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青蚨佩 > 第三章 第三条路
    腊月二十五,天不亮,陆维楨带著钱四出了平江府北门。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不疼,但密得让人睁不开眼。官道上的旧雪还没化,新雪又盖了一层,踩下去没到脚踝,走起来咯吱咯吱响。路边的柳树掛著冰凌,风一吹,叮叮噹噹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磬。
    钱四背著一个包袱,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和周婶硬塞进来的十来个炊饼。他走在前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一条路,回头看一眼陆维楨。
    “恩公,临清在北边,咱真去临清?”
    陆维楨没答话。他走得不快,步子稳,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怀里揣著两样东西——一样是恆丰號那本暗帐的抄本。原本马文忠收回了,但他翻看的时候,每一页都记在了脑子里。昨夜在济安堂前堂的条案上,他把记得的內容一字不差地默了出来。另一样是济安堂的封条,白纸黑字红印,叠得方方正正。
    “恩公,丁元启丁大人那儿,咱不去了?”
    “先去临清。”陆维楨说。
    “为啥?”
    “丁元启要的是能动的证据。恆丰號的帐记的是『京中节敬』,银子送到京城,经手人、收款人,帐上一个字都没写。这本帐在丁元启手里,他只能弹劾马文忠,动不了马文忠上面的人。”
    钱四回过头,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雪里。“那咱来临清找啥?”
    “找霍老六。”
    霍老六是临清的船家。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那批从临清运到平江府的粮,三千石,帐面新米,实为陈米——船就是他出的。运费报了六成,比寻常运价高出两成。那两成差价落进谁的口袋,霍老六一定知道。更重要的是,那批粮从哪个仓里出来的,装船的时候谁在场,仓里还存著多少——霍老六也知道。
    钱四把这话消化了一会儿。“恩公,霍老六要是不说呢?”
    “他会说的。”
    “你咋知道?”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
    从平江府到临清,走官道一百二十里,快走两天,慢走三天。他们走的是水路——在渡口搭了一艘运粮的漕船,船老大是钱四的熟人,姓蒋,叫蒋胖子。船钱不收,只让钱四帮著撑了一路篙。
    腊月二十六傍晚,船到临清。
    临清是运河北上的咽喉,南北货物在此交匯。码头比平江府大出一倍,沿岸泊著上百条船,桅杆如林。卸货的挑夫喊著號子,扛著麻包从跳板上下来,踩得跳板一沉一沉的。空气里瀰漫著河水的腥味、粮食的粉尘和桐油的气味。
    钱四跳上岸,找人打听霍老六。码头上的人都认识这个人——临清霍家,跑船三代,霍老六是这一辈里最小的,上头五个哥哥分了家產,到他手里只剩两条旧船。这几年不知怎的又起来了,新船添了两条,还在码头上开了一间茶馆。
    “茶馆叫什么名?”钱四问。
    “六合居。码头往北走,过两条街,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的那家就是。”
    六合居不大,门面旧,招牌新。黑底金字,漆得鋥亮,跟两边灰扑扑的铺面摆在一起,像穷人穿了一件绸褂子。门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著长,树冠压得很低。冬天枝椏光禿禿的,掛著几条冰凌。
    陆维楨推门进去。
    茶馆里拢共五六张桌子,坐著两三个船夫模样的人,喝著大碗茶,嗑瓜子,说閒话。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人,四十出头,方脸膛,络腮鬍子颳得铁青,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盘著一对山核桃。
    “霍六爷?”陆维楨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手里的核桃停住了。目光在陆维楨身上扫了一遍——旧棉袍,袖口磨出毛边,不像有钱人。身后还跟著一个脸上掛著彩的瘦高个儿。他的眼皮耷拉下来,继续盘核桃。
    “喝茶里头坐。找人有话直说。”
    陆维楨在柜檯前站定。“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霍六爷出过一趟船。从临清到平江府,三千石粮。船是霍六爷的,货是薛老爷的。”
    核桃停了。
    霍老六抬起眼皮,这回看得仔细。从陆维楨的脸看到他的手,看到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看到他领口隱约露出的半截红绳。
    “你是哪个?”
    “平江府来的。姓陆。”
    霍老六把手里的核桃搁在柜檯上。核桃是野山核桃,皮色红亮,盘了有些年头了。他朝店堂里扫了一眼,几个喝茶的船夫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走了。最后一个出去的把门带上,门板碰上门框,咯吱一声。
    “陆先生,景和二十一年秋天那趟船,我確实跑过。三千石粮,临清装船,平江府卸货,运费六成。船是我出的,货主不是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批粮从哪个仓里出来的。”
    霍老六笑了。不是真笑,是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陆先生,跑船的规矩——货主让往哪儿装就往哪儿装,让往哪儿卸就往哪儿卸。仓里的事,不关船家的事。”
    “那运费呢?”陆维楨看著他,“行情四成,薛老爷给六成。多出来的两成,买的是什么?”
    霍老六的笑容收了。
    “买的是霍六爷的嘴。那批粮从哪个仓出来的,装船的时候仓里还有多少,这几年从那个仓里出了多少趟货,每一趟多少石,运到哪里——霍六爷心里应该有数。”
    霍老六不笑了。他把柜檯上的核桃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核桃摩擦的声音,咯啦啦的,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格外清楚。
    “陆先生,你是官府的人?”
    “不是。”
    “那你查这些做什么?”
    “有人替我坐了牢。我要把他捞出来。”
    霍老六看著陆维楨。看他的眼睛,看他说话时喉结动的那一下。然后他把核桃往柜檯上一拍。
    “陆先生,我霍老六跑船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官府来查,银子能摆平。仇家来问,刀子能摆平。你——拿什么摆平?”
    陆维楨把手伸进袖子里。霍老六的手往柜檯底下缩了缩。
    陆维楨掏出来的不是刀子。
    是一张纸。桑皮纸,叠得四四方方。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恆丰號的暗帐,景和二十一年九月至十二月,临清粮运的全部帐目。日期、数目、船家、中人、运费、损耗、出粮价。每一笔。
    霍老六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些帐,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从马文忠的帐房里看来的。过目不忘。看一遍,就记住了。”
    霍老六的喉结动了一下。
    “霍六爷,这本帐上,霍六爷的名字出现了六次。每次都是船家,运费都是六成。这笔银子,薛老爷不会白给。一旦事发,官府来查,第一个找到的就是船家。货是从谁手里接的,装的是谁的船,运到谁手里——这条线上,霍六爷是跑不掉的。”
    霍老六不说话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为难霍六爷的。我是来给霍六爷指一条路。那批粮从哪个仓出来的,仓主是谁,仓里还存著多少——霍六爷告诉我。我拿著这些去找能治薛季昌的人。事成之后,霍六爷是证人,不是同谋。”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炭块崩裂的声音。
    霍老六把核桃搁下。手在羊皮袄上蹭了蹭,蹭出汗来。
    “陆先生,你说的『能治薛季昌的人』,是谁?”
    “平江府同知,丁元启。”
    霍老六的眼神动了动。丁元启这个名字,他在临清也听说过——景和二十三年水灾,平江府有个同知上摺子弹劾粮商囤积居奇,摺子被压了,人也被压了,但名字传出来了。
    “丁元启动不了薛季昌。薛季昌上面还有人。”
    “我知道。”
    “你知道?”
    “恆丰號的帐上,银子不是送给薛季昌的。是送到『京中』的。薛季昌上面,另有东家。”
    霍老六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头看了看。歪脖子槐树下没有人,街面上空荡荡的,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閂。
    走回来,在柜檯后面坐下。手放在柜檯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台面。
    “陆先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批粮,是从城西的常平仓里出来的。”
    陆维楨的眼神一凛。常平仓是官仓,存的是朝廷的储备粮,用於灾年平糶。
    “常平仓的粮,怎么能流出来?”
    “仓大使姓刘,叫刘广才。名义上管著仓,实际上仓里的钥匙在薛季昌的人手里。丰年低价收粮入仓,帐面上记得满满当当,实物早就运出去了。运到哪里,卖给谁,什么价——都是薛季昌说了算。刘广才只管在帐册上画押,每年收薛季昌一千两银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景和十八年。我跑第一趟的时候是景和十八年秋天。那时候仓还没空多少,每年出个一两千石,帐面抹平了看不出来。后来胆子越来越大,景和二十一年那趟三千石,景和二十二年又是一趟三千石,去年——景和二十四年,出了五千石。”
    “仓现在还剩多少?”
    “帐面上存著两万石。实际上——最多五千石。而且那五千石也不是好粮,是陈了几年的旧穀子,掺了糠秕,真到灾年放出来,煮成粥都能照见人影。”
    陆维楨沉默了一会儿。常平仓,官仓,两万石变成五千石,中间差了一万五千石。按市价每石三两银子算,就是四万五千两。这还只是粮价,不算灾年哄抬粮价的利。
    “霍六爷,这些事,你为什么肯告诉我?”
    霍老六的手从柜檯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盘核桃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油泥。
    “去年秋天,”他说,“临清闹了一场瘟病。我小儿子染上了。抓药的钱不够,我去找薛季昌的人借。他们说,霍六爷,你替薛老爷跑了这么多年船,借点银子还不容易?结果借了二十两,利滚利,三个月滚成八十两。我还不上,他们把小儿子的药停了。”
    他抬起头。
    “孩子没了。”
    炭火盆里的炭块又崩了一声。
    “那之后我就想,总有一天,得有人把这事捅出去。陆先生,你今天来了。你要的东西,我告诉你。我不怕你拿这些去换你的富贵——我只怕你拿了,也动不了他。”
    陆维楨站起来,看著柜檯后面这个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著油泥的船家。
    “霍六爷,那批粮出仓的记录、刘广才画押的帐册、薛季昌手下经手人的名字——这些东西,还在不在?”
    霍老六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的墙角,蹲下去,撬起一块地砖。地砖下面是一个油布包。他把油布包拿出来,拍掉上面的土,放在柜檯上。
    “景和二十一年到二十四年的出货记录。每一次装船,我都偷偷记了一份。日期、数目、经手人、仓里的存粮。这东西我藏了三年。今天交给你。”
    陆维楨接过油布包。油布包不大,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怀里,贴著胸口。
    “霍六爷,你信我?”
    “我不信你。”霍老六说,“我是没別人可信了。”
    陆维楨站在柜檯前,把那枚青玉佩从领口拽出来。沉青近墨的玉色在炭火光里泛著一层均匀的宝光,正面那只展翅的青蚨,翼纹纤细如髮。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青蚨有灵,子母相寻。霍六爷,你儿子的事,我记著。常平仓的帐,我替你带到了元启手里。成与不成,我都会回来告诉你。”
    霍老六看著那枚玉佩,点了一下头。
    陆维楨把玉佩塞回领口,转身走到门口,拔开门閂。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门口站著一个人。
    不是船夫,不是伙计。月白绸面的棉袍,灰鼠皮马褂,手里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著一枝墨梅。
    魏容斋。
    他身后跟著三个人。一个是平江府见过的那精壮汉子,另两个面生,都是短打,腰间鼓鼓的。
    “陆先生,”魏容斋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临清的雪,比平江府还大。你怎么也不打把伞?”
    陆维楨站在门口,怀里揣著那个油布包。钱四从屋里窜出来,挡在他前面。
    魏容斋没看钱四。他往前走了一步,伞面上的雪簌簌落下。
    “霍六爷,”他的目光越过陆维楨,落在柜檯后面的霍老六身上,“你藏了三年的东西,交出去了?”
    霍老六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柜檯底下摸,摸到那把盘了三年的核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魏爷,我——”
    “不用说了。”魏容斋收回目光,重新看著陆维楨,“陆先生,我上次在平江府跟你说过,你在平江府,没有第三条路。看来你找到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的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顶轿子。青布小轿,轿帘放下来,看不见里面。
    “有人要见你。”
    陆维楨没动。
    魏容斋笑了一下。“陆先生放心。要见你的人,不在平江府那两条路里头。这是第三条路上的人。”
    轿帘掀开了一角。
    一只手伸出来。修长,白净,无名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手在轿帘边上搭著,没有完全掀开,看不见里面的人脸。
    “陆维楨。”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不年轻了,但也不老。稳稳的,像冬天的井水,不结冰,但凉意渗进骨头里。“你怀里那包东西,霍老六藏了三年,你拿了一个时辰。平江府到临清,一百二十里,你走了两天。丁元启的衙门,你还没进去过。”
    陆维楨的后背绷了一下。
    “你奇怪我为什么知道这些。”那个声音说,“我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你怀里那枚青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陆维楨的手猛地按住胸口。
    “那枚玉佩,用的是西域塔青细料。正面青蚨展翅,背面浅刻云纹。玉质细腻,灯下侧照,隱见丝绢结构。”那个声音停了一下,“这种玉,这个雕工,不是市井间能见到的。你母亲叫什么?”
    陆维楨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盯著那顶青布小轿,盯著轿帘后面那团看不清的黑暗。
    “我不认识你。”陆维楨说,声音发乾。
    轿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只戴著白玉扳指的手,把轿帘放下了。
    “魏容斋。”
    “在。”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让陆先生走。”
    魏容斋愣了一下。“可是——”
    “让他走。”
    魏容斋低下头。“是。”
    轿子被抬起来。四个轿夫,脚步齐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拐过巷口,不见了。
    魏容斋站在歪脖子槐树下,撑著那把画著墨梅的油纸伞,看著陆维楨。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他认识、却叫不出名字的人。
    “陆先生,”他说,“你走吧。”
    “那个人是谁?”
    魏容斋没有回答。他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伞面上的雪,转身走了。三个隨从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雪吞掉。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
    钱四拽了拽陆维楨的袖子。“恩公,那人认识你的玉佩?”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沉青近墨的玉色在雪光里不浮不躁。
    那个人知道这枚玉佩的材质、雕工、细节。他知道陆维楨从平江府到临清走了一百二十里。他知道陆维楨还没进过丁元启的衙门。
    他什么都知道。
    但陆维楨不知道他是谁。
    “走。”
    “去哪儿?”
    “回平江府。”
    “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就走。”
    他迈步走进雪里。钱四背著包袱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身后六合居的门还敞著,霍老六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攥著那对山核桃,指节发白。雪飘进门里,落在柜檯上,化成一摊水渍。
    从临清回平江府,又走了两天。
    腊月二十八傍晚,陆维楨和钱四进了平江府城门。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家家户户门口贴著红纸对联,年三十就在眼前。
    陆维楨没有回济安堂。他直接去了城西。
    平江府同知衙门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落了雪,像两只白头的老狗。门房是个老头,正抱著手炉打盹,被钱四叫醒了,一脸不耐烦。
    “同知大人不见客。年关了,有什么事过了正月十五再来。”
    陆维楨从怀里掏出那张济安堂的封条。白纸黑字红印,展开,铺在门房面前。
    “你把这个拿给了大人。就说,济安堂的帐房,从临清回来了。”
    门房低头看了一眼封条,又抬头看了一眼陆维楨。棉袍磨出了毛边,脸上有冻出来的红痕,眼眶里全是血丝。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封条,进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出来了。
    “陆先生,丁大人请你进去。”
    丁元启在书房里。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书脊上的题签多有磨损,是翻过的痕跡。书桌上摊著一本《盐铁论》,旁边是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丁元启坐在书桌后面。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常年睡不够觉的人。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袖口沾著一块墨跡。
    他手里拿著那张封条。
    “济安堂的冯有福,我认得。景和二十三年水灾,他在粥棚里支了三天三夜的药炉,给灾民煎药,不收一文钱。封他的铺子,是知府衙门直接下的令,没经过同知衙门。”
    陆维楨站在书桌前。“丁大人,冯掌柜是被我连累的。”
    “我知道。你在济安堂做了三年帐房,经手过周继宗的帐、马文忠的帐。你过目不忘,脑子里装著薛季昌在平江府生意的整张图。薛季昌的人试你的深浅,你不走,他们就烧你的屋子,封冯有福的铺子,逼你低头。你去了临清。”
    “是。”
    “带回来了什么?”
    陆维楨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书桌上。
    丁元启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叠纸,大小不一,纸质粗糙,是霍老六三年里偷偷记下的出货记录。日期、船家、货主、经手人、装船地点、卸货地点、仓內存粮数目。每一笔都用毛笔写得歪歪扭扭,別字连篇,但数目清清楚楚。
    丁元启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常平仓。”
    “是。”
    “两万石,剩了不到五千石。”
    “是。”
    “从景和十八年开始。”
    “是。”
    丁元启把纸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捏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看著陆维楨。
    “这些,不够。霍老六的记录,不是官册,不是帐本。拿到堂上,薛季昌的人有一百种法子说它是偽造的。要动常平仓,需要刘广才画押的官册原本。需要临清那边经手人的口供。需要薛季昌和常平仓之间银钱往来的实证。光有霍老六这几张纸——弹劾摺子我能写,但递上去,会被压下来。跟景和二十三年那份摺子一样。”
    陆维楨站在书桌前,手垂在身侧。
    “丁大人,刘广才画押的官册原本,在谁手里?”
    丁元启看著他。
    “在临清。常平仓的帐册,每年一换。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的旧册,按理说该封存在仓大使衙门的架阁库里。但刘广才不会把它们留在那里。他会放在自己的宅子里,或者薛季昌的人手里。但不管在哪儿,那都是临清的地界。平江府同知衙门的手,伸不到临清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的,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丁大人,如果我能拿到刘广才画押的官册原本呢?”
    丁元启看著他。“你怎么拿?”
    “我去临清,再走一趟。”
    丁元启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平江府城的万家灯火。腊月二十八,年关在即,家家户户的窗口都亮著灯。
    “景和二十三年,我上过一份摺子,弹劾丰泰粮行趁水灾囤积居奇、以次充好。那份摺子递上去,被压了三个月,最后批回来四个字——『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不是查不到实据,是查到一半,有人把证据抽走了。抽走证据的人,不在平江府,不在临清,在京城。”
    他转过身。
    “薛季昌的生意,粮、盐、铁、布,从京城到平江府,从平江府到临清,从临清到泉州,一条线贯通南北。这条线上的每一处关节,都有人替他打点。这些人上面,还有一个人。薛季昌称呼他,也是『东家』。”
    陆维楨想起那封信上的两个字。想起临清那顶青布小轿里伸出的那只手。白玉扳指。
    “丁大人,那个『东家』是谁?”
    丁元启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桌前,把霍老六那叠出货记录重新用油布包好,推回陆维楨面前。
    “这东西你收好。刘广才的官册原本,你如果真能拿到,拿到的当天,不要进城,不要回家,直接来同知衙门后门。后门的门房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信得过。”
    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小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陆维楨。
    “临清城东,羊角巷,有一家『宋家老店』。掌柜姓宋,叫宋伯谦。你去找他,就说了元启让你来的。他能帮你。”
    陆维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丁大人,你为什么帮我?”
    丁元启看著他。清瘦的脸上,那双眼窝微陷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当年的水灾,我在粥棚里见过冯有福。他煎了三天三夜的药,不收一文钱。我问他图什么,他说,图的是一辈子不做亏心事。”
    他把桌上那张济安堂的封条拿起来,叠好,还给陆维楨。
    “你替冯有福去临清拿官册,图的是一样东西。我帮你,图的也是一样东西。”
    陆维楨接过封条。白纸黑字红印,叠起来只有巴掌大。他把封条揣进怀里。
    “丁大人,我现在就去。”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钱四蹲在同知衙门外面的石狮子底下,缩著脖子,抱著包袱,快冻成一条狗了。看见陆维楨出来,跳起来。
    “恩公,怎么样?”
    “走。”
    “又去哪儿?”
    “临清。”
    钱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跟上去。
    两个人走出巷口的时候,平江府城里的爆竹声开始响了。有人家等不到年三十,提前放了鞭炮。噼噼啪啪的,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陆维楨回过头,看了一眼同知衙门那扇不起眼的门。门已经关上了。门口那两只白头石狮子蹲在雪里,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