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都市修仙,但是玄鉴流 > 第八章 生余
    一点胎息入海。
    林虞睁开了眼睛。
    “金性……【胎息】……果然,果然。”
    眼中浮现出恍然与疲惫的模样,感受著下府气海中那一点活泼的真息,林虞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此世重生以来,最为发自內心的笑容。
    秉境,或者说胎息一层,並没有让他的生命本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因为催动金性,心识过耗,他此时此刻的心力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几乎下一刻就要昏沉睡去,不省人事。
    但是,驾驭【沉木】金性,外化灵气,內转灵蕴,成功让自己踏入了胎息一层,却至少让林虞收穫了两个结论。”
    “两个至关重要的结论!”
    “其一,此世虽是绝灵之世,无法从低到高开拓修炼道途,却可以从高到低,以位格至高的金性催化灵气灵蕴,化无为有,奠定我道途基础。”
    “其二,我成功验证了,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並非证金的心魔幻境,也不是上修的手笔……至少不会是真君,甚至道胎仙人的手笔。”
    “……当然,倘若这背后是仙君、金仙手段,那也认了。金仙者,果位都无法容纳其神妙,几与整片天地对等。万劫不灭其性,天道不加於身。”
    “正因位格与天地等同,天地无法容纳祂们,所以前世那些传说中的仙君都离世绝俗而去。”
    “若是这样的人物出手,想要遮盖果位与金性之间的牵连,將我牢牢欺瞒下去恐怕並非不可能。可是……
    “那对我来说,和真正的穿越重生又有什么区別?”
    “不落金仙的手段,和跨越两世的玄奇,都是我完全无法理解其神妙,如同天地意志一样高高在上的存在。”
    一样样念头浮现林虞心头,俱都掩埋在心底。
    思之种种,最终还是化为无形。
    心识耗尽的疲惫摄住了林虞全身,就连他识海深处的那点金性都已散去乌光,神华自敛。
    自行运转《宿伏灵柩经》,以秉持住气海中那一点真息,林虞终於支撑不住了,便在【白阳观】这一间宿房的床上沉沉睡去,和衣而眠。
    旁边窗户开著,清亮的月光探了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无形无质,薄如浅水。
    但以林虞为中心,那华光却丝丝扭曲起来。
    整片天地之间,都似乎有一种无形无质的气息自林虞身周蔓延开去。
    ……
    江松静今晚睡得並不安稳。
    自黄昏时林虞入观后,他心中所受到的衝击一波接著一波,駢连不止。
    虽然到最后表面上恢復了平静,但等回到房间,安顿歇息下来后,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却又一一涌上心头。
    “林虞……林虞……”
    江松静半躺在床上,口中念叨著这个名字,轻轻转过了脑袋,朝自己这边的房间窗户外看去。
    这边厢是【白阳观】的主臥房,与那边供人借宿的客房相对。
    侧首而望,能看见那边的窗户张开著。
    只是,就算今夜的月色如此明亮,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让人无法看见那宿房中的动静,更解不开江松静心中的疑惑。
    “他……到底是什么人?”
    白日所见的景象一幕又一幕地在眼前浮现,化作江松静心中的踟躕。
    “他对玄真天一两道正统的道论、法脉如此熟悉。就连我们【白阳观】的字辈谱系都知之甚详,可偏偏又不是入册的道兄,或者是在室的居士……世界上真会有这么古怪的事情么?”
    “还有我【白阳观】正统法脉……居然传自可以娶妻生子,入世红尘的天一,而非清净修丹,出家脱俗的玄真……倘若师父泉下有知,真不知道他该如何作想。”
    重重疑惑压在心头,织变成一个个晦沉的念头,让江松静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不能入眠。
    直到夜色越来越浓,深深的夜变作睡意慢慢侵占进他的身体,才终於让他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呼……”
    江松静闭上眼睛。
    眼前似昏似明,身子半梦半醒。
    但却在这时,他从招子的眯缝中,斜斜地窥见门口似乎站著一道拉长的身影。
    ——穿著道袍的身影。
    “……!”
    江松静登时睁开了眼睛,困意全失。
    他看著那道站在门口的苍老身影,从床上直坐起来,悚然道:
    “师……师父!?”
    那身影,竟是云孚老道的身影!
    儘管那穿著道袍的人佝僂在门口,看不清脸庞。
    但那身破旧却洗得乾净的道袍,还有那熟悉的身形,都与江松静记忆中的老道士一般无二。
    ——那个他亲眼看著离世,火化后將其骨灰和牌位都收留在【白阳观】中一处小院里,时常上香祭拜的云孚老道!
    “师父……你,你回来了……”
    这一瞬间,不知为何,江松静竟下意识遗忘了老道士已然逝去的事实。
    他手脚並用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眼角微微渗出了泪花。
    那苍老身影顿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对江松静的话做出回应。
    这一个动作也让江松静泪眼更甚,穿上鞋子一边朝云孚老道赶去,一边哽咽起来:
    “师父……我留在【白阳观】里,守了两年多……我记得您的教诲,冠巾虽假,受戒要真。所以我一直在观里清修。您泉下对祖师爷也有话讲,不会蒙羞了……”
    江松静半跑著迈向那个苍老身影,可那身影不见如何动作,却倒退著出了门口,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缩短,甚至拉开了许多。
    这让江松静一下子急了。
    “师父……师父!你……你还在怨我吗?!可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一直守著冠巾戒律,没有违背玄真教义——”
    这一句话宛如乍现的灵光,点亮了江松静心中的火花。他似有所悟,急切地朝著那道苍老身影缀了上去。
    “我……我知道了!师父,你已经知晓我们【白阳观】真正的师承了对不对?我们出自天一道,而不是玄真,所以不应该冠巾受戒,而应该授籙登曹……”
    这些话似乎叫那苍老身影有了反应,儘管他依然佝僂著身子,低著头,但那头却上下摆动著,似是讚许之意。
    江松静大为鼓舞,紧赶慢赶著苍老身影,朝他追了过去。
    但他並未发现,明明一退一赶,一老一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无法缩短。
    “我晓得师父的意思了!”
    “我回去之后就去找道协,找天一道的天师……把我们【白阳观】重新收入名录。”
    “我不修內丹了,我去授籙,改换门庭,到时候发扬光大【白阳观】……”
    “师父,你停一停……师父……”
    江松静一直追著那苍老身影,不知不觉已出了【白阳观】,进了外面的密林,可他仍不知休止。
    那身影明明与记忆的老道一般无二,而且一路倒退而行,但步子却比常人正走还要更快。江松静怎么追都追不上。
    气急之下,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脑子也越来越混乱,甚至失去了对时间和方位都感知,不知天地何物,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紧紧地跟著那道苍老身影,嘴里不住念叨著“师父……师父……”。
    直到最后,等到那声音终於停下时,他也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时目的,只是直愣愣地一步一顿走到那身影身边,却见他仍低著头,却指著一旁一个不知何时挖出来的,黑洞洞的深坑——
    “进……去……”
    进……去?
    江松静仿佛被魘住了,看了看那深坑,又看回来身旁的苍老身影,呆呆地问道:
    “师父,是进这坑里吗?”
    那身影佝僂的背终於直了些许。
    但与此同时,却有又长又乱的黑髮垂下,遮住他大半脸庞。
    仅仅只有嘴唇以下露出。
    並且,慢慢地,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去……”
    江松静的目光呆滯地定格在苍老身影的嘴唇上。
    隨著那身影的嘴唇一开一合,一滴滴腥臭发黑的水流,沿著唇口慢慢滴下。
    看著这一幕,江松静心中隱隱生出了些噁心发呕的感觉。
    但下一刻,脑海中似乎有阵风吹过,將这些感觉全部吹散於无形之中。
    “下去的话……就能见到我……”
    江松静的眼睛亮了起来。
    “见到……师父……”
    “我……我知道了……”
    江松静看著那张掛著诡异微笑,从唇口正一点一点滴著黑水的脸庞,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痴痴地笑著,朝那黝黑的坑洞里走去。
    坑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著,等待著他的坠落。
    江松静就那样走到了洞口边,却一直看著那道身影的面庞。
    他,或者说它,忽然间,嘴唇越张越大,最后张大到几乎要裂开来的地步。
    它的双唇之间没有牙齿,甚至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穴口。
    伴隨著浓烈的腥臭味,那个黑洞洞的嘴巴淹没了江松静的视线,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错感。
    ——那就是自己其实並没有站在地面的洞口边上,而是正处於这张悽惨恐怖的嘴巴边上。
    它那张大口,马上就要化作坑洞,將自己狠狠地吞食进去!
    “我……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一瞬间的清明涌上心头,让江松静终於明白了自己现在处於什么状態。
    “这是……”
    “——啪!!!”
    就在江松静生出这份明悟的瞬间,也是他即將被那张大口吞没的时候,宛如鸣雷般的震响传来,搅碎了眼前的一切。
    於是江松静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前正是他最熟悉的,【白阳观】臥房的內景。
    “原来我一直都没有出去过……刚才的那一切,全都是梦么?”
    江松静满头大汗,挣扎著从床上爬了起来。
    此时日光冲顶,直入房內。不知不觉间,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回想著方才的梦境,不由发出苦笑。
    “按理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自师父离世后便一直想念他,在梦中见到他也属正常……可为什么,却做了这样一个噩梦?”
    “而且……为何这梦给我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就好像当时若真的被那张大口吞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测之事一般?”
    江松静捫住心口,胸膛里传来急促的跳动声,仿佛还在呼应著刚才梦中的內容。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道长这是做噩梦了么?我看你躺在床上苦恼神伤的模样,似乎有些困扰,我就拍了拍掌,帮你醒了一下神。”
    江松静一愣,而后转过身,便看见那个名叫林虞的中年人正站在一旁,有些玩味地看著自己。
    “又是他,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神出鬼没……”
    “……原来那打雷的声音,是他在鼓掌。”
    江松静心中掠过细碎的念头。
    儘管林虞一来自己便做了个如此可怖的梦,想来颇为诡异。但江松静毕竟是正牌大学生,內心倾向唯物主义,並不真正地相信鬼神之事。
    所以对林虞的出场,让他不被噩梦纠缠下去的及时打断,江松静心里多的还是感激。於是沉吟一番后,他勉力笑道:
    “確实是噩梦,多谢林前……林哥你了。”
    说著,他想到林虞对道论玄理的熟稔,心头微微一动。
    “虽然是噩梦,但这个梦却有些奇怪。不知道林哥你会解梦吗?”
    林虞並未说话,却做出“请说”的手势,江松静便將刚才的梦境完完整整地敘述了一遍。
    虽然那梦不长,其中却颇多诡异,哪怕是复述起来,江松静都有些心有余悸,不由得口乾舌燥起来。
    但当他想下床找水来喝的时候,从林虞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像是遥控器一般把他的动作定住了。
    “这……应该是『生余』。”
    “『生余』?”
    这是江松静从未听过的名词,叫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林虞轻轻地解释道:
    “世间之魂,有生魂、亡魂之別。”
    “生魂者,存身之魂;亡魂者,身亡之魂。”
    “生余並不在这两者之间,却又夹合两者之意,乃是生魂追忆亡魂而引来的残象、遗念,但不是所思念的那个对象。”
    “正因如此,不容於阴阳两道,不见於幽冥人世,天生畸余,故名之『生余』……”
    “『生余』因生魂的思念而诞生,却天然憎恨生魂造就了它这样一个怪物,因此会潜入梦中,暗伤心神。”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之后会受到困扰。”
    “这种『生余』並没有多少力量,往往第一次入梦就是它最强大的时候。你既然能在被吞没之前醒来,那它就失去了宿居你身,食你心力的机会,最多几天就会恢復正常。”
    林虞平静地解释道。
    江松静却慢慢张大了嘴巴。
    生余,入梦……这,这是什么神话故事!
    ——这还是地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