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 第12章 家长会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2章 家长会
    一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县一中召开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
    这是林致远当班主任以来第一次独立组织家长会。陈明远告诉他,家长会开得好不好,直接关係到家长对你的信任。信任有了,以后的工作就好做;信任没了,你做得再好也没人领情。
    林致远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他把每个学生的成绩、进退步情况、在校表现整理成一份材料,列印了五十多份。又让学生每人写一封信给父母,装在信封里,放在各自的座位上。
    家长会那天早上,他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把头髮梳了梳,对著镜子照了半天。
    “別紧张。”王建国在走廊上遇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记住一条——多说好话,少说坏话。孩子的问题,单独跟家长说,別当著所有人的面说。”
    “知道了。”
    八点半,家长们陆续到了。
    教室外面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还有几辆小汽车——那是赵小曼父亲赵局长的车,还有镇上几个做生意的家长的。家长们走进教室,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有的翻看孩子的课本,有的互相聊天,有的紧张地坐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海涛的父亲来了。他穿著一件半旧的军绿色夹克,裤腿卷了一截,脚上是一双沾著泥巴的黄胶鞋。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周海涛的课本,像是怕弄脏了。
    林致远注意到了他,走过去打招呼:“周海涛爸爸,您好。”
    “林老师好,林老师好。”他站起来,伸出手,手很粗糙,布满老茧。
    “海涛这学期进步很大,您放心。”
    “谢谢林老师,谢谢。”他连说了好几遍,眼睛里有一种朴素的感激。
    刘强的母亲也来了。她穿著一件花衬衫,头髮烫了卷,看著比去年年轻了一些。她一进教室就到处找林致远,找到了,拉著他的手说:“林老师,刘强这次考得怎么样?”
    “进步很大。数学从60多分考到了85分,语文也提高了不少。”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这孩子,回家从来不跟我说成绩。我还以为他又考砸了。”
    “没有。他真的很努力。”
    刘强母亲的眼眶红了,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林老师,谢谢您。要不是您,这孩子可能早就輟学了。”
    林致远想说“是他自己的努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感谢,你收下就好。
    二
    家长会九点正式开始。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坐著的五十多位家长。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小商贩,有的是公务员,有的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让爷爷奶奶来的。他们的脸上写著不同的表情——期待、焦虑、骄傲、无所谓。
    “各位家长,大家好。我是高二(5)班的班主任林致远。”他鞠了一个躬。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
    “今天家长会,我先说三件事。第一,这学期期中考试的成绩。第二,班级的整体情况。第三,需要家长配合的地方。”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平均分、最高分、最低分、年级排名。写完之后,他转过身,看到有些家长在点头,有些家长皱著眉头。
    “我们班这次期中考试,总平均分在文科班排第一。语文单科排第一,文综排第二,英语和数学稍弱一些,排第三和第四。”
    他顿了一下,看著下面的反应。
    “成绩好的学生,我就不一一点名了,大家回去看孩子的成绩单。我想说的是,成绩不是衡量孩子的唯一標准。有些孩子成绩不好,但很努力。有些孩子成绩好,但心態有问题。我们做老师的,做家长的,不能只看分数。”
    他拿起一摞信封,举起来:“这是孩子们给你们写的信。每个人写了一封。我没有看过,不知道写了什么。现在发下去,你们自己看。”
    家长们接过信封,拆开,有的看著看著笑了,有的看著看著哭了。
    周海涛的父亲坐在最后一排,把信纸凑得很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认字不多,有些地方看不懂,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刘强的母亲看完信,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旁边的家长递给她纸巾,她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三
    家长会结束后,好几个家长留下来找林致远单独谈话。
    赵小曼的父亲赵局长最后一个走。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赵小曼的成绩单。
    “林老师,小曼这次考得怎么样?”
    “总分排名年级第六十八,比上学期进步了二十多名。”
    “进步了?”赵局长有点意外,“她回家从来不跟我说成绩,我以为还是老样子。”
    “她这学期变化很大。上课认真了,作业也按时交了。上次月考,语文考了全班第五。”
    赵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林老师,上次你跟我谈过之后,我跟她谈了一次。我跟她说,爸爸不能安排你一辈子,你的人生要你自己走。她听了之后,没说什么,但后来好像真的变了。”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想学,一定能学好。”
    “林老师,谢谢你。”赵局长伸出手,握了握,“小曼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赵局长客气了。”
    赵局长走了之后,林致远一个人在教室里收拾。他把桌椅摆整齐,把黑板上写的字擦掉,把地上的纸屑捡乾净。教室又恢復了平时的样子,好像刚才的热闹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走到周海涛父亲坐过的那个位置,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椅子上还留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混著泥土的气息。他想像著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从几十公里外的山村坐班车来县城,找到这间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摸著他儿子的课本。
    他在心里对那个男人说:你放心,你儿子会考上大学的。
    四
    家长会后的那个周末,林致远去了苏晚晴家。
    不是去提亲——苏晚晴说“还早”——是去吃饭。苏晚晴的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小林,你多吃点,太瘦了。”苏晚晴的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
    “谢谢阿姨。”
    苏晚晴的父亲今天心情不错,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一些。他问林致远家长会开得怎么样,林致远说了说情况,他点了点头。
    “家长会是最能看清一个老师水平的时候。”苏晚晴的父亲说,“我开了几十年的家长会,有的老师只会念成绩,有的老师只会告状,有的老师能把家长说得心服口服。你是哪一种?”
    “我还不知道。第一次开。”
    “那你下次就知道了。”苏晚晴的父亲笑了笑,“当老师这件事,不是学会了再做,是做著做著就学会了。”
    吃完饭,苏晚晴送林致远到楼下。天已经黑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只猫在叫春。
    “你爸今天心情不错。”林致远说。
    “他平时就这样。喝点酒就话多。”
    “他不是话多,是有道理。”
    苏晚晴看著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爸说得对?”
    “对。『做著做著就学会了』——当老师確实是这样的。”
    苏晚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致远,你觉得你学会了吗?”
    “学会什么?”
    “当老师。”
    林致远想了想:“学会了一点点。大部分还在学。”
    “那你什么时候能学会?”
    “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
    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你就慢慢学。”她说,“我陪你。”
    林致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热乎乎的,握在一起,像是两团火碰到了一起。
    五
    五月下旬,文学社的活动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陈雨桐的小说已经写到了两万多字。她每周都会给林致远看新写的章节,林致远看完之后会写一些意见,有时候是“这里的对话可以更自然一些”,有时候是“这个人物写得很好,继续深入”。
    李思源也开始写了。他写的是一个关於小镇青年的故事,调子灰灰的,人物都带著一种莫名的忧鬱。林致远看了之后,觉得太灰了,问他:“你为什么把所有人都写得这么不开心?”
    “因为生活就是不开心啊。”李思源说。
    “生活也有开心的时候。”
    “那您写一个开心的给我看看。”
    林致远被他噎住了,回去真的写了一篇小短文,写的是他和苏晚晴去江边散步的事。写完给李思源看,李思源看完说:“这不像小说,像日记。”
    “日记也行。开心就行。”
    李思源没再说什么,但他后来的小说里,开始出现了一些明亮的色彩。
    文学社这学期还做了一件事——办了一期手抄报。吴婷婷负责排版和誊写,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把文学社成员的优秀作品抄在了一张大白纸上,四周画了花边,中间画了一艘小船,写著“晨帆”两个字。
    手抄报贴在教室外面的墙上,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有一天,校长路过,看了半天,问:“这是谁办的?”
    “语文组的林老师。”有人回答。
    校长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走了。
    但第二天,教导处通知林致远,说学校决定给文学社批一点经费,每学期两百块,用於购买纸张、笔和活动用品。
    两百块。不多,但林致远很高兴。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文学社的成员,大家都欢呼起来。
    “我们可以印刊物了!”吴婷婷说。
    “两百块不够印刊物。”林致远说。
    “那我们可以先印几份,给每个班传著看。”
    林致远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决定下学期开始,每两个月出一期《晨帆》油印刊物,每期印五十份,放在图书馆供学生借阅。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他在县一中做的最大胆、也最有意义的事情之一。
    六
    六月初,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林致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沈若涵忽然走过来,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
    “林老师,给你的。”
    林致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沈若涵要结婚了。
    “你要结婚了?”他有点意外。
    “嗯。下周六。”
    “恭喜你。”林致远站起来,伸出手,“新郎是谁?”
    “你不认识。市里的,做生意的。”沈若涵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准新娘的兴奋。
    林致远看著她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从省城调到县城?”沈若涵忽然说。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因为他在市里。”沈若涵说,“我调到县城,离他近一些。省城太远了。”
    “你们之前异地?”
    “对。他在市里做生意,我在省城教书。隔了几百公里。”沈若涵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现在好了,我在县城,离他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觉得沈若涵的语气里藏著什么东西,但他没有问。
    “沈老师,祝你幸福。”他说。
    “谢谢。”沈若涵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
    林致远看著她低头批改作业的样子,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他觉得,沈若涵调到县城来,也许不只是为了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也许,也是为了离某些东西更远一些。
    婚礼那天,林致远去了。他和王建国一起,坐班车去了市里。婚礼在一家酒店的大厅里举行,来了很多人,热闹得很。新郎三十出头,西装革履,长得很精神,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很爽朗。
    沈若涵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化了妆,比平时漂亮很多。她站在新郎旁边,笑著,敬酒,跟客人寒暄。但林致远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回来的班车上,王建国说:“沈老师这婚结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林致远没接话。他看著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在想,婚姻到底是什么?是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还是两个合適的人在一起?或者,只是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就找一个人结了?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自己和苏晚晴的婚姻,不是这样的。
    七
    六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最后一周,衝刺。”
    学生们看著这行字,表情各异。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愁眉苦脸,有的无所谓。
    “最后一周,我不讲新课了。”林致远说,“你们自己复习。有问题隨时来办公室找我。”
    他开始在教室里转,一个一个地辅导。周海涛在做英语题,遇到一个长难句看不懂,林致远帮他分析了一下句子结构——虽然他英语不算好,但大学学的语法底子还在。刘强在做数学题,算到一半卡住了,林致远给他提示了一个公式。赵小曼在背文综,林致远抽查了她几个知识点,她都能答上来。
    晚自习结束后,林致远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夏夜的风很热,带著操场上的泥土味。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林老师。”
    他转过头,是陈雨桐。
    “怎么了?”
    “我……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吧。”
    陈雨桐犹豫了很久,终於开口了:“我爸妈要离婚了。”
    林致远愣住了。
    “他们吵了好几年了。以前还背著我们吵,现在当著我的面也吵。昨天我妈跟我说,她要搬出去住。”
    “你……”
    “我没事。”陈雨桐打断了他,“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之前说过,难过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扛。”
    林致远看著她。她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跡,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父母要离婚的十七岁女孩。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陈雨桐说,“其实他们离婚,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他们不离婚,我每天回家都像进刑场。离了,反而清净了。”
    林致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知道陈雨桐说的是真的,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说出“解脱”这个词,让他心里很难受。
    “陈雨桐,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我隨时都在。”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林老师,谢谢您。”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照著她的背影,她的书包带子还是滑在胳膊肘上,走路的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致远看著她消失在楼梯口,忽然觉得,当老师这件事,不只是教书。你要面对的东西,远比教材上的课文复杂得多。
    他站在走廊上,又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