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放开我!”
朱高炽挣扎著从士兵们手中挣脱,连滚带爬的衝到天幕之前。
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道天幕。
生怕错过半个字。
而此时。
天幕之中的沈堪也將目光看向了工博最深处的角落。
在那里。
藏著整个华夏文明,最屈辱的一页。
“大概就在你四叔过世四百年后。”
“那些曾经被大明瞧不上的海外番夷,就会在误打误撞之下,叩开工业化的大门。”
“起初。”
“天朝上国的威名,还能镇得住他们。”
“可一旦等他们將这些技术点满。”
“你觉得,还有谁会怕什么天朝上国?”
沈堪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工博之中。
南平也小步跟上。
可这一次,映入南平及大明君臣眼帘的。
不再是珍妮机。
而是马克沁。
是毛瑟步枪。
是tnt炸药。
“这,是西洋夷狄造出来的黄色炸药。”
“威力是明代神机营黑色火药的百倍以上。”
“只需一炮,就能轰开大明最坚固的城墙!”
“神机营,挡得住吗?”
提及过往种种,沈堪面色平淡。
因为他知道,那个在国门前架起两门大炮就能征服一个国家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復返了。
可在大明君臣眼里。
沈堪的这幅平淡,反倒更加迎合了《道德经》中记载的仙人形象。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可是,沈堪放得下,南平跟朱家五子放不下。
“仙人的意思是,大明,有亡国灭种之忧?”
沈堪愣了下。
抬头看向南平。
“何止大明?”
“这是比宋末的崖山之战,还要惨烈的殖民活动。”
“蒙古人终究不过是一个草原部落。”
“有些事,他们即便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
此话一出。
无异於一道惊雷,在乾清宫中炸响。
而此时,冷汗也已经打湿了朱高炽的后背。
“大哥,你让让,挡著我了!”
“然后呢!”
“这仙人怎么还不说啊!”
面对朱高煦的追问。
朱高炽却像是被抽空了全身气力般,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不用了。”
“我大致已经猜到。”
“洋人叩关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说到这里。
朱高煦仍旧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啥?”
“就是把咱们种的粮食,弄到海外去?”
朱高炽摇了摇头,神色痛苦的闭上眼睛。
“何止?”
“咱们的后世子孙,会坐以待毙吗?”
“不会。”
“现在不办工业,无非就是到时候,等著洋人把国门炸开之后,被人家逼著办工业。”
话音落下。
刚才还在请辞的杨士奇,立刻如全身过电般打了个寒颤。
“殿下的意思。”
“届时我大明百姓那所剩不多的粮食。”
“不光要分给洋人一份,还要咬牙挤出一份,送进城里,发展自己的工业?”
朱高炽缓缓睁开眼睛。
满脸苦笑的看向杨廷和。
“杨师傅,您怎么也糊涂上了?”
“只是口粮吗?”
言及至此。
朱高炽指向身边一名工部官员方才画好的『珍妮机图纸』。
“您是不是忘了,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是纺纱的!”
“是织布的!”
“如此低的成本,谁还会买我大明百姓用机杼织成的布匹?!”
“到时候,不光饭没得吃!”
“我大明百姓,做其他行当谋生的路也要被堵死了!”
朱高炽是近乎咆哮著把这番话喊出来的。
自古以来。
中原之地。
无非就是男耕女织。
可等到国门被打开。
男耕所得口粮,要被洋人弄走。
女织所得布匹,又要被洋人倾销。
家无余粮,人无余財,国无余力。
朱高炽本能的去想像届时百姓会过怎样的生活。
可思前想后。
朱高炽却震惊的发现。
他想像不出来。
因为二十三史上。
就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景象。
哪怕是蒙元南下。
崖山之难时。
走投无路的女工织户,也尚且还能抱团结社,靠著织布,在江南活下来,以至於被载入史册。
可如果等到了沈堪说的这一切成真时。
什么女工织户。
唯一的活路,也不过就是沿街乞討。
可在粮食不断外流,朝廷又要被逼著发展工业的情况下。
她们又能去哪里討饭吃?
思前想后。
朱高炽心中竟是生出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爷爷朱元璋是生在元末。
若是生在沈堪口中那个国破家亡的时候。
纵然是他爷爷。
也不过就是倒毙路边的一具饿殍罢了。
“老大,你还打算走吗?”
就在朱高炽发呆的功夫。
朱棣饶有兴致的声音倏然响起。
坐在地上的朱高炽先是愣了下,隨后从地上爬起,郑重的跪倒在朱棣面前叩倒。
“儿臣,万死!”
朱棣將目光看向杨士奇等太子府署官。
弄清楚他们自己险些酿出的大祸后。
眾人顿时齐刷刷的低下了头。
不敢与朱棣对视分毫。
“你们呢?”
“臣等万死!”
不同於群臣的惭愧。
此刻的朱棣忍俊不禁的坐在龙椅上,恨不得翘个二郎腿。
这还是大明自开国以来。
君臣之间第一次如此轻鬆的形成共识。
“既然定了主意。”
“那就得办差!”
“太子府跟汉王府,得赶紧拿个变法章程出来。”
“越快越好。”
“拿出来之后,马上送到宫里来。”
“不管什么时辰做好。”
“隨时入宫。”
朱高炽、朱高煦兄弟二人將头一低。
“儿臣领旨!”
见南平、沈堪的工博之旅接近尾声。
朱棣故作深沉的缓缓起身盯著天幕朗声道。
“朕的侄女,也要回宫歇息了,你们是外臣,不便再看。”
“今日之事,暂且如此。”
“你们且先去忙吧!”
朱高炽等人领命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
矗立原地的姚广孝,这才双手合十,朝著朱棣作了一揖。
“陛下。”
“没人了。”
站在天幕前的朱棣先是沉寂片刻。
紧接著。
整个乾清宫中,便迴荡起了朱棣的笑声。
诚然。
故步自封会落后,落后就要挨打。
可如今知道了这一切。
大明又岂会再重蹈覆辙?
更让朱棣喜出望外的是,自己这仨儿子斗了这么多年。
终於看到化干戈为玉帛的希望了!
这天幕,绝对是祥瑞!
沈堪,就是朱家的贵人!
望著正在带侄女回家的沈堪。
朱棣脸上儘是意味深长的笑。
“大哥,这侄女婿,兄弟我替你相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