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漏风。
沈渡醒得早,灯只开了桌边一条。夜里匯拢的文件已经落到接收盘里,上面是委员会封套,下面压著港务处日配表。前者挺,边口硬,后者受了潮,角有点卷。
他先看日配表。
北居增半格,东岸学校增半格,港口检修段减一格。最下面补了一行人工字,笔压得重:东列旧井封板重做顺延,临时转西坡井。旁边盖了个小印,不是公章,是后晨常用的轮签记號。
顾遥名下那一项还没清。
沈渡把纸放回去,拆开上面的封套。
一共三份。秘书处催告,程序提醒,联动附表。
前两份是委员会格式,第三份抬头多了两个名字:外航遗產清理署、殖民遗留资產回收办公室。
他先翻催告。
七十二標准时。阶段性倾向意见。用於后续窗口协调。
他把纸往下挪了一点,又看了一遍。停在“窗口协调”四个字上。
第二份是程序提醒:
——检测到本地记录端存在逾期未同步人工补记。涉及继承认定权重修订建议之现场文字,应於形成后二十四標准时內提交审校。逾期未传,列入规避风险待核项。
后面已经掛了灰號。
第三份最薄,却最不好看。不是因为字多,而是条目已经替后续留出了接口。舱段、节点、配额、同位素、原始档案、法统残留权限,往下翻到后面,单独压出一小栏:
——文明象徵性资產。
下面列了三项:船名、起航誓词、初代宣告片段。
沈渡把这一页抽出来,搁在左手边。
门外有人停了一下,敲门。值守港务员把一只旧热杯放到门边小台上。杯身有磕痕,杯口发白,底下垫著半张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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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居多煮了一壶。岑嶠让我带过来。”
沈渡端起来,热气里有点干叶味。
“配额单谁送的?”
“港务处抄完,北居那边补的。”对方朝纸上指了一下,“井那边昨晚改签了。”
“谁接的?”
“西坡先分一段。”港务员想了想,“顾遥那项还没出表。”
说完人就走了。门没关严,风又进来一点。
垫杯子的粗纸背面还有几行旧字,是从別处裁下来的。沈渡瞥见一行:夜醒重者二,周值后挪。余半段待补。
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接通秘书处。
信號亮了两次才稳住。陶秘书坐在办公格里,背景很近,像纸堆没有清开。画面里能听见別处有人说话,听不清。
“你收到了。”
“收到了。”
“那边时限不变。”
“七十二时?”
“嗯。”
“太短了。”
“窗口到那儿。”
沈渡看著他。
“哪个窗口?”
镜面里的人停了一下,才把视线落回来。
“后续协调窗口。”
“附表抬头里有回收办公室。”
“联动件不是我这边列的。”
“那是谁在等意见?”
陶秘书没答这句,只把手边一份东西往外拨了拨,像腾地方。
“你先给阶段倾向,不是要你现在交终结结论。”
“阶段倾向出去,后面就能排动作。”
“有些动作本来就在排。”
“包括船名?”
这次对面直接皱了眉,隨即又压回去。
“象徵性那项以前也有,只是没单拉出来。”
“以前没进得这么靠前。”
“以前案子没掛这么久。”
外头有人在叫陶秘书,像是另一路通讯进来了。他朝那边偏了一下头,没应,转回来时声音低了点。
“沈渡,这种话別让我在通讯里说得太明。上面现在不愿继续悬著。”
“悬著的是案子,还是东西?”
“都算。”
“所以先做审查。”
“审查本来就在做。”
“再让后续单位提前看值不值。”
“附表不是估值单。”
“那是什么?”
“归置单。”陶秘书说完又自己停住,像觉得这个词也不合適,换了一句,“后续准备单。”
沈渡看著他。
“本地补记你们也看到了?”
“系统只看得到你压著没传。你別把自己先放进程序项。传上来,还是案內意见。不传,灰號会往上走。”
“传上去,会爭吗?”
“会进审校。”
“我问的是爭。”
陶秘书没接。他抬手像是关了什么提示,肩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以前不是这么办案的。现场看见什么,可以写。別把系统该走的路断在本地。”
“如果现场看见的,和模板不是一回事呢?”
“那你写依据。”
“写了之后呢?”
“案內会有人看。”
“谁看。秘书处,还是回收办公室?”
“这不是一条线。”陶秘书的语气硬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你別把几份抬头揉成一句话。七十二时限不变。逾期会触发替代审校。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没再停,先切了通讯。
镜面一暗,桌上那几份文件就显得更硬。秘书处催回传,程序组掛灰號,联动附表已经把后面能动的条目排出来了。三份纸不是一只手写的,口风也不齐,指向却慢慢压到了一处。
热杯里的水还烫。沈渡把最后一点喝完,杯底那半张粗纸更软了。
快到中午,岑嶠来了。
她先进门,把一张封检通知按到桌上。
“北侧坡道午后封半天,旧天线拆一节。你要去后面,別走那边。”
说完才解下腕上那串钥匙。她挑出一把薄的,放在通知旁边。刻码很浅,侧过来才能看清:东储四。
“陶姨让我带来。你前天问补给帐。港务那把昨天借出去了,还没还。”
“借给谁?”
“没留名。”岑嶠把剩下的钥匙拢回去,“值夜的人说是系统口。进东储看了一遍,走的时候补了时间戳。补得晚,字也不是值夜那人的。”
她说到这里,门外有人喊她,像在问北居那边的过港排签。岑嶠回头应了一声。
“中桥。雨大就再添一人。”
应完才转回来。
“港务处今天还收了別的单子?”
“收了,乱。”她把封检通知翻过来,背面是几行短补记,“核目录的,问库存的,问旧吊架下那几格抽屉还开不开。还有一份抬头没写全,先压著了。”
“你们去问了吗?”
“留了回执。”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背,像在確认有没有漏项,“先放那儿。西湾换药顺延三日,学校那边两类外换药如果断,就先改低效替代。北侧封检时,孩子过港改中桥。雨真下来,棚下会挤。”
她把纸翻回正面,指尖在桌边停了一下,像是还要去別处。
“你们已经在按脱离认定排后手。”
“总不能只排一种。”岑嶠把钥匙往前推了一点,“先接断得快的。別的后挪。纸档慢一点还接得上,药不行。”
她说完又朝门外看了一眼。外头第二声在催。她这次没回头,只把话补完:
“东储里有些页码重抄过,抽屉標籤也换过。別只看表头。编號有旧的,也有后来补的。你要是找不到,就先看错层说明。”
说完人就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还是没能贴严。
东侧旧仓在港区后面,吊架底下。门很沉,先让一下,再卡住,得再加一把力。里面潮,纸味和锈味混在一起。几排薄铁抽屉靠墙摆著,標籤有新有旧,有些还是手改过的。
沈渡先按现行目录找“原始补给与载运记帐”。抽屉拉开,里面却是一摞后期维修耗材清单。编號对,內容不对。
他往后翻,在最后找到一张重列说明:
——东储纸档潮损后重编。旧编號保留,新分类前移两层。未及改签者,以人工补码为准。
补码用铅灰写在页角,很淡,不仔细看会漏过去。
他照著补码往上一层找,先拉错了一格,抽出来的是学校换药往来单。再往旁边一格,是旧吊架检修记录。第三次才在一堆装载耗用表和舱段替换页后面找到一册目录覆核本。
封面皱了,右下角有水咬过的边。第一页列可提取项,像货单。第二页缺了半截,撕口还在。第三页夹了一张后来补进去的列印页,纸比原册新,抬头是:
——解释权相关敏感项覆核。
下面条目不整,显然不是一回补完的。
船体命名残留。
起航誓词录音多版本。
初代宣告片段。
法统註册词汇演变。
幼年安抚曲残声,来源未定,技术价值低。
最后这一行旁边多了一道短横线,后面补了两个字:另页。
沈渡顺著往下找,没找到另页。抽屉底有几张压弯的散纸,里面夹著一张后晨自己的补核纸,纸粗,打孔位也不同,不是委员会格式。
上面写得短:
——旧调残声仍可识。
——教养段有续传。
——录音坏页不补录整唱。
——按原损存。
旁边盖了枚很淡的归档记。
他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早的旧笔跡:
——不取重唱。重唱易齐,失原走调。
沈渡把纸翻回去,又去看那张列印页。“技术价值低”五个字写得很清楚,放的位置却没挪出去。他往前翻了两页,想找更早的分类说明,抽出来的却是半张失效申领单。再往下,才翻到一页旧说明,像从早年的册里拆下来转存的,纸比別的都硬:
——凡涉初代自我敘述之残存材料,无论完整与否,不得私拆、改写、二次命名。
下面另盖近年的后补章:
——对脱离继承体,转委员会代管。
顶棚边角有水滴下来,落进墙边接漏的铁盆。滴两下,停一下。仓里没人,翻纸声听得很清。
沈渡把几页分开,重新摆了一次。先是联动附表里那栏“文明象徵性资產”,再是“解释权相关敏感项覆核”,最后是后晨补核纸上的“按原损存”。
这几页彼此不在一条线上,却已经足够说明別的事。
他没再往下翻找“另页”。离线盒开著,灯是暗蓝的。他把这几页拍进去,没有接系统。落锁时轻轻响了一声。
出仓时,雨已经下了。细,密,把石板一点点压深。棚下站著几个等接的孩子,手里拿的东西都不一样,布包、识名板、半乾的纸页。北居的人从中桥那边过来,先数人,再认手里的东西。一个小的把识名板拿反了,边上的人接过去,替他转正,把披布往上拉了一下。
孩子一路哼著,调不太准。接他的人只在末尾跟了两声。
沈渡站在雨外,没过去。
回到审查站时,第二轮文件已经到了。
不是秘书处,是审议组。標题很直:
——关於现场人工判断偏离模板输出之说明要求。
正文要他说明本地记录中出现的权重修订倾向,並重申:未经授权,不得擅自扩大责任连续性、共同体接续能力等辅助项的判断效力。最后附了一条责任提示:
——审查员应避免因现场文化接触而形成非標准倾向,影响统一认定。
这一项被单独提了出来。
灯开著,亮度不高。桌上的正式文件都是新纸,边角齐。旁边那张港区配额单压在杯下久了,纸面发软,井口顺延那行墨散了一点。
终端右上角,待发提示还在。
本地补记没有动过:
——建议暂缓启动脱离继承体程序。
——建议重审模板中“责任连续性”与“共同体接续能力”之权重。
按下確认,这两句就会离开本地,进审校流程。灰號也会往上走。
门外有人在棚下对帐。念的人念错了一项,被另一人打断,纸递迴去,又改。改完继续往下念。
沈渡把待发栏打开,看了一会儿,又关掉。
系统没再弹窗,右上角灰標还在。
他把北居垫杯子的那半张粗纸翻过来。纸面纤维粗,笔落上去会发涩。他先把从旧仓带回来的几页附录压在下面。那里面有“技术价值低”,有“按原损存”,有“转委员会代管”。
笔尖落下去之前,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句更合適的话。等了一阵,也没有。
最后写出来的只有一行:
——本案认定用途疑有偏移。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收笔。过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了一个极短的工作记:
——需追核出发时原始交付项。
这两行都没进正式案卷,也没编號,只夹进自带的空白记录夹里,压在后面。
屋外还在下雨。远处有人关窗,窗框碰了一声。再远一点,隔著雨,有一小截旧调漏进来,听不全。
沈渡坐著没动。
终端右上角的提示灭了一次,又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