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王:贵族骑士 作者:佚名
第65章 流言的主角
亚哈·米勒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父亲。
母亲告诉他,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田埂上开出的野花,风一吹就散了。
亚哈那时候还小,不懂得那笑容里藏著什么,只知道母亲笑起来很好看。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泣更深的沉默。
他们的家在王国边境的小村庄里。
母亲是这里最漂亮的姑娘,漂亮、善良、纯洁。但也正是这份美丽,让她被领地的主人,那个偶尔来巡视一次的男爵强暴了。
亚哈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姓氏跟著母亲姓,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
即便身上流著如此罪恶的血液,母亲依旧毫无保留地把爱给了亚哈。
她將为数不多的口粮拨到亚哈碗里,说自己不饿。
她用微薄的收入给亚哈缝补衣服,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晃晃悠悠的。
冬天最冷的时候,她把唯一一条被子盖在亚哈身上,自己却露出半个身子在外面,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凝成薄薄的霜。
村子里的小孩们只知道亚哈是个没父亲的野种,是好欺负的存在。
他们朝他扔石子,骂他野种,骂他的母亲是被人糟蹋的烂货。
亚哈一个人打不过他们四五个,只能抱著头蹲在地上,任由石子砸在身上。
每每这时候,母亲就会从屋里衝出来。她跑得很快,裙摆在风里扬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帜。
她衝进那群孩子中间,弯下腰,把亚哈整个人护在身下。
石子砸在她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一动不动,只是把亚哈抱得更紧。
“別怕。”她说,声音在发抖,却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有妈妈在。”
亚哈討厌这样懦弱的母亲。善良到逆来顺受,甚至不会反抗。可他也討厌自己,討厌自己只能蹲在地上,討厌自己需要被这样保护。
终於有一天,亚哈从村里老人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老人用一种同情的语气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这片领地的男爵,那个在王都有妻子、有孩子、有幸福家庭的男人。
而他的母亲,只是那个男人一时兴起的玩物。
亚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人在王都过著体面的生活,而他的母亲却在这个村子里受人欺辱?凭什么那个人拥有幸福,而他的母亲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隨著亚哈长大,也许是老男爵良心发现,亚哈逐渐获得了村子一部分的管理权。
他没有报復曾经打过他的那些孩子,他有更大的野心。
他把村子管理得很好。水渠修整了,田垄重新划分了,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路过的平民、冒险者,甚至是一些小贵族,都发现了这个村子的变化。
他们看见整齐的田垄,清澈的水渠,粮仓里堆得满满的麦子,看见那些曾经麻木的村民脸上开始有了血色。
亚哈·米勒正直、善良、贤明的名声,渐渐地传遍了王都。
男爵听说后,派人把亚哈接回了王都。
亚哈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老男爵坐在书房里,看著这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又比年轻时的自己英俊得多的男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不符合贵族规矩的决定,把这个私生子留在了身边。
王都的贵族圈子里当然有人议论。私生子,乡下来的,母亲是个低贱的村妇。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宴会和沙龙里飘来飘去。
但亚哈的正直、善良与优秀,很快就让那些议论声消失了。贵族们开始称讚这个年轻人的才华,甚至连王室都对他有所耳闻。
男爵愈发觉得,应该把爵位留给这个长子,亚哈也愈发受宠得权。
但亚哈没有忘记母亲。
他要回村子去,把母亲接到王都。让她住在宽敞明亮的宅邸里,让她穿上柔软乾净的衣裳,让她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活著。
接回母亲返程的路上,天气很好。
马车在土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母亲坐在车厢里,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著窗外大片大片向后掠去的田野,她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
身边的人还在恭维亚哈。
“男爵大人慧眼识珠。”
“亚哈少爷前途无量。”
“夫人到了王都一定会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
亚哈听著这些话,心里泛起一丝满足。他確实做到了,马上就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了。
就在亚哈畅想未来的时候,一伙佣兵杀了过来。
喊杀声从道路两侧的树林里炸开,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护卫们拔刀迎敌,但人数太少,挡不住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黑影。
亚哈带的人不足以抵挡。他拉著母亲跳下马车,往路边的树林里跑。
母亲跑不快,她这些年在村子里操劳,身体早就被掏空了。亚哈拽著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喘息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踉蹌。
“亚哈,你先走。”
“別说话!”亚哈咬著牙,把母亲的手攥得更紧。
他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弓弦拉满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乱箭射了过来。
就在这最后时刻,亚哈放弃了自己的一切野心。
那些关於爵位与地位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部碎裂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转过身,把母亲整个人护在怀里。
箭矢穿过了他的身体。
带著铁锈气味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开来。亚哈的身体震了震,但没有倒下。
他用最后的力气站稳,抱紧怀里那个瘦小发抖的身体。
就像小时候母亲护住自己一样。
“別怕。”亚哈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
“有我在。”
母亲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著,发出一种破碎的声音。
亚哈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的发顶。
那时候他討厌母亲的懦弱。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懦弱,那是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弯下腰的勇气。
亚哈开始有些后悔知道自己的身世。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或许他至少还能与母亲一起贫穷但幸福地活著吧。
亚哈的手臂渐渐失去力气,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母亲反手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融进他的骨血里,像很多年前那样。
“亚哈……亚哈……”
母亲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
“妈妈……”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男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