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光缆的信號,每隔四十秒就会经歷一次物理层面的死亡。
安娜用三根生锈的鱷鱼夹和一截从中餐馆墙皮里硬抠出来的铜芯线,將旧笔记本的网卡,强行接驳进了那条理论上已经死在1991年的地下防核网络。
屏幕上,黑底白字的dos窗口正艰难地向外呕吐著西里尔字母。断断续续,像一具沉在冰湖底的尸体,正用指甲倒刮著棺材板敲击摩尔斯码。
伊琳娜的英语带著浓重的东斯拉夫口音,元音被绝望拖得很长,辅音却像被军刺砍断一样乾涩。
“……四十名武装人员。废弃苏联军事基地……距前线交火区十二公里……对外掛牌『北约联合培训组』……每周二和周五,冷藏车从医院出发……”
信號猝然断裂。
安娜的指甲重重砸向回车键。扬声器里,刺耳的白噪音嘶嘶地烧了整整三十九秒。
伊琳娜的声音重新顺著光缆爬了出来,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血沫:“……只挑没有家属的。b型和o型血优先。抽乾之后,前线战报统一批註『炮击阵亡』。没人会查……**因为炮弹,从不写验尸报告。**”
罗安站在安娜身后,右手食指在那张用红色马克笔圈注的简易乌克兰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赫尔松。顿涅茨克。两座城市之间那条猩红的虚线,就是冷藏卡车的运尸路线。
“终点坐標。”罗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信號再次中断。这次是令人窒息的一分半钟。安娜回头看向罗安,嘴唇毫无血色地张了张。
伊琳娜回来了。
“……顿涅茨克以西二十公里,苏联时代化武储存设施。官方档案標註『已拆除』。但我买通了线人去拍电錶。它每月的耗电量...”
“相当於一座拥有两百张床位的小型综合医院。”安娜冷冷地接过了话头。她的卫星图比对结果已经跃然屏上。屏幕右侧,一处在谷歌地图上標註为“废墟”的建筑群,在红外热成像的过滤下,正散发著刺目的、活生生的猩红高热。
罗安直起身。
“安娜,切断频段。剩下的筹码,不在这条线上交底。”
鱷鱼夹被粗暴拔掉。dos窗口瞬间咽气。
避风港的地下室陷入了坟场般的死寂。亚瑟神经质地蹲在角落,用劈叉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印子;文森特靠著承重墙,双臂死死交叉在胸前;麦克阿瑟大马金刀地坐在弹药箱上,嘴里的玉米芯菸斗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点火。
塞拉斯第一个打破了这层冰面。
“老板,我先把房间里那头最显眼的大象牵出来——你现在是加州律协除名的黑户,联邦级別的通缉犯。护照早已冻结,只要你的名字在任何一个海关系统里闪一下,fbi的红色警报就会把房顶掀翻。你打算怎么飞过大西洋?游过去?”
罗安低头看他。
塞拉斯油滑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消息是,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能用钱解决的麻烦,都不叫麻烦。三千两百万美金的净利润,足够买下半个列支敦斯登的公民身份。给我四十八小时,我用七层离岸壳公司和加密货幣混幣池,给你们每人做一套『北约战地观察员』级別的免检通行证。”
他在破旧的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一个错综复杂的金融架构图。七个套娃般的空壳公司名字,从开曼群岛一路无缝嵌到了立陶宛的维尔纽斯。
“你的新身份是瑞士註册私人军事諮询公司,首席法律顾问。文森特是战场风险评估师。至於麦克阿瑟嘛……”塞拉斯瞄了一眼那尊浑身散发著硝烟味的铁塔,“高级军事史学顾问。去前线搜集『学术素材』。”
麦克阿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冷哼。
“在这个世界上,钱確实买不到正义。”塞拉斯合上笔记本,露出华尔街独有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精明笑容,“但它能买到一本比正义好用一万倍的护照。”
罗安没有评价。他转身,皮鞋踩著满地碎玻璃走上楼梯。
“老板去哪?”安娜在背后问。
“打个电话。要一张机票。”
一楼吧檯上,那部从黑水僱佣兵队长尸体上缴获的军用加密卫星电话正闪著幽绿的光。罗安拿起听筒,拨出了一个烂熟於心的华盛顿特区区號。
三声响铃。接通。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昂贵的防风打火机点燃雪茄时,那声清脆的“咔噠”声。
“佩恩。”罗安坐在被弹孔贯穿的吧檯椅上,语调平稳得像在预约一场高尔夫球后的午餐,“我有一个你绝对无法拒绝的商业提案。”
五秒钟的静默。
“你倒是不记仇。”奥利弗·佩恩的声音苍老、沙哑,裹挟著雪茄菸叶发酵后的辛辣,“二十四小时前在k街,你还当面宣称要把我列进你的击杀名单。”
“生意归生意。你的终极目標是清洗財团里的『激进派』。而激进派现在在赫尔松前线有一座活体实验基地,正用战区平民做延寿药剂的原材料。我去拿铁证,你拿铁证去华盛顿的听证会上杀人。你出离境通道和前线情报,我出人和枪。证据,我们优先共享。”
两秒。
“你拿什么向我保证,你不会在拿到证据后,反过来把它当成捅进我心臟的匕首?”
“『创世纪001』的绝密名单,现在还物理绑定著我的心率起搏器。”罗安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我死了,你陪葬;你死了,我少个顶级供货商。恐怖平衡——佩恩,这是你教我的规矩。”
电话那头,传出一阵苍老的低笑。乾涩,刺耳,像粗糙的砂纸用力打磨著枯骨。
“你果然不是一条能被驯服的狗,李律师。你是一条脖子上拴著c4炸药的狼。”
“四十八小时內,我要一条绝对乾净的出境航线,外加一份前线人员构成的机密情报包。”
“你会收到的。”
罗安掛断电话。
文森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楼梯口。金丝眼镜背后的双眼,冷得像两块冻死过人的湖面。
“你刚才,是在跟那个昨晚差点把我们全部合法处决的人做交易。”
“你有更好的跨洲际武装运输方案吗?联邦快递可不接塞满c4和突击步枪的包裹。”
文森特闭上嘴。他转身,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