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休息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的嘈杂声像被打开的水龙头,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樱木花道坐在最后一排,手撑著下巴,眼睛盯著窗外,目光涣散。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十分钟了。
嘴角掛著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往上翘的那种表情。
风吹动窗外的树叶,沙沙响。他的视线穿过玻璃,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覆回放的只有一个画面,昨天晚上,路灯下,一张抬起来看著他的脸。
很近,睫毛很长,眼睛很亮,洗髮水的味道很淡很香。
胳膊上那个柔软的触感,现在想起来都还会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一下。
“嘖嘖嘖。”
教室另一头,樱木军团四个人凑在一起,四颗脑袋挤成一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
高宫望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你们看他。”
大楠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有情况!”
“你见过他这样吗?”
高宫用下巴朝樱木的方向努了努,“托著下巴发呆,嘴角还带笑的。”
大楠又仔细看了一眼:“好像……確实没见过。”
野间眯著眼观察了一会儿:“上次他这样是什么时候?表白之前?”
“不对。”
洋平靠在窗台边,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表白之前他是坐不住的,满教室乱窜,像屁股上长了钉子。现在这样安静地发花痴,是表白之后被拒了才会有的状態。”
“但他最近没表白啊。”高宫挠了挠头。
“所以才可疑。”洋平的眼睛眯了起来。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同一瞬间,四个人的脸上浮现出了同一种表情,那种发现了好玩的事情之后、心照不宣的坏笑。
高宫被推了出来。
“为什么是我?”高宫小声抗议。
“因为你嗓门大。”大楠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去不去?”
高宫想了想,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双手插进口袋,迈著自以为很帅的步子朝最后一排走过去。
樱木还在发呆。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喉咙里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嘿嘿”。
高宫走到他旁边,没有直接拍他,而是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耳边,用一种很隨意的语气开了口。
“她很可爱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樱木听见。
樱木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嘴巴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对,超级可爱,嘿嘿嘿……”
“那她叫什么名字啊?”高宫的声音继续响著,诱导著。
“柳井……”
樱木的嘴巴张到一半,大脑终於追了上来。
他的笑容僵住了。
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瞳孔从放大状態猛地缩回来。
他“唰”地扭过头,高宫那张圆脸正凑在他旁边,笑得像偷到了鸡的狐狸。
旁边,三颗脑也探了过来。
三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嘿嘿嘿……”
大楠先发话:“我们都听到了哦,是个叫柳井的可爱女孩。”
野间紧跟其后:“樱木,是哪个班的啊?我们都没听你说起过。”
洋平最后补刀,反坐在樱木前面的椅子上,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笑得一脸无害:
“樱木,你表白了没有?准备什么时候去表白啊?我们一起去见证一下。”
“第三十五次嘛,得隆重一点。”高宫在旁边接话。
“对对对,破纪录的场次,必须到场。”大楠点头如捣蒜。
“上次说隔壁班的叶子,我就觉得不行,还是樱木自己有眼光。”野间跟著起鬨。
四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像四只麻雀围著一只炸毛的猫嘰嘰喳喳。
樱木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黑。额头上那根熟悉的青筋又开始跳了,太阳穴突突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要你们管!”
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习以为常地转回去了。
但樱木军团没有被这声吼嚇退。
他们太了解樱木了。
以前提到女生,樱木的反应是“对!她超可爱!我准备今天放学去表白!”
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而现在这个反应,是“要你们管”……藏著掖著,打死不说。
这不一样。
这太不一样了。
四个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樱木这次,有戏。
“哦——”高宫拉长了声音。
“哦——”大楠跟上了。
“哦——”野间也来了。
洋平没跟著“哦”,笑得更深了。
樱木被这四个人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髮际线。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去上厕所!”他大步朝门口走。
“厕所在这边。”洋平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樱木的脚步顿了一下,硬生生拐了个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四个人压抑著的笑声,闷闷的,像捂著嘴笑的漏气声。
走廊上,樱木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低著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红色的头髮上。
他闭了闭眼睛。
那些人不一样。
柳井和以前那些女生不一样。
以前那些女生,他就是觉得好看,然后就跑去表白了。像在便利店看到一包新口味的薯片,拿起来,被拒绝了,放回去,换一包。
但柳井不一样。
昨天晚上,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生说那么多话。
不是“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然后就结束的那种,是说了很多很多话的。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是不是一个人住,问他参加了什么社团。她叫他的名字,说他的名字好听。她说“直接叫姓好像有点生分”。
她的胳膊搂著他的手臂,那么自然,好像本来就该那么放著一样。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觉得他很好玩的那种笑。
还有,她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女生。
没有之一。
比之前三十四个都可爱。
樱木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思春的傻笑”变成了“突然意识到什么”的愣怔。
他好像只知道她叫柳井悠璃。
和自己一样是国中三年级。
但……哪个学校的?
她没说。
樱木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站在走廊里,红色的头髮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表情却像一只弄丟了骨头的大狗。
他发现自己除了她的名字和脸,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在哪个学校,不知道她住的那个公寓的具体门牌,不知道她……
他不敢往下想了。
走廊尽头,风吹过来,带著夏天快要到了的那种热乎乎的气息。
同一时间。
另一座教学楼,另一扇窗户。
红叶国中,三年四班。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柳井悠璃一只手托著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樱花树已经全绿了,叶子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她的眼睛在看窗外,但脑子里在想別的事。
昨天晚上那个红头髮大个子。
抱著纸箱子,从便利店门里走出来的样子。被她搂住胳膊之后整个人石化了,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的样子。
说“我送你回去”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她的样子。
走了三步又回头、走了五步又回头、最后差点把脖子扭了的样子。
她嘴角翘了一下。
樱木花道。
和光中学三年级,篮球部的,一个人住,便利店打工。
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拼图一样摆在桌面上,然后看著它们,思考一个问题。
接下来,该怎么再见到他呢?
不能再是“偶遇”了。
昨天晚上的藉口已经巧合了,一个女生大晚上被不良少女围堵,刚好被一个从便利店出来的男生救下。
这个剧本用一次还行,用两次就假了。
但她也不能直接跑去和光中学找他。
那太主动了,她柳井悠璃从来不做太主动的事。
她喜欢的是“恰到好处”,让对方觉得是巧合,是缘分,是她也没想到的事情。
那么,该怎么办呢?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敲在木头上发出细小的噠噠声。
和光中学。篮球部。县大赛。六月。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距离县大赛也没有多久了,应该会有很多人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