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没有在书肆翰墨林里买书。
学馆藏书楼的书可比这里丰富多了,够他们看的了。而且,书卷贵重,一卷书往往要卖二三百文钱,精写的书卷甚至要卖千文左右,不是梁山伯承担得起的。
翰墨林里除了卖书卷,还兼卖纸墨笔砚等文房用品。
祝英台的目光在那些纸墨笔砚上扫了一遍。
她拿起一刀藤纸。这藤纸素朴,纸质绵韧,受墨如漆,是寒士上书抄经的常用之物。
“这是哪里的纸?”她问。
掌柜的道:“会稽剡溪的藤纸。这刀是上品,比寻常藤纸要细洁些。一刀一百文。”
祝英台点了点头:“买两刀。”
说完她將纸放下,又拿起一锭墨。这墨锭不大,约莫三两重,通体乌黑。她將墨锭凑近鼻尖闻了闻,是松烟墨,墨色沉而温,气味清冽,没有漆烟墨那种浓丽的胶质气。
“这锭松烟墨,多少钱?”她又问。
“九十文。”
祝英台道:“买了。”
她又將墨放下,拿起一管兔毫笔。笔管是细竹做的,没有雕花,没有髹漆,只是打磨得光滑顺手。笔头是兔毫,毫锋尖锐,毫身饱满。
“这管笔呢?”
“三十文。”
祝英台道:“买了。”
掌柜的將两刀剡溪藤纸、一锭松烟墨、一支兔毫笔一併放在了柜檯上。
祝英台下意识唤了一声:“银心——”刚唤出口,她神色一惊,忙改口道:“四九付帐。”
她瞥了一眼梁山伯,见梁山伯似乎並未察觉。
她偶尔会在梁山伯面前不小心唤出“银心”这个名字,而不是“四九”。好在,梁山伯並未因此怀疑什么。
银心从行囊里取出钱袋,数了三百二十文钱,递了过去。
掌柜的將纸、墨、笔用麻纸包好。
祝英台將东西抱起来,转过身,对梁山伯道:“梁兄,这些是给你的,且放在我的行囊里,待回到学馆再给你。”
梁山伯微微一怔,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带著一抹笑意。
梁山伯略一犹豫,点了点头:“多谢贤弟。”
银心便將东西装进了行囊。
出了翰墨林,三人继续沿著街往前走。
祝英台又在一家帛肆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帛肆的门面比翰墨林要大些,门楣上掛著一块边角磨圆了的旧木匾,上头只刻著四个填了石绿的字“潘氏帛肆”。
祝英台走了进去。
梁山伯跟在她身后。
掀开粗布门帘,一股葛麻特有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店內左首木架上层层叠叠码著整匹的细葛布、白麻布,右首柜檯上搁著块掀了一半的青布,布角下露出几摞缉好边的现成物什:葛布腰带捲成如意结,叠得方方正正的细麻幅巾上压著块青石镇纸……
掌柜的瞥见祝英台的目光落在那青布底下,走过来招呼道:“郎君若要现成的巾、带,这块布下头便是,都是拿会稽细絺和剡县白麻裁的,边角都收过针,不磨颈,不掛袍。”
祝英台拿起一条本色葛布腰带,仔细瞧了瞧。这条腰带布面上没有花纹,没有刺绣,素净得很。织工却比寻常的葛布要细密得多,经线纬线交织得匀匀净净,布面平整挺括,摸上去不软不塌,有一种粗糲而温润的质感。
祝英台瞥了眼梁山伯身上的腰带,嘴角含著笑意:“我看梁兄的腰带已有些旧了。这腰带素净,顏色也耐脏。”
梁山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布腰带。那是母亲陆氏用家里的粗麻布缝的,边缘已磨得起了毛,顏色也洗得发白了。
他抬起头,看著祝英台。祝英台正望著他,目光里没有施捨的意味,也没有炫耀的意味,只是清清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祝英台也不待他说话,转身又拿起一方细麻幅巾瞧了瞧。麻布染成了青灰色,顏色染得匀净,不是那种浓烈的青,也不是那种寡淡的灰,而是介於青与灰之间的一种顏色,像是一场春雨过后,天色將明未明时的云。
她將这方青灰细麻幅巾在梁山伯头上比了比,歪著头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顏色,衬梁兄的。”
隨即,祝英台对掌柜的道:“这腰带和幅巾多少钱?”
掌柜的道:“腰带三十文,幅巾六十文。”
祝英台也不討价还价,点了点头:“买了。”
掌柜的应了一声,当即將本色葛布腰带和青灰细麻幅巾用麻纸包好,递了过来。祝英台接了,银心付了文钱。
祝英台举著纸包对梁山伯笑道:“梁兄,这腰带和幅巾也是给你的,依然放在我的行囊里,回到学馆一併给你。”
这回梁山伯反倒没有犹豫了,点了点头:“多谢贤弟。”
银心又將东西装进了行囊。
出了潘氏帛肆,祝英台发现附近有一家成衣铺,匾额上写著“苏氏衣肆”四字,漆色已斑驳了。
祝英台在门口站了站,掀帘进去。梁山伯跟在她身后,微微皱著眉,却没有出声。
铺子里掛著十几件做好的儒衫,麻的、葛的、紵的,顏色都是素净的青灰、茶褐、本白。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一件青灰色葛布深衣上,仔细瞧了瞧,又伸手摸了摸。这件葛布深衣经纬细密,摸上去也有一种粗糲而温润的质感。
祝英台拿著这件葛布深衣,对著梁山伯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掌柜的:“这身多少钱?”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应声道:“一千二百文。”
梁山伯皱了皱眉,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祝英台已经开了口:“八百。”
妇人道:“小郎君,这件是细葛,不是粗麻。至少一千一百文,不能再少了。”
祝英台翻过葛布深衣的袖口,露出里面的接缝,又伸手摸了摸领缘的针脚,对妇人道:“细葛不假,可这顏色染得太淡,旁人见了只当是洗旧了的。缝得倒是仔细。”她把衣裳抖开,对著光看了看,“九百。”
妇人笑了笑:“罢了。一千文。少一文不卖。”
“九百五。”
“一千。”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方点了点头,唤了一声:“四九付帐。”
银心从行囊里拿出钱袋,数起钱来。
梁山伯略一犹豫,终究没有阻止,嘴角反倒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因觉得祝英台这位望族女郎,在市井铺子里买东西,竟还会还价。
事实上,祝英台虽有钱,对梁山伯很大方,却也並非乱花钱的人。之前她买纸、墨、笔、腰带、幅巾,因她认为这些东西价钱不高,又不愿与那两个男掌柜多说话,故而没有还价。眼下这件葛布深衣价钱高,又是个女掌柜,她便还价了一番。
东晋的钱幣比较复杂。
市面上流通的,多是前朝留下的旧五銖,还有轻薄的“沈郎钱”与各式剪边小钱,成色不一,大小悬殊,私铸的劣幣遍地都是。
最让人头疼的是“短陌”。市面上劣幣充斥,商贾收钱时便约定俗成,以不到百文的钱,当百文使,谓之『短陌』。你若怀揣一贯钱去买米,掌柜的只数出八百文甚至更少,便算足数。
绢帛也是硬通货,一匹素绢可抵几百文,背起来比沉甸甸的铜钱轻便得多。黄金则只在豪门宴饮、重赏贿赂时露面,一两能换七八千文。至於白银,在东晋民间尚不通行。
此刻,银心数了一千文出来,有几斤重,沉甸甸地排在了柜面上。
祝英台道:“包起来。”
妇人取过一方青布,將葛布深衣叠好,裹紧,用麻绳扎了。
银心將这包衣裳放在了行囊里,將行囊背在了背上。
梁山伯一边想著心事,一边与祝英台走出了这家苏氏衣肆。
算下来,祝英台今日已为他花了一千四百一十文钱了,送了他两刀剡溪藤纸、一锭松烟墨、一支兔毫笔、一条本色葛布腰带、一方青灰细麻幅巾、一件青灰葛布深衣。
相当於一个中等家庭一个多月的口粮钱,一个书僮三个月的工钱。
对於祝英台而言,算不了什么。
但对於梁山伯这样的寒门学子,確是一份沉甸甸的厚意。
而且,这些东西,件件都是寻常士子用得的,没有一样违制,没有一样触犯那套以门阀等级为核心、以“清议”舆论为刀斧的“服妖逾制”之规。
在东晋,穿什么、用什么,从来不是个人的事。庶民禁服紫緋朱等官色,禁佩金貂玉带,禁缀龙凤麒麟纹章。这是写在《晋令》里的。
可更沉重的约束,来自那无形的“清议”。门阀士族们以“违制”之名,讥评那些穿戴逾越身份的寒门子弟,將其指为扰乱尊卑秩序的妖异之兆,甚至为此断送清誉、绝了察举入仕之路。
一个人的门第、前程与名节,都穿在了身上。
祝英台懂这个。
所以她买给梁山伯的,没有一样是逾制的。可她买的每一件,又都是寻常中的不寻常。这些东西,件件都求其“清”而不求其“贵”,求其“质”而不求其“文”。
祝英台为挑这些东西,著实花了一番心思。
梁山伯岂能看不出来?
念及此,梁山伯停下脚步,转头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跟著停步,看著他。
梁山伯道:“你不该这般为我破费。”
祝英台的下巴微微扬起:“梁兄不必过虑!此等费用,我还担得起。咱们可是义结金兰的兄弟。”
梁山伯心內温暖,顿了顿便点头道:“今日多谢贤弟了。”
银心在一旁,看著自家女郎这副爽朗的模样,又看了看梁山伯,心中暗暗嘆道:“女郎啊女郎,你给梁郎君买这买那,花的钱比给自己买的还多。你这『兄弟』做的,也未免太尽心了些!”
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將行囊的带子又紧了紧。
梁山伯则在心中暗道:“今日这笔钱,应该还给祝英台。我已在『吃软饭』、『洗软水』了,若还收下今日这些赠礼,真有些不是男人了。”
他心中已有了一个挣钱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