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你们是在预赛上互掐的对手。不过,至少在这段时间,你们不是敌人。『不同於平时』这件事,本身就是难得的刺激源。能偷学的东西儘管偷,互相促进。以上。”
鷲匠教练站在学生们身前,依旧是背著手的姿势,垮著脸,弓著背,身形佝僂。
但他的目光不如大部分老人那般浑浊,而是形似鹰隼的犀利。
“多谢指教——!”xn
学生们已经脱掉外套,换上方便运动的短袖,在另一个教练的指挥下,开始双人对传球。
“首先把对方的名字记住,儘量与实力差距大的人组队。”
眾人散开,自行组队,日向则被白鸟泽一年级的替补们喊去一起开始后勤工作。
“……真强啊,日向。”金田一望著日向僵硬的背影。
“別说废话了,快找人组队。”
国见英四处看了看,正对上黄金川“睿智”的双眼,不等他说什么,下一秒,就被热情的大个子二传拉去组队了。
原地只剩下金田一和忧吉。
金田一拍了拍忧吉的肩膀,指向旁边的五色工:“忧吉,你要不去跟五色组……”
“那个银毛的小子,你跟百泽一组。”
鷲匠教练冷酷而强硬的声音在两名青城人身后响起。
忧吉和金田一都是浑身一僵,特別是忧吉,金田一看到身边的小伙伴脸都白了。
金田一用对忧吉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並向他投去“相信你”的眼神,接著,毅然决然离开去寻找自己的队友。
金田一:成长吧!忧吉!我们都相信你!
忧吉:等等!一上来就跟陌生人单独相处吗?!
“你好。”
还没等忧吉理清思绪,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不是比喻,忧吉的眼前真的投下一片阴影。以他一米九的身高,与眼前人对视依然需要微微抬头。
一个身高两米的学生站在忧吉身前,对他礼貌点头。
“我是角川学园高中的百泽雄大,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
“真高啊,两米。要是身高有两米的话,视野该是什么样的?”
“高中才开始打排球,就已经被选为正式球员了呢,跟我们根本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啊。”
球场上的双人对传训练稳步进行,旁边的后勤人员们则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閒聊。
日向刚从外面打来一桶能量饮料,趁著放桶的功夫观察球场,正好看到忧吉与百泽雄大对传的画面。
忧吉举起双手,用上手接球的方式稳稳將百泽扣来的球传回去。
百泽雄大同样用上手接球传回排球,双手与排球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忧吉收敛了速度挥臂扣击,排球在空中顺滑拐弯,砸向百泽雄大身前。
啪!
排球接飞。
“抱歉。”百泽雄大道了个歉,转身去捡球。
忧吉呆站在原地,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之物,眼睛都瞪圆了。
除了上学期的日向翔阳和假期时的灰羽列夫,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排球基础这么差的人了。
忧吉:人跟自己的手脚怎么能陌生成这样。
百泽雄大从热心的日向手中接过排球,点了下头,走回忧吉对面,准备继续对传。
“看到队友动作不对开口提醒一下,你们现在是互相学习的同伴,別跟没长舌头似的死死闭著嘴。”
鷲匠教练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球场上的忧吉,指向性明显。
忧吉感受到背后刀扎般的目光,额上缓缓滑下一滴冷汗。
对魔鬼教练的恐惧轻易压过与临时队友说话的恐惧。
感到人生艰难的忧吉向百泽雄大走了一步,依然站在三步之外的安全距离。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吞咽了一下唾沫,无视掉开始加速的心跳和血液,缓缓张开嘴——
百泽雄大:“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没……”
刚积攒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嗖——”地漏掉了。
对面悄悄观望的金田一急得抓心挠肝,正与黄金川传球的国见英一个没注意差点被排球单杀。
忧吉表情丧丧,退回原位,准备继续训练,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余角瞥见一抹亮眼的橘色。
日向翔阳正站在墙边,向他疯狂使眼色,手举的水杯瓶口朝向一个方向,
忧吉微微偏头,看向日向指的地方——鷲匠教练坐在板凳上,面色黑如锅底,指尖一下下敲著膝盖,看起来即將耐心告罄。
此等压迫感,不亚於站在马上要喷发的火山口边缘。
精神与性命摇摇欲坠。
忧吉刚退回去的脚重新迈出去了,眼神坚定得宛若入党。
“……手臂……朝向不对……应该內侧朝上。”
“是这样吗?”
“这样……”
忧吉开始手把手教导百泽雄大。
此时,此地,没有什么比鷲匠教练的怒火更可怕,没有。
……
“休息!”
“啊~累死了~”
“请给我一瓶水谢谢!”
“好的!”
几场练习赛后,学生们终於得到宝贵的休息时间。
“忧吉同学!毛巾。”
日向翔阳给墙角的忧吉递上一条毛巾。
忧吉接过毛巾披在肩上,像往常一样点了下头以示答谢,但接著,似乎想到什么,又小声补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
日向笑了笑,抱著毛巾跑到另一边,递给下一个人,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忙前忙后。
发完毛巾,他又拿筐装起號码背心,准备拿到二楼的洗衣房去。
这时候,体育馆內的学生们已经三三两两散开,或是与同校人一起閒聊,或是与刚认识的临时队友討论战术和训练计划。
“……那个人,好怪啊,对吧?”
日向翔阳脚步一顿,抱著筐,停在前往二楼的楼梯间处。
转角上面隱约传来交谈的声音,很熟悉,是刚才参加练习赛的学生。
“青城那个?我记得好像是叫棘泽……忧吉对吧?青城双胞胎里的弟弟,那人也太高冷了吧,一场比赛就说了五句话……不对,是五个词,我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沉默的二传手。”
“但是人家技术很好啊,托球、接球、扣球和拦网,简直全能,真厉害。”
“再厉害也没用,不会发號指令的二传,那跟没有一样……”
上面两人还在继续交谈,下方抱著筐的日向翔阳呆呆站在楼梯口,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不是在说我……是在说忧吉君……为什么要这么说別人?“跟没有一样”什么的,也太过分了……
“我觉得还是他哥比较厉害。”
最先开口那人继续道。
“『无冕的魔王』誒,好帅的称號,而且还是《排球月刊》承认的『一年级最有潜力的选手』,这不比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强多了?”
“说的也是,我如果有个那么厉害的哥哥,估计也会变得沉默寡言吧,光是呼吸就感觉压力……”
嗒、嗒、嗒……嗒!
日向翔阳几步跃上台阶,站到两个学生面前,双手握成拳,手里的筐已经不知道丟到哪儿去了。
“……你、你们!”日向磕磕绊绊道,“不要说……说这种话!悠真君和忧吉君关係很好的!根本就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私底下说人閒话还被听到,两个学生窘迫得满脸通红,像突然被聚光灯照亮的小丑,在日向澄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隨便说说而已,也没什么吧……”
“抱歉抱歉,我们不说了。”
两人拉扯著快速逃离现场,溜得飞快。
“……”
日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急著去下面捡筐和號码背心,反而走到二楼护栏边,手掌用力按在护栏上,指尖发白。
他小心翼翼往下望去,想知道忧吉有没有听到这些伤人的话。
下方角落处,忧吉维持著坐在墙角的姿势,一腿曲起一腿伸直,手肘撑在膝盖上,指节抵住下唇。
他身上已经披了一件白底青纹的外套,头上戴著一个黑色的头戴式耳机,正微垂眼帘,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互相交流打闹的学生们。
他所处的位置刚好是体育馆对角线顶端,能將馆內场景尽收眼底。观察而不打扰,分析而不参与,一个人便自成一方小世界。
日向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忧吉似有所感,缓慢抬头,银灰色的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近乎纯白。
两人目光相交,隔著喧闹的背景声,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