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外,山泉匯成一道清溪,漱石枕流,绕村东去,终归云江。
溪水明澈,游鱼可数。
时值午后,日光正好,碎金浮於水面,光影陆离,暖风和煦。
溪边最热闹的,莫过於那片被村人踩得平整的青石板了。
十几个妇人卷著裤腿,蹲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捶打著衣物,水花四溅,笑语喧闻。
乡间妇人,凑在一块儿便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
此地,也向来是村中消息流转最快之处。
“翠莲嫂子,你这力气越发不饶人了,槌槌到肉,你家那口子夜里骨头还撑得住?”
一丰腴妇人启唇打趣,言语间带三分戏謔,引来一片低低的窃笑。
被唤作翠莲的妇人肤色黝黑,性子却爽利,她闻言非但不恼,反將腰板一挺,水珠自她结实的手臂滚落:
“那可不?自打去龙王老爷的送子庙里拜了拜,回来不光身子骨利索了,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我家当家的都说,夜里头都精神了不少。”
“福报”二字,自周淮成就【泗水灵官】后,便成了赵家村人嘴边最热的词。
新官上任,似乎格外垂怜故里,村中送子庙香火鼎盛,去庙中诚心一拜,沾些龙王老爷的神光,男人耕作不觉疲,女人持家更添力。
仿佛连这溪水,都得了几分滋养,愈发清冽怡人。
“要说福气最厚的,还得是芸娘。”
有人嗓音里透出遮掩不住的歆羡。
“想当年跟著赵家那小子,清苦日子一眼望不到头,谁料人家一步登天,成了神官,如今她安居村中,綾罗绸缎,出入有僕,那日子,真跟画里描的一般。”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不错,咱们能得龙王老爷庇佑,安稳度日,便是天大的恩典了。”
妇人们絮絮叨叨,棒槌声与说笑声相闻,构成了一派寻常人家的安乐景致。
谈笑正欢,一位刘姓妇人忽地停了手中动作,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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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在水中的衣物下,似有异物缠上了手腕,滑腻柔韧,触感颇类水草。
“怪哉,这片溪水洗了十几年衣裳,何曾有过这般茂密的水草?”她口中低声嘟囔,欲將手臂抽出。
那“水草”却缠得死紧,她使了些力气,手臂方才猛地脱出。
可就是这一瞬,刘嫂脸上的那点子不耐烦,一息之间凝成冰霜,瞳孔一缩。
隨她手臂带出的力道,一蓬纠结的墨黑“水草”也悠悠然浮出水面。
这哪是什么水草,分明是一头散乱的女子长发!
发下,是一张脸。
一张被水浸泡到完全失了人样的脸,肿胀浮白,宛若发麵死面,五官仅余模糊轮廓。
皮肤呈一种灰败的顏色,皮下隱有青黑脉络游走,诡异至极。
“啊!”
刘嫂一声短促悽厉的尖叫,刺破了溪边的安寧。
近旁的几位妇人闻声转头,目光触及那物,皆是浑身一僵,面无人色,踉蹌后退。
更有甚者,腿脚发软,直接瘫倒在地。
那具浮尸得了搅动,缓缓在水中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四肢呈现出非人扭曲,腹部高高鼓起。
“是死倒!溪里出了死倒!”有年长的妇人失声惊呼,声音发颤,带著恐惧。
乡野传言,溺水横死者,怨气不散,尸身受水煞侵染,便会化作“死倒”。
此物一出,即为不祥之兆。
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混杂著水腥气轰然散开,钻入鼻窍。
数名妇人再也按捺不住,俯身扶石,胃里翻江倒海,剧烈地乾呕起来。
一时间,惊叫与呕声响成一片,溪畔的祥和荡然无存。
恰在此时,一滴冰凉落在了某位妇人的手背上。
她神思恍惚地抬头,入目之景令她心头又是一悸。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正午,此刻天穹不知何时已铅云密布,天地间暖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凭空抽走,光线昏沉,山风阴冷。
竟是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而冰冷,打在眾人身上,也打在那具异变的浮尸上,溅起圈圈涟漪。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声传百里,震得人心神俱颤。
电光撕裂天幕,剎那间白茫茫一片,將妇人们惊骇欲绝的面孔、溪中可怖的浮尸,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眾妇人眸中刺痛,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
.......
眸中刺目白光散尽,换作江水深处的幽沉。
周淮临江而立,蓝衫无风自动。
云江水府辖下的这片江心深处,儼然成了一座水下囚牢。
数以百计的虚影在江底浮沉、游荡,皆是溺死者的尸身与怨魂。
它们被周淮以【通幽】之力拘於此地,受【定澜珠】压制,不得散逸,也无法轮迴,只能无声拥挤,释放无尽的阴煞与怨念。
江水受此影响,远比寻常水域来得阴晦凝重。
这些,皆是他敕封以来,为肃清水域,从云江各处清理拘来之物。
本以为荡涤沉疴,便可还云江一片清寧。
然则,事与愿违。
周淮眉心紧锁,一抹挥之不去的疑云盘踞心头。
“下游,究竟发生了何事?”
拘魂锁尸,终究是治標之策。
旧的怨魂尚未度化,新的浮尸却层出不穷。
尤其近些时日,数量激增,其中更开始出现类似方才赵家村那般的异变尸身,煞气更重,怨念更深。
绝非寻常。
若是水妖作祟,如此规模的杀生,断然逃不过他麾下水族的耳目。
他早已垂问过蚌姑、木公,二人亦是茫然,只言江中水脉气息日渐紊乱,却追查不到根源。
此事,必是近期骤起,且背后另有玄机,连他们这些地头河伯都未能察觉。
一丝烦闷涌上心头。
身为一方神祇,並非世人眼中那般无所不能,权责所限,神力所及,皆有规矩法度,远非肆意而为。
周淮已著木公率一队虾兵蟹將,沿江下行,暗中查探沿岸村落的异动。
料想不出数日,便该有所回报。
但愿...能有个了结。
周淮望向天际。
不知何时,江上也飘起了细雨,江风拂面,挟来的不只是水汽,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腐朽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