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起书包，陆羽下意识嗅了嗅自己的衣领。
还好一身汗已经干了，不至於发餿。
沈离原先前就走了，教室里没剩几个人。
程白露已经等在门外了。
金色的夕阳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令人动容的线条，少女就这么倚靠在走廊护栏旁，安静等待著，彷如多年后疲惫加班的深夜，会在梦里见到的场景。
周五放学后，学生们心早已飞到不知何处，没人注意到这俩平日里绝对不可能站在一起的学生。
对视，点头，程白露走在前面，陆羽紧隨其后。
下到二楼的时候，迎面走来两名女生。
周浅云和季萱。
两人先和程白露礼貌性地道別，紧接著就看到了陆羽。
季萱刚要张嘴，就意识到什么，光速合上嘴巴，看身边的周浅云。
“记得周日。”
周浅云视线並未在陆羽身上停留，丟下一句话，越过两人上楼，仿佛游刃有余。
“拜。”
季萱挥挥手，跟上同伴。
陆羽瞥了眼上楼的两人，转头回来，程白露正站在原地看自己。
好像想问什么，但沉默取代了一切。
“没事，走吧。”
陆羽挥手。
操场依旧传来呼喊的声音，梧桐树荫下，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朝著校外走去，閒聊著周末的安排，白天的课程，聊著游戏，综艺，美食，聊著同学间的八卦。
晦暗的暮光自身后垂落，令行走著的两人影子纠缠到一起，难以分辨彼此。
“刚才的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可能今天很难收场了。”
快出校门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程白露忽然开口。
“还好啦，说不定那女生过后回家翻出钱，第二天就夹著尾巴来找你道歉了。”
陆羽隨口答道。
“你觉得她会道歉吗？”
程白露仿佛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陆羽沉默了下去。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
倘若陆羽没有【初级聆听】觉察到了程白露的危机，没有中午【真实视界】获得的信息，恐怕，孙笛会当著所有同学的面，將程白露书包里的东西倾倒出来，一点一点地，將程白露的尊严就这么踩得粉碎。
哪怕最后没有找到钱，哪怕晚上她发现了是自己犯蠢，她估计也不会真心实意地道歉，甚至，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她可能根本不会说出钱找到了的事情。
程白露会永远背著一个偷窃的嫌疑。
就算之后真相大白。
可已经碎掉的尊严，永远不会再完整了。
“其实我知道孙笛討厌我，我们小学初中都是同学，父母，嗯，父母也算认识。”
没等陆羽的回答，程白露淡淡说道。
两人朝著公交车站走去，站台上还有不少学生，要么看手机，要么盯著车来的方向，还有同行的两人在插科打諢，放学后的时光，怎么挥霍都不觉得浪费。
“可能因为我家的情况，可能因为我是『別人家的孩子』，她从以前就不喜欢我。”
佇立在站台后的人行道上，程白露语调坦然。
人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
“我懂，我妈以前也天天说周浅云如何如何，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陆羽隨意踢著路边的石墩子。
“那你討厌周浅云？”
少女目光瞥来。
“我几岁了？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不至於。”
陆羽轻笑一声。
“哦。”
程白露没纠结周浅云的事，而是延续先前的话题。
“至於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只有一点要告诉你，我爸没有偷钱。”
“嗯...”
陆羽应了一声，踢石墩子的动作停下。
从孙笛说出这句话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大家大概只知道程白露家有些拮据，不清楚她父亲的事。
这种流言蜚语，不论真偽，总是会对当事人造成些影响的。
“刚才你们班挺多人听到了，你没和他们解释吗？”
“我不在意他们的看法。”
“那怎么和我解释，你在意我的看法？”
闻言，少女转头看过来，抿了抿嘴，才以清冽的声音给出答案。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没有帮错人，於情於理，你今天都做了正確的事情。”
“哦！那我得叉会儿腰，可牛逼坏我了。”
陆羽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他没去追问於的是什么情。
因为11路公交车已经要靠站。
“我的车到了。”
陆羽挥挥手，准备和程白露道別。
少女却跟在他的身后，向著公交车走去。
“？”
陆羽看著隨自己一起上车的程白露，头上冒出了问號。
“我也是这一趟。”
程白露言简意賅。
所以昨晚是单纯不想和我一辆车回家咯？
给我记住了，以后肯定没你好果汁吃嗷。
陆羽觉得这姑娘的边界感也太强了些。
换言之，现在陆羽和她的关係，从坐一辆公交车回家都不愿意，已经到可以坐一趟车的程度了。
还真是人类的一大步呢。
因为上一站的二中放学早，这趟车意外地在后排还有空位，只是正好是双人座。
“你哪站？”
陆羽先一步占了位置，转头问程白露。
抿唇思忖片刻，她开口。
“棉纺厂。”
“哦，比我早一站，那我坐靠窗位置吧。”
陆羽钻到了靠窗的位置，將书包放到身前。
程白露看了座位一秒，也放下书包，坐在陆羽的旁边。
陆羽上车就拿出耳机戴上听歌。
拜他老爸所赐，陆羽的听歌喜好有点儿復古，基本上都是周杰伦的歌。
耳机里，上一次没播完的《简单爱》的旋律响起。
陆羽最喜欢的就是坐车的时候听著歌看窗外的行人，想像这些萍水相逢的过客会有怎样的际遇，有时还会给他们编织一个具有奇幻色彩的故事。
当然，故事里並没有陆羽的出场，不过没关係，人类有自己的秩序。
公交车的座位挨得很近，陆羽个子又高，两人的胳膊时不时会伴隨著车辆的摇晃而蹭到。
每当这个时候，用手机做题的程白露就会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男生。
橘红繾綣的迟暮在专注看向窗外的少年脸上落下浓烈的光与影，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程白露只看到一片人声鼎沸，和寂寥的陆羽对比强烈。
某种淡淡的好奇縈绕在程白露的心头，想知道对方此刻的所思所想。
可她最终还是保持了缄默，收敛思绪，扫了一眼车內，继续做题。
不知道是不是程白露的错觉。
她总感觉前面站著的一位阿姨好像一直瞥向这边。
抬起眼，程白露正好与之对视。
那位站著的阿姨朝自己露出了一抹笑容。
疑惑的程白露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就看到那位阿姨靠了过来，朝著这边伸手，拍了拍正在神游的陆羽的书包。
陆羽转头回来，看清对方，陡然一惊，脱口而出。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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