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3章 晨帆
    一
    开学第三周,林致远第一次批改作文。
    作文题目是他自己定的,没有按照教材上的要求写“记一件难忘的事”之类。他让学生写“我的名字”。要求很简单:你的名字是谁起的?有什么含义?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吗?如果不喜欢,你想叫什么?
    收上来的作文,良莠不齐。有的写了半页纸就没了,有的通篇错別字,有的明显是抄的。林致远一本一本地改,用红笔圈出错別字,在空白处写评语。改到后来,手都酸了。
    但有一本作文,让他停了下来。
    是周海涛的。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却很用力,像是怕写不清楚似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我叫周海涛。海是海洋的海,涛是波涛的涛。这个名字是我爸翻字典翻到的,他小学没毕业,认识的字不多,翻到『海涛』两个字,觉得好听,就定了。我妈后来跟我说,我爸翻了一整夜,翻了半本字典,差点把『马桶』的『桶』翻成我的名字。”
    林致远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著往下看。
    “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海和涛,都是水,太大了。我这个人很小,胆子小,个子也小,配不上这么大的名字。我堂哥叫周海平,平静的平,比我的名字好。平静多好,不像我,老是心里翻来覆去的。”
    “但我不敢跟我爸说。我怕他再翻一夜字典,给我改名叫周马桶。”
    林致远读到这里,又笑了。但笑完之后,他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这篇作文不算长,不到八百字,但有一种很特別的东西。它不华丽,不煽情,甚至有点笨拙,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种真,不是“写真实的事”那种真,而是——这个人就是这样想的,他没有在作文里假装成另一个人。
    很多学生的作文,都在假装。假装自己很快乐,假装自己很懂事,假装自己很感动。他们学会了写“標准答案”式的作文,开头排比,结尾升华,中间凑几个名人名言。但周海涛没有。
    他在作文里说:“我配不上我的名字。”
    这句话让林致远想了很久。
    他在周海涛的作文本上写了一段长长的评语,最后一句是:“海很大,是因为它能容纳所有河流。你现在的『小』,也许正是你將来『大』的开始。”
    二
    作文讲评课,林致远选了四篇优秀作文当堂朗读。
    他故意把周海涛的放在最后一篇。
    读之前,他说:“这篇作文,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复杂的手法,但我读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就站在我面前。写作最难的不是写好,是写『真』。这篇作文,做到了。”
    他开始读。读到“差点把『马桶』的『桶』翻成我的名字”时,全班鬨笑。周海涛坐在最后一排,低著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读到“我配不上我的名字”时,教室里安静了。
    读完了,林致远问:“你们觉得,这篇作文好在哪里?”
    学生七嘴八舌。有人说真实,有人说幽默,有人说让人想哭。
    “对,”林致远说,“让人想哭。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些让你想哭的文字,不一定写了什么悲惨的事情。它可能就是一句话,一个细节,但它戳中了你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他看了一眼周海涛,发现那个男生抬起了头,正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感激,又像是不敢相信。
    下课以后,周海涛磨磨蹭蹭地没有走。等其他学生都出去了,他才走到讲台前,小声说:“林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读我的作文。”他的声音更小了,“从来没有人读我的作文。”
    林致远看著这个瘦小的男生,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最后只是拍了拍周海涛的肩膀:“你写得很好。继续写。”
    周海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三
    九月底,林致远开始筹划办文学社。
    这个想法在报到那天就有了。他在大学时就是文学社的骨干,编过社刊,组织过诗会,还拿过一个全省大学生徵文的三等奖。到了县一中,他发现学校没有文学社,校刊也没有,只有一块黑板报,每两周换一次,內容大多是“安全教育”“卫生评比”之类。
    他去找陈明远说了这个想法。
    陈明远正在批改作业,听他讲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办文学社?好事。但是小林,我跟你说实话,以前也有人办过,办了一学期就黄了。学生没兴趣,学校没经费,老师没时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我可以找学生帮忙。”
    “学生?”陈明远笑了笑,“学生的任务是学习。你让他们搞文学社,班主任第一个不同意。期中考试一出来,成绩退步了,全怪到你头上。”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师,我还是想试试。”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行,你试试吧。但是有一条——別影响正常教学。你带的两个班,月考成绩要是差了,校长找我,我找你。”
    “没问题。”
    文学社的筹备比林致远想像的难得多。
    他先在两个班发了通知,说想参加文学社的同学放学后到教室来开会。结果来了十二个人,其中八个是孙晓蕾拉来的——她是班长,威信高,一號召就来了好几个人。
    林致远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晨帆。
    “文学社的名字,我想叫『晨帆』。早晨的晨,船帆的帆。意思是,早晨起航的船,朝著太阳的方向。”
    “俗气。”角落里一个声音说。
    林致远看过去,是陈雨桐——那个开学第一天趴在桌上睡觉的女生。她今天没睡觉,但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笔。
    “你觉得叫什么好?”林致远问。
    陈雨桐想了想:“叫『无聊』算了。反正语文课就很无聊。”
    几个学生笑了起来。
    林致远没有生气。他走到陈雨桐面前,认真地看著她:“你觉得语文课无聊?”
    “大部分时候。”
    “那你觉得什么不无聊?”
    陈雨桐被他问住了,转笔的手停了停。过了一会儿,她说:“看小说不无聊。”
    “看什么小说?”
    “什么都看。金庸的,古龙的,还有……”她顿了顿,“琼瑶的。”
    又有人笑了。但林致远没有笑。他说:“行,那文学社第一期,我们就聊聊金庸。”
    四
    文学社第一次活动,安排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
    参加的人不多,除了最初那十二个,又来了几个,一共十五个人。地点在语文组办公室旁边的一间空教室,里面有几张旧桌椅,墙上掛著一张褪色的中国地图。
    林致远先讲了自己对金庸的理解。他从《射鵰英雄传》讲到《笑傲江湖》,从郭靖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讲到令狐冲的自由与孤独。他讲得兴起,不知不觉就说了四十分钟。
    讲完了,他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沉默。
    “隨便说,说什么都行。”
    还是沉默。几个学生互相看看,都不开口。
    陈雨桐突然举手了。
    “林老师,你说的这些,跟我们写作文有什么关係?”
    这个问题把林致远问住了。
    他想了想,说:“不一定有关係。文学社不是作文补习班。我们在这里聊文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
    他卡住了。
    为了什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办文学社,是因为他喜欢文学,觉得学生也应该喜欢。但喜欢文学有什么用?在这个小县城里,文学能当饭吃吗?
    “为了好玩。”他说。
    “好玩?”陈雨桐皱了皱眉。
    “对,好玩。你们有没有这种体验——读到一本,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心里特別满足。那种感觉,就是好玩。文学社就是让大家一起玩。”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刘强——那个开学第一天打闹的男生——突然开口了:“林老师,我不喜欢看书。但我喜欢听故事。你刚才讲的那些,挺有意思的。”
    “那你就来听故事。”林致远说。
    周海涛也开口了,声音不大:“林老师,我……我想写东西。但我不知道怎么写。”
    “写就完了。”林致远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完了给我看。”
    那天的活动,最后变成了一场閒聊。聊金庸,聊古龙,聊电视剧,聊学校里的八卦。到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致远收拾教室的时候,陈雨桐还坐在座位上没走。
    “林老师。”
    “嗯?”
    “你说文学是为了好玩。”她看著窗外,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可是我觉得,文学是为了……让人不那么孤单。”
    林致远愣住了。
    陈雨桐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期什么时候?”
    “下周六。”
    “我来。”
    五
    十一月,期中考试。
    林致远带的两个班,语文平均分在年级八个班里排第四和第五,不上不下。这个成绩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差。陈明远看了成绩单,说:“还行。新老师嘛,正常。”
    但林致远自己不满意。
    他仔细分析了每个学生的试卷,发现失分最多的是作文。大部分学生写作文还是老套路,开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中间讲故事,结尾“这件事让我明白了……”。空话套话连篇,找不到几句真话。
    他把周海涛叫到办公室。
    周海涛期中考试语文考了78分(满分120),作文得了32分(满分50)。不算高,但在班里已经算好的了。林致远把他的作文拿出来,指著一处说:“你这篇写你妈送你去学校,你写『我妈站在路口,一直看著我走远』。这个细节很好。但后面你加了一句『我的眼眶湿润了』,这句可以刪掉。”
    周海涛不解:“为什么?是真的湿润了。”
    “我知道是真的。但你不写出来,读者也能感觉到。你写出来了,反而像在提醒读者『这里该感动了啊』,就没意思了。”
    周海涛想了想,点了点头。
    “写东西要学会克制。最厉害的感情,不是写出来的,是藏不住的。”林致远说著,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这本给你,回去看看。”
    是一本《汪曾祺散文选》。
    周海涛接过书,翻了两页,抬头看著他:“林老师,这书……”
    “借你的,不是送你。看完了还我,还要写读后感。”
    周海涛把书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件宝贝,用力地点了点头。
    六
    十二月的县城,冷得厉害。
    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是那种湿漉漉的冷,钻进骨头缝里。林致远的宿舍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他只能多盖一床被子,晚上缩在里面备课。
    一天晚上,他正在看周海涛交上来的读后感——那篇关於汪曾祺的文章,周海涛写了將近两千字,比他任何一篇作文都长——突然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是周海涛。
    “林老师,我……”周海涛站在门口,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致远把他让进来。周海涛从袋子里拿出一罐醃菜,用玻璃瓶装的,盖子拧得紧紧的。
    “我妈醃的。她说天冷了,老师一个人在学校,没菜吃。”
    林致远接过那罐醃菜,玻璃瓶冰凉,但他的手指是暖的。
    “替我谢谢你妈。”
    周海涛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老师。”
    “嗯?”
    “我以后也想当老师。”
    林致远看著他。走廊的灯光昏暗,照在周海涛的脸上,那瘦削的脸庞上,眼睛亮得不像话。
    “为什么?”
    “因为……”周海涛想了想,“当老师可以像你一样。”
    说完他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致远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他却不觉得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罐醃菜,又看了看桌上那篇读后感。窗外,冬天的风吹著梧桐树,光禿禿的树枝在夜色里摇晃。
    他突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他说过的那句话——“如果重来,我还是会选择当老师。”
    那时候他说这句话,是为了说服自己。
    现在他再说这句话,是因为他真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