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氏真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古今和歌集》?你在本家面前谈和歌?本家五岁习《古今集》,七岁能诵六代集,十二岁已拜在冷泉家门下。你一个大明商人,看上去也就顶多二十岁,哪儿会什么『古今传授』。”
穿越后第一次装逼踢钢板?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义將脑子里的“古今传授”过了一遍。
“古今传授”在日本特指对平安时代敕撰和歌集《古今和歌集》的解释与故事的秘事口传。
这种传授必须由师父口头传授予弟子,不经文字记录,被视为和歌界的最高权威传承。
和歌的精髓在於读,诵读的口音则是秘传的关键环节。
该传承以朝廷为中心,形成了“御所传授”和“地下传授”两个系统。
林义掌握的传承恰好是鎌仓时代歌道御子左家分裂出的三派之一,二条派(另为冷泉派、京极派)。
三条西实枝是二条派当世著名的传授者,他后来將“古今传授”授予细川藤孝,后者因此在战国时代被尊为“古今传授的第一人”。
歷史上,关原之战时,细川藤孝在田边城被围时,其师三条西实枝曾作为敕使介入调解。细川藤孝便是因“文化保护”而获得保全。
今川氏真掌握的和歌乃是出自於冷泉派,並非“官方正统”。
这不就好办了吗?这是自己这个传承该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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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义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我其实是世外高人只是落难了”的表情。
“敢问今川大人,您所习之古今集,师承何方?”
氏真微微扬起下巴,带著几分矜持:“冷泉家第五代,冷泉为和卿。本家十岁入其门,十二岁得授古今集序章,十五岁已能自咏和歌,入选《新续古今集》。”
“冷泉家……”林义缓缓点头,嘴角掛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三分怜悯、三分不屑、四分“我不说透你自己品”。
氏真皱眉:“你笑什么?”
“大人可知,冷泉家之古今传授,源出何处?”
“自然是源出御子左家。”
“御子左家哪一派?”
“冷泉家与二条家、京极家同源,各承一脉。”
林义又笑了,笑容中透著一种“你被骗了”的悲悯。
“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朝廷公卿举行御会和歌之时,冷泉家的弟子从未担任过讲师?为何冷泉家號称传承古来,却从未有人担任过『古今传授』的公认师范?”
氏真当然知道这些事。
和歌的世界看似风雅,实则等级森严。冷泉派虽然歷史悠久,但在朝廷的正式场合,主持古今集讲释的永远是二条派的人。他小时候还问过师父,冷泉派的回答是“朝廷偏重二条,乃政治使然,非学问高下”。
但现在被一个大明商人当面点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你在挑拨本家与冷泉家的关係?”氏真的声音冷了下来,摺扇“啪”地一声合拢。
“在下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大人既然好和歌,想来也知道,真正的『古今传授』並非只是纸上传授那么简单。古今传授的核心,在於『读方』,那是由勅撰编集者亲口相传的秘曲,涉及和歌的声调、停顿、抑扬,一字之差,意境便有天壤之別。”
氏真自然知道其中的差距。
他的父亲费劲心力打造的小京都,当然更想让骏府的文化向京都靠拢。
“你一个明国商人,如何知道这些?”
林义等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家父早年与种子岛结缘,曾为岛主大人採购过一批和歌典籍。当时京都二条派的某位公卿流落九州,家父將其迎为上宾,照顾了整整三年。作为回报,那位公卿临终前將二条派的古今传授秘传口授给了家父。”
那时的中央朝廷食不果腹,经常接受大名和商人的接济,这也是事实。
现在的將军足利义辉正在京都二条城努力振兴幕府,却对隔壁的天皇不闻不问。
大內里的宫墙四处塌陷,朱雀殿都成了危房。
1557年后奈良天皇驾崩,棺材在家里停了77天才得以下葬。
“家父本是商人,对这些不感兴趣,只当是个趣谈记了下来。但在下从小耳濡目染,倒是学了不少。”
“你的意思是,冷泉家传承百年,不如你一个明国商人的道听途说?”
“不敢说冷泉家不如在下。但在下的传承,確实与冷泉家不同。大人若不信,不妨一试。”
“怎么试?”
“请大人任意指定《古今和歌集》中的一首,在下用二条派的读法为您诵读。大人是冷泉派的高手,两种读法孰高孰低,一听便知。”
二条派出自藤原北家嫡流,读音更讲求格律、平淡,曾多次批判京极派和冷泉派標新立异、过於媚俗。
“卷十二,挑一首……”
氏真有心考较,故意抽取了一首。但林义系统加身,怎么会怕这些刁难。
卷十二好像都是苦恋的和歌。
氏真取了关东北条氏的女儿早出殿,据说两人情投意合,算是战国中的模范夫妻。
那就选“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清原深养父的和歌吧!
“我若为爱死,
世人必暗说你
无情名——
虽你推称
此事本无常。”
二条派的读法、声调、停顿、抑扬,每处细节尽显,轻重缓急间更有苍古之韵律。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书斋里安静得能听到惊鹿之声。
氏低著头,手指在摺扇上轻轻叩击,像是在回味。
冷泉派的读法他太熟悉了。冷泉派讲究的是清雅流畅,注重和歌本身的韵律美,读起来行云流水,像是一条清澈的小溪。而眼前这个明国商人的读法,却完全不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压出来的,带著一种冷泉派从来没有过的厚重感。
林义乘胜追击,笑道:“和歌者,以心为种,以言为花。冷泉派把精力都花在了『花』上,追求言辞的优美、音律的和谐。而二条派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