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已拭身过了。
他拭身时,祝英台携银心去了门外。
此刻,学舍里间,如豆一灯,依然点著。
墙上映出两人的影子,隨著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梁兄。”祝英台看著对面木榻上坐著的梁山伯,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头看向了她。
祝英台今晚没换外衣,梁山伯却换了,由交领右衽的短襦换成了交领右衽的长襦,毕竟已是万松学馆的学子,穿著该正式些。虽说这件长襦也材质粗糙,却是乾乾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显得精神抖擞了。
祝英台的声音轻柔:“有件事……我想与梁兄商量商量。”
“贤弟请讲。”梁山伯微微一笑。
祝英台一字一句地说道:“梁兄,虽说咱们已经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可毕竟相识才不过一日。如今同室而住,有些事,我想事先说清楚,你我之间需约法三章,免得日后有什么不便。”
梁山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贤弟说得有理。有什么事,你儘管说。”
祝英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目光中带著认真和严肃:“其一,咱们两张榻之间,须得放一碗水。夜里谁也不能越过这碗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各不相犯。”
梁山伯闻言,看了看自己与祝英台之间相隔的距离,不过才五六尺,中间空著一片地面。放一碗水在那里,与其说是为了划分界限,不如说是一种象徵性的警告:不许越界。
他心中好笑,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好,放一碗水。贤弟说放,那便放。我不会越过。”
祝英台一愣。
她本以为提出这个要求,他会不满,甚至会怀疑,见他答应得这般痛快,她反倒有些意外。
“这个梁兄,在某些事上似乎是个呆子?”她心下暗忖,胆子更大了起来,又道,“其二,你我拭身之时,对方需去门外迴避才好,如同方才那般;你我解衣之时,也需先出声告知对方,对方需转过身去,不许回头。”
梁山伯道:“贤弟放心,君子不欺暗室。你我既是兄弟,我更不会做那等轻浮之事。今后解衣之时,贤弟只需说一声『解衣』,我便转过身去。”
祝英台心中又安定了几分,继续道:“其三……”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还有其三?”梁山伯故意道。
祝英台不禁尷尬起来,声音低了些:“其三,不许擅自碰我的东西。”
梁山伯又点了点头,道:“这三条,我都答应。贤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一併说了,我都答应。”
祝英台想了一想,又补充道:“还有……夜里不许打鼾。
梁山伯忍俊不禁。
祝英台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梁兄笑什么!这些都是正经事!你若打鼾,我如何安睡?”
她的父亲睡觉常打鼾,且鼾声如雷。
梁山伯连忙收住笑,拱手道:“贤弟说得极是,是我失礼了。这四条,我都记下了。可还有第五条?”
祝英台见他態度诚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就这些了,若我又想到別的,再说与梁兄。”
说完,她站起身来,当即用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清水,將水碗放在了两张木榻中间的地面上。水面微微晃动,映著灯的光。
梁山伯伸了个懒腰,道:“想来贤弟今日必是累了,明日一早还要去讲堂听讲,咱们早些歇息吧。”
祝英台“嗯”了一声。
梁山伯道:“我要解衣了,你也解衣吧。”
祝英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像是浮现出一丝红晕,旋即起身將小几上的麻油灯吹灭,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她觉得这样还不够,於是道:“梁兄,你我都转过身去。”
梁山伯道:“好。”
当即,两人皆转过了身子。
祝英台默默解下身上的月白色交领广袖衫,悄悄转头看了眼梁山伯,黑暗之中看不清,然后迅速解了下著的絳色袴,躺在了榻上,將布衾拉过来盖在了身上。
她鬆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壮举似的。
对面的梁山伯也躺在了榻上。
忽然安静极了。
她的脑子里有些乱,一会儿想起今天在草桥亭与他相遇的情景,一会儿想起他接受孟文朗考较时的才情,一会儿想起与他並肩坐在精膳厨里用饭的新鲜,一会儿又想起他答应“约法三章”时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面朝梁山伯的方向。
对面一片沉静,他是睡著了吗?
梁山伯並没有睡著,睁著眼睛,但他累了也困了。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晚安,祝英台!”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夜渐渐深了。
这是两人同住一室的第一夜。
……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梁山伯便醒了。
他在榻上躺了片刻,听著窗外的鸟鸣声,听著隱隱的松涛声,才慢慢坐起身来。
对面的木榻上,祝英台还在沉睡。她侧著身子,面朝墙壁,身上盖著一床布衾。呼吸很轻,轻得听不见。
梁山伯只看见她的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看不见她的睡容。
看了她一眼,梁山伯便移开了目光。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榻,穿上外衣,系好腰带,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
银心已经醒来了,正以盐水漱口。她见梁山伯出来,因嘴里有盐水,含含糊糊地道:“梁郎君早。”
梁山伯点了点头:“早。”
他也开始洗漱。
洗漱完毕后,他走到门外。
清晨的空气正清冽,院墙边几株芭蕉的芭蕉叶上正掛著露珠。
他深吸了一口气,活动起了身子。
片刻后,祝英台也醒来了。
她睁开眼睛,忙看了一眼对面。
对面的榻上没有梁山伯,只是布衾尚未叠起。
她又看了眼两张木榻中间的水碗。
那碗水,还稳稳地放在那里。
她心里暗道:“我睡沉了,竟连梁兄醒来都没察觉。”
她又忙穿衣起床。
外间的银心听到了动静,走了进来:“郎君醒了?”
祝英台问:“梁兄去哪儿了?”
银心道:“在屋外呢。”
祝英台点了点头,在银心的伺候下,快速穿衣洗漱。
走出房门时,她便看见了梁山伯的背影。她揉了揉眼睛,见梁山伯正站在墙边那几株芭蕉旁,低头瞧著芭蕉叶上的露珠。
她朝著他走去。
他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见了她。
她带著笑脸,唤了一声:“梁兄早。”
“贤弟早。”梁山伯笑了笑。
朝食可不是在早晨用,而是在上午巳时。
梁山伯与祝英台便一同朝讲堂走去。
万松学馆的讲堂在前院。
其中,甲斋讲堂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坐北朝南。窗子是直欞窗,欞条细细的,髹以黑漆。
讲堂內摆著二十多张书案。书案是矮足长条形,每张书案后放著一只茵褥,供学子跪坐。
此刻,讲堂內已经坐了七八个学子。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交谈。
梁山伯和祝英台一同走进讲堂,见了堂內情形,一时不知该在何处落座。
昨日在食堂遇见的那位孙元规,正坐在靠窗的一张书案后。他见两人进来,眼睛一亮,抬手招呼道:“新来的,这边!”
梁山伯与祝英台走到了孙元规跟前。
梁山伯拱了拱手:“孙兄早!敢问孙兄,堂內可有空余位置,我二人初来乍到,不知该落座何处。”
孙元规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张书案,笑道:“你倒是问对人了,我这后头便都是空余的,你们坐在这里吧。”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孙元规身后的两张书案后坐下。
孙元规转身面朝著两人,压低声音道:“你们二人是新来的,怕是不知,今日第一堂是姚先生的讲学。姚先生最重规矩,他进来时,所有人都要起身行礼;他讲学时,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打瞌睡,不许吃东西。若是犯了规矩,轻则罚站,重则罚抄《礼记》。那可是《礼记》啊,近十万言呢!”
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两声,又迅速收敛了笑容,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自己的右手腕:“我去年便被罚抄了一回《礼记》,费了许多时日,抄得手腕都要断了!”
祝英台好奇地问道:“孙兄犯了什么规矩?竟受到这般重罚?”
孙元规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依然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在听他讲学时,觉得无趣,昏昏欲睡,便当真睡著了,被他看见。他当时便走到我跟前,拿戒尺在我案上重重敲了三下,把我惊得差点跳起来。然后他就说了两个字:抄书!”
祝英台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
很快,二十余个甲斋学子,除了告假的一人,都到齐了。
眾学子晨读过后,先生姚济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讲堂內的声响戛然而止。
孙元规的坐姿格外端正起来。
姚济年近五旬,头戴纶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麻布深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腰束韦带,系得板板正正。
他手中捧著一卷书和一叠纸张,走进了讲堂。走路仿佛没有声息,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