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青蚨佩 > 第一章风雪平江渡
    景和二十五年冬,腊月二十三,小年。
    平江府外的渡口下了一场大雪,江面上最后一班渡船收了篙。码头上拢共没剩几个人,其中一个穿旧棉袍的青年,怀里抱著一叠帐册,已经在雪里站了一个时辰。
    他叫陆维楨,在等人还钱。
    三天前,城东丰泰粮行的掌柜周继宗问他借了五十两银子,说周转三日,约定今日在渡口还。明日便是陆维楨看中的那间铺子租金到期日——他在平江府打拼近十年,从药铺学徒做到帐房,攒了一百二十两身家。七十两已用来租铺子、订药材,剩下五十两全借给了周继宗。
    他替周继宗做过三年帐,知道丰泰粮行的底细。周继宗这个人,精明,但不至於赖帐。至少他这么以为。
    渡口的风从江面上灌过来。陆维楨换了一只脚支撑重心,把帐册从左手换到右手。棉袍的领口结了一层薄冰。
    又过了半炷香工夫,渡口那头来了三个人。
    周继宗走在最前面,五十出头,矮胖,穿一件酱色绸面的皮袍,手里笼著个手炉。身后跟著两个伙计,都是膀大腰圆,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著两截粗壮的胳膊。
    陆维楨上前一步,拱手。
    “周掌柜。”
    周继宗站住了,脸上似笑非笑。“陆先生,这大冷天的,等谁呢?”
    “等周掌柜还钱。”
    周继宗笑出声来,偏过头跟身后伙计交换了一个眼色,又转回来。“陆先生,你说笑了。什么钱?”
    陆维楨从怀里取出借据。桑皮纸,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有周继宗的画押、中人王老九的印章、借款数目和日期。
    周继宗接过去,凑著灯笼光看了一眼。
    然后当著陆维楨的面,两手一撕。
    纸片落在雪地上。
    “你去告官试试。”周继宗把手炉揣回怀里,脸上的笑意没了,“看看平江府的衙门,是向著我这个丰泰粮行的掌柜,还是向著你一个梅里镇来的外乡人。”
    两个伙计往前逼了一步。
    陆维楨看著雪地上的碎纸片,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
    “周掌柜,你卖粮的帐本,我替你做了三年。该赚的,赚了。不该赚的,也赚了。今日你撕了我的借据,改日我请你喝茶,咱们慢慢对帐。”
    说完,他转身就走。
    周继宗在身后喊:“姓陆的,你一个穷酸帐房,嚇唬谁呢!”
    陆维楨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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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渡口进城要走三里路。雪越下越大,官道上的车辙已被新雪盖住。路边的柳树掛著冰凌,风一吹,叮叮噹噹响。
    他脑子里过的是那本帐——景和二十三年秋,平江府水灾,粮价飞涨。丰泰粮行將发霉的陈米掺入新米卖给百姓,那一笔赚了两千四百两。进价、售价、掺了多少陈米、经手人是谁、船家是谁、中人是谁,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过目不忘。这个本事他从小就有的。
    但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他要先拿到铺子。
    路过城西一条巷子时,他听见里面有动静。拳脚声,闷响,夹杂著一个人的骂声。
    “打得好!再使点劲!小爷我正嫌天冷,你们这是给小爷挠痒痒呢!”
    巷子里,四个地痞围著一个瘦高个儿打。那青年抱著头蹲在墙根,一边挨打一边骂,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嘴皮子极溜。
    陆维楨认得他。码头上扛活的,叫钱四。
    他本不想管。但那个领头的地痞这时候蹲下去,揪著钱四的头髮把他的脸拽出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钱四,你这张嘴太能说了。今天爷替你修修。”
    陆维楨把帐册往怀里塞紧,冲了进去。
    他不是练家子。在平江府八年,从码头扛活到药铺学徒,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他不会武功,但他会打架——知道怎么用最短的时间让对方失去动手能力。
    他撞过去的时候低了头,肩膀顶在那个拿刀地痞的腋下。那地痞的刀刚举起来,整个人往后栽,后脑勺磕在墙上,闷响一声。刀脱了手,落在雪地里。
    剩下三个愣了一下。陆维楨已经拽著钱四的后领把人拖了出来。
    领头的地痞从地上爬起来,捂著后脑勺,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指著陆维楨喊:“你管閒事!知不知道这小子得罪的是谁!”
    陆维楨没理。他拖著钱四拐出巷口,又走了一条街,才把人放下来。
    钱四靠在墙根,仰著头,鼻子还在淌血,却咧著嘴笑,牙缝里全是血沫子。
    “这位爷,你谁啊?”
    陆维楨蹲下去,从袖子里扯出一块帕子按在钱四鼻樑上。血很快洇透了帕子。
    “抬头。”
    钱四仰起头,后脑勺抵著墙。雪落在他脸上,化在血里,淌成一道粉红色的水痕。
    “恩公,你打架还行啊。那一肩膀,准头不错。”
    “闭嘴。”
    钱四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又说:“恩公贵姓?”
    “姓陆。”
    “陆恩公,”钱四仰著头,声音瓮声瓮气的,“我钱四这条命——”
    “別说话。”
    陆维楨把钱四带回住处——济安堂后院的一间偏房。他在这家药铺做了三年帐房,东家姓冯,是个厚道人,把这间空房拨给他住,不收租钱。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摆著油灯、砚台、几本旧书。墙角堆著几捆药材,空气里瀰漫著甘草和陈皮的微苦气味。
    他把钱四按在床上,从藤编药箱里取出剪子、棉布条和几个青瓷药瓶。剪开袖子,胳膊上一片青紫,肋下挨了两拳,呼吸时疼得齜牙。他用手按了按肋骨。
    “骨头没断。裂纹了。”
    他从药瓶里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让钱四含著,又取另一只瓶,倒出粉末用温水调匀——三七粉活血化瘀,配少许当归和乳香止痛生肌。手上动作熟练。
    钱四含著药丸,嘴还不閒著。
    “恩公,你是大夫?”
    “不是。”
    “那你咋会这个?”
    陆维楨没答。他把药膏敷在钱四肋下,用棉布条一圈一圈缠紧。
    缠到一半,钱四忽然不说话了。
    陆维楨抬头。钱四的手摸向自己怀里,脸色变了。
    “怎么了?”
    钱四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不是摸出来的,是它自己掉出来的。他的棉袄內衬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刀尖划开的。
    掉出来的是一个信封。桑皮纸,没有封口。
    钱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一把抓起那个信封,想往怀里塞,但陆维楨已经看见了信封上的一行字。
    “呈魏爷亲启。”
    “魏爷?”陆维楨看著他,“魏容斋?”
    钱四不说话。他脸上的嬉笑一点都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乱转,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陆维楨没有追问。他把最后一圈棉布条缠好,打了一个结,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替薛季昌的人做事。”
    身后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钱四说:“以前做过。跑腿,传话,盯人。后来他们嫌我嘴碎,把我踢了。”
    “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有人在码头找到我,让我把这封信送到柳巷一个宅子里。给了我一钱银子跑腿费。”
    “你看了?”
    “我不识字。”钱四的声音闷闷的,“但我知道那是魏容斋的地方。薛老爷在平江府的生意,都是魏容斋在管。”
    陆维楨转过身。钱四已经把信递了过来,低著头,不敢看他。
    他接过信,抽出信纸。
    上面的字不多,一笔端正的馆阁体:
    “查济安堂帐房陆维楨,梅里镇人,年二十五,过目不忘。近日在看估衣街铺面,欲开药材行。此人经手周继宗、马文忠等人帐目,所知甚多。东家吩咐,试试他的深浅。”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圆圈,里面一点——薛季昌手下人惯用的標记。
    陆维楨把信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东家吩咐”四个字上,停住了。
    薛季昌在平江府的生意,由魏容斋打理。以魏容斋的身份,称呼薛季昌,该是“东翁”或者“薛爷”。但这封信上写的不是“东翁”,不是“薛爷”,是“东家”。
    写这封信的人,是魏容斋的手下。他口中的“东家”,是魏容斋的东家。
    不是薛季昌。是薛季昌上面的人。
    陆维楨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封信,你本来要送到魏容斋手里?”
    钱四点头。
    “现在信没了,你怎么交代?”
    钱四抬起头,眼睛红了。“我……”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冯掌柜站在门外。五十来岁,瘦长脸,留一撮山羊鬍,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小陆,有人找你。”
    冯掌柜身后站著两个人。一个是熟面孔——铺子的房东孙老头,缩著脖子,不敢往里看。另一个是个精壮汉子,穿著黑色短打,腰间鼓鼓的,手拢在袖子里。
    那汉子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钱四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陆维楨身上。
    “陆先生,”他说,“魏爷让我带句话。你手里那封信,是他给钱四的。钱四不送,自然会有人送。但陆先生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魏爷想问一句——陆先生打算怎么办?”
    陆维楨把信递过去。
    那汉子没接。他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魏爷还说了。信上的事,陆先生既然知道了,那就不是一封信能了结的。今晚魏爷在柳巷摆茶,请陆先生过去坐坐。”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孙老头跟在他后面,临走回头看了陆维楨一眼,眼神里带著点歉意,但更多的是怕。
    冯掌柜等那两人走远了,才跨进门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钱四,又看了一眼陆维楨手里的信,什么都没问。他在药铺待了三十年,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但他还是说了一句:“小陆,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陆维楨没说话。
    “魏容斋这个人,我在平江府三十年,看他起,看他兴,看他手里的人命,不下十条。”冯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商人,他是替薛季昌平事的刀。他请你喝茶,你去不去?”
    “不去也得去。”陆维楨说。
    冯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
    “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拿著,今晚离开平江府。”
    “冯叔——”
    “听我说完。”冯掌柜按住他的手,“你这孩子,来平江府八年,我拿你当半个儿子看。你有本事,有脑子,將来能成事。但你不能折在这里。魏容斋的茶,喝了就走不了。不喝,他今晚就让人来。你两条路都走不通,只有第三条——走。”
    陆维楨看著桌上那个布包。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冯掌柜一个月的进项也就二三十两。
    他把布包推回去。
    “冯叔,我不走。”
    “你——”
    “魏容斋要试我的深浅。”陆维楨说,“我也想试试他的。”
    冯掌柜看著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嘆了口气,把布包收回袖子里。
    “你这性子,跟你爹一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的茶,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陪你。”冯掌柜说,“我是去替你收尸的。”
    说完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钱四靠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看著陆维楨。
    “恩公,你真要去?”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青玉佩。比拇指指甲大一圈,顏色沉青近墨,与市井常见的粗劣青玉全然不同。他把玉佩举到灯下——玉质细腻到几乎不见纹理,只在侧光里才隱约透出一丝极淡的丝绢结构。正面雕一只青蚨,展翅欲飞,翼纹纤细如髮,线条婉转流畅,一看便是旧时良工所琢。背面浅刻云纹,刀意內敛,不露锋芒。整枚玉佩色泽沉敛,不张扬,不刺眼,只在灯下泛著一层均匀的宝光,不浮不躁。
    触手温润如脂。
    这是他娘留给他的。
    景和十四年,陆维楨十四岁。父亲陆怀舟的瑞丰祥绸缎庄被人做局坑害,债主同时上门,陆怀舟一病不起。祖父陆敬亭数月后也病倒了,挨到年关,撒手去了。母亲变卖首饰延医问药,撑了两年,到景和十六年秋天,父亲还是走了。
    丧事办完不到三个月,族中叔伯便以“代管”为名,把田產房產瓜分乾净。母亲带著他搬到镇外一间老屋里住,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家里值钱的东西一样一样变卖,最后只剩这枚玉佩。
    景和十八年春,母亲也病了。病来得快,走得也快。临终前把陆维楨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这枚青玉佩,塞进他手里。
    “青蚨有灵,子母相寻。”她说,“娘在哪儿,它都能把你带回来。”
    那年陆维楨十七岁。
    他把母亲葬在父亲坟边,在镇上又挨了半年,然后锁了老屋的门,一个人来了平江府。
    一待就是八年。
    他把玉佩掛回脖子上,转过身。
    “钱四,那封信上的『东家』,你以前听说过没有?”
    钱四摇头。“我只知道魏容斋上面是薛季昌。薛季昌上面还有没有人,我这种小角色,够不著。”
    陆维楨没有追问。他把钱四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睡吧。我出去一趟。”
    “恩公,你真去柳巷?”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穿上棉袍,把帐册往怀里塞紧,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走进雪地里。
    不是去柳巷。
    他去的是估衣街——那间被人换了锁的铺子。
    有些事情,他要亲眼看看。
    从济安堂到估衣街,要走一炷香的工夫。夜里的估衣街空无一人,两边的铺面都关了门,只有街口一家酒馆还亮著灯,里面传出划拳的吆喝声。
    陆维楨走到那间铺子门口。
    锁还是那把崭新的铁锁。门板上的封条不是官府的,是一张红纸,上面写著“吉铺招租”,下面落款是“丰泰粮行周”。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铺子里空荡荡的,后院的月光漏进来,照在一地碎木料上。
    这间铺子,他看了三回。坐北朝南,门面不大,位置好。他连药材柜的尺寸都量好了,抽屉的数目都算好了,第一批进的货单都写好了。
    现在门板上贴著周继宗的招租条子。
    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济安堂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巷子里有光。
    不是灯笼的光,是火光。从济安堂后院的方向透出来,橘红色的,映在雪地上,一跳一跳的。
    陆维楨开始跑。
    他拐进巷子的时候,看见冯掌柜正站在院子里,端著一盆水往火上泼。火是从他那间偏房的窗户里冒出来的,药材堆烧著了,甘草和陈皮的微苦变成了呛人的浓烟。火苗舔著房檐,把瓦片烧得噼啪响。
    冯掌柜看见他,把空盆往地上一摔。
    “別过来!里面没人,你那屋没人!”
    陆维楨没听。他衝到偏房门口,一脚踹开门。浓烟扑面,他拿袖子捂住口鼻,往里看。
    屋里已经烧了大半。他那只藤编药箱烧成了一团黑炭,桌上的帐册烧得只剩几片焦黄的纸角,床上的被子烧出一个大洞,棉花翻出来,被火燎得焦黑。
    钱四不在床上。
    陆维楨退出屋子,被烟呛得弯下腰咳嗽。冯掌柜拽著他的胳膊往外拖。
    “人没事!你那个扛活的朋友,天黑就走了!他说不能连累你!”
    陆维楨直起腰。脸上被烟燻得发黑,眼眶呛得通红。
    “他什么时候走的?”
    “酉时。你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爬起来走了。”
    陆维楨站在院子里,看著那间偏房烧成一团火球。屋顶的瓦片塌下去,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灭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热气扑面。
    “冯叔。”
    “啊?”
    “这火不是失火。”
    冯掌柜没有说话。他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从袖子里摸出菸袋,装菸丝,点火。手在抖,火镰打了好几下才打著。他吸了一口烟,烟雾被火光映成橘红色。
    “我知道。”他说,“药材堆里泼了油。我闻见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间偏房烧完。火势渐渐小了,只剩下几根房梁还在冒著火苗,像几根烧红的铁条。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药材味和桐油味。
    火光照在陆维楨脸上。热气扑面,胸口那枚青玉佩被焐得微温。
    “冯叔,你上午劝我走。”
    冯掌柜抽菸,不说话。
    “我不走了。既然他们不想让我走,那我就不走了。”
    他抬起头,看著烧成废墟的偏房。
    “明天一早,我去恆丰號。”
    冯掌柜抬起头。“你去恆丰號干啥?”
    陆维楨看著火场的余烬,火光在他瞳孔里跳。
    “马文忠的帐,也在我脑子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火场的余烬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缕缕白烟。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平江府的雪,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