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迴荡。
沉重、急促、带著压迫感。
千牛卫已经全部被他赶退了。
整个长乐宫外围,只剩下远处高墙上几个不敢靠近的巡哨。
月光冷冷地照在李世民的侧脸上。
他的下頜绷得像铁块,颧骨处的肌肉微微跳动。
天子剑掛在腰间,剑鞘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李君羡的密报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短髮奇装异服之人。”
“坐姿从容。”
“手持黑色器物。”
“似为施展天雷之人。”
每一个词都在刺激著他的神经。
他不怕鬼神。
玄武门那天,他亲手射杀了自己的兄长,鲜血溅了一身,连眼都没眨一下。
但他怕失控。
怕有一股他完全摸不透的力量,藏在暗处,操控著他最疼爱的女儿,进而操控大唐的国运。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紧。
但一直在。
寢殿到了。
大门紧闭。
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白光——那种不属於任何烛火的、稳定而冰冷的白光。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
砰——!
殿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夜风灌入。
烛台上没有蜡烛,博山炉里没有香。
寢殿內的照明来源只有一个——光幕那侧,一盏led檯灯正散发著柔和的白光。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门槛,越过地上散落的杂誌和靠垫,越过那张熟悉的雕花拔步床——
落在了寢殿最深处。
他看到了。
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如同空气中褶皱一般的分界线。
在分界线的这一侧,是大唐的红木地板、绣帘、屏风。
在分界线的那一侧——
是另一个世界。
不是形容。
是字面意义上的另一个世界。
一张黑色的、带轮子的怪异座椅。
一张堆满了奇形怪状器物的桌子。
一个发著萤光的、比任何铜镜都薄的方形板子。
以及——
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前面印著他看不懂的符文的衣服。
下半身套著一条深蓝色的裤子。
脚上穿的不是靴子,也不是布鞋,而是一种白色的、软底的奇怪足衣。
他正靠在那张带轮子的座椅上。
右手捏著一个银色的金属罐子。
姿態鬆弛得不像话。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紧。
这就是李君羡密报中提到的——
那个“仙人”。
他比想像中年轻得多。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比自己的儿子李承乾还小几岁。
没有仙人该有的白髮长须,没有道骨仙风,没有任何高深莫测的气质。
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但——
李世民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普通。
一点都不普通。
因为从他进门到现在,对方连坐姿都没变。
甚至都没正眼看他。
一个人面对大唐天子持剑破门而入,居然连头都懒得转一下?
要么是疯了。
要么是——根本不在乎。
“你是何人?!”
李世民厉声开口,声线里自带的帝王威压在空旷的寢殿內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
这种声音在太极殿上能让百官噤若寒蝉。
但光幕那边,那个年轻人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像是在辨別一种有点吵的噪音。
没有回答。
李世民的怒气瞬间拉满。
他右手握住剑柄,拇指抵住护手,鏘的一声將天子剑拔出了鞘。
精钢剑刃在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
“父皇!!”
一声尖叫从拔步床的方向传来。
长乐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刚才已经迷迷糊糊快睡著了,被踹门声惊醒。
看到全副武装、拔剑在手的父皇,以及那柄剑锋直指的方向——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父皇不要!!”
长乐赤脚踩在红木地板上,踉蹌著冲向光幕。
她跑到界壁前面,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了陆明那侧的空间。
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在她身上晃荡著,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
她的眼眶通红,嘴唇在抖,但双脚钉在原地,没有退后半步。
“父皇,他救过我的命!仙丹、仙盐、仙镜,全都是他给的!他没有害我!求父皇收剑!”
李世民盯著女儿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颤抖。
但那个挡在前面的姿態,让他想起了一种动物。
护崽的母狼。
不,不对。
是一个女人在保护她在乎的人。
李世民的剑尖微微偏移了一个角度。
但他没有收剑。
“让开。”
“不让!”长乐的声音近乎嘶哑。
“长——乐。”李世民一字一顿。
帝王的语气冷到了冰点。
但长乐咬死了不动。
她的手臂在发抖,膝盖也在发软。
可她就是不让。
空气凝固了。
李世民持剑。
长乐挡路。
光幕那边——
陆明终於动了。
他把手里那个银色的金属罐子凑到嘴边,仰头灌了最后一口。
然后单手一捏。
咔咔。
铝合金罐体在他掌心里扭曲变形,被捏成了一个扁扁的金属饼。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寢殿里,每一声金属形变的“咔”都清晰到了极致。
陆明將捏扁的可乐罐隨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转过了椅子。
第一次正面看向李世民。
四目相对。
时空两端的两个男人,在这一刻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李世民看到了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
没有敌意,没有恐惧,没有討好。
只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俯瞰。
那种眼神让他极度不舒服。
因为那是他看別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自上而下的。
居高临下的。
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李世民牙关紧咬,怒意衝上了头顶。
“朕不管你是人是鬼——今日,朕要一个答案!”
他暴喝一声,右臂猛然发力,天子剑挟著凌厉的剑风,朝著光幕劈了下去。
长乐尖叫著闭上了眼。
剑锋砍中了光幕。
然后——
一声刺耳到令人头皮炸裂的金属悲鸣从接触点爆发出来。
不是剑切入物体的声音。
是剑在哀嚎。
无形的界壁在天子剑砍中的一瞬间释放出了恐怖的斥力。
那股力量沿著剑身传导到李世民的虎口、手腕、小臂、肘关节——
整条右臂像是被一头髮狂的公牛撞了一下。
李世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退了三步。
脚跟擦著地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的手还在抖。
不,不是抖。
是从指尖到肩膀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完全麻了。
像是被雷劈过。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天子剑。
剑刃上多了一个豁口。
不是磨损出来的那种光滑缺损。
是崩出来的。
精钢剑刃像是撞上了比它坚硬万倍的东西,在接触点直接碎裂出了一个锯齿状的豁口。
碎裂的钢屑还掛在豁口边缘,在白光下闪著冷光。
李世民盯著那个豁口,呼吸骤停。
这把剑跟了他半辈子。
砍过突厥人的铁甲,劈过王世充的兵刃,从来没有崩过刃。
而现在,砍在一层空气上——崩了。
他的心臟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光幕那边——
陆明依然坐在椅子上。
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他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拿起一台大屏平板电脑,用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然后他將平板翻转过来,正面朝向光幕。
朝向李世民。
屏幕上是一个暂停的视频画面。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片荒芜的戈壁滩。
左上角有一行陆明看得懂、李世民看不懂的小字。
陆明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
他抬起眼皮,看著三步之外持残剑而立、满脸骇然的大唐天子。
“把剑放下。”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来的。
“坐。”
他指了指光幕这边一张空椅子映射过去的位置——大唐那边正好是长乐的矮凳。
“我给你看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