罪孽。
    徐蝉见过一次买下自己八字的王家少爷,为那个趾高气昂的王八蛋诵经祈福著实有些憋屈。
    不过,至少確实如同大伯所说,成为了活替身,吃穿不愁,对於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是一条活路。
    玄妙观规矩深严,对於普通道童管教严苛,但是对於徐蝉这些被送进来的活替身,只要每天完成功课,便几乎不会有任何体罚打骂。
    徐蝉进入玄妙观当道童的这几年,日子也算过得去,身边的活替身们,偶尔会大病一场,就算是为权贵们消灾挡劫了。
    不过徐蝉一直以为,这只是医疗技术不发达的正常现象。
    直到,现在。
    数日前,徐蝉的手臂上,便出现了如同蟒蛇缠身般的鳞片血痕,隨之而来的,是钻心噬髓的痛苦,伴隨著恐怖的幻象,每日愈发严重。
    实在煎熬不住,就在数个时辰前,徐蝉趁著深夜选择了上吊,只是及时被同屋的道童们发现,捡回了一条小命。
    再次甦醒之后,徐蝉前世的记忆终於恢復。
    来不及为自己获得第二次生命感到喜悦,看著自己手上密密麻麻的鳞片血痕,徐蝉终於意识到……
    这个世界真的有邪祟!
    而且自己还被邪祟標记了!
    那个王家少爷踏马的到底干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第二世十几年积累的记忆衝击下,和上一世现代思维纠缠,令徐蝉一时有些发怔。
    只是看著陷入沉默阴鬱的少年,一旁的大伯以为徐蝉又要想不开了,著急忙慌地继续劝说道,“蝉儿,你喜欢住在玄妙观,我们绝对不会勉强!只是,你千万不要再寻短见了!”
    “那个滋扰你的邪祟,已经被高人解决了……”
    徐蝉:“我要离开玄妙观。”
    “啊?”
    中年男人有些懵,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中年女人,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徐蝉:“仔细想想,当道士也没什么好的。规矩又多,每天的功课也很无聊,我最討厌诵经了。”
    对於徐蝉突然大变的態度,中年男人很快反应过来,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好好好,蝉儿你想通了就好。”
    中年女人眯起眼睛,確是已经忍不住喜形於色,“就这两天,我们就带你离开玄妙观,回去过好日子。”
    徐蝉点点头,“谢谢。”
    中年男人轻轻拍了拍徐蝉的肩膀,“蝉儿,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通知门房联繫我们。”
    “我这就和你伯母,去王家谈赎八字的事情!”
    “嗯。”
    注视著中年夫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徐蝉脸上客气的笑容收敛,再次看向布满血痕的手臂。
    邪祟,被高人解决了。
    解决了?
    纠缠自己的恐怖幻象,確实已经不再出现,而且体內持续不断的疼痛,也已经彻底消失。
    只有触碰到手臂时,才会感到疼痛。
    但是突然到访的大伯,伯母,以及他们的態度,充满了怪异。
    看他们穿著打扮,伯父一家发跡,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若是真的后悔心疼自己,怕是早就想著將自己带出这玄妙观,何至於今日才来?
    至於那王家,想从他们手上赎回八字,又岂是轻易的事情?
    所以,邪祟真的被解决了吗?
    正思忖间,门外突然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蝉哥儿,恭喜你,这下好了,你终於能离开玄妙观了!”
    徐蝉看著跑到身边的乾瘦少年,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瘦猴,这个时间,你怎么没去早课?被道长们发现了,又罚你洗一个月马桶!”
    瘦猴搓著手心,“蝉哥儿,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而且,是诚阳道长特批,免了我今天的早课。”
    徐蝉:“怕我又把自己吊起来?”
    瘦猴訕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停顿了几秒,才有些心悸地说道,“蝉哥儿,幸好你没出事。这次是你命好,挺过来了,小石头就没那么好命了,没能等到邪祟被灭。”
    “小石头?”
    徐蝉沉吟了下,想起来,小石头是在厨房当值的道童,平日里,和徐蝉瘦猴等人的关係並不好。
    只是前几日,隨著徐蝉的手臂出现蛇鳞血痕,小石头的后背,也出现了相似的血痕,只是症状相较自己,轻了一些。
    “小石头他怎么了?”
    瘦猴哆嗦了一下,“听说他在厨房暴毙了,就今早上的事情。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抬走了,只看到大米撒了一地,都生了白色的蛆虫,满地蠕动。”
    “白花花的大米啊,真浪费。”
    说到这里,瘦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道童们,平日里只能吃得上糙米,难得吃上一次精米。
    徐蝉翻身从床上下来,“据说蛆虫烤熟了也能吃,还很香,鸡肉味。”
    听到这话,瘦猴的食慾瞬时消退,“蝉哥儿,你又说笑了,我哪敢吃啊,而且,还是沾了那种东西……”
    “誒,蝉哥儿,你要去哪儿?”
    徐蝉拍了拍发白的道袍,转头看向瘦猴,“你知道小石头现在被安置在什么地方?”
    瘦猴有些害怕,“应该在,在往生堂……蝉哥儿,你该不会是要去看小石头的尸体吧!?”
    徐蝉:“没事,我自己去。你不用跟著。”
    听到这话,瘦猴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胸脯,“说什么呢!你瞧不起谁啊!我瘦猴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个义气!”
    “唉!蝉哥儿,你慢点!”
    “不对,是这个方向,蝉哥儿你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
    瘦猴走到徐蝉的身前,一边为徐蝉带路,一边小声抱怨,“不是我说,你去那种晦气地方做什么?”
    徐蝉嘆了口气,“抱歉,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瘦猴停顿了几秒,又加快脚步,“好了好了,我不多问了,往生堂就在前边。”
    西北角的小院。
    “就在这里了,进去就是……蝉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瘦猴的声音,逐渐远去。
    剎!
    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从悬掛著素纸灯笼门檐下,猛地衝进徐蝉体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