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写了几行字：
恒生指数：18000点（去年32000点）
恒生国企指数：9000点（去年20000点）
ah股溢价指数：148（歷史高位）
港股平均市净率：0.92倍（1998年以来最低）
他放下笔，转过身来：“港股现在的估值，是亚洲金融危机以来的最低水平。
很多內地公司的股价，已经跌到了净资產以下。
同样的公司，在a股卖10块，在港股只卖5块。”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你们觉得，这是不是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明阳先开口了：“可是林首席，雷曼刚倒，全球金融机构都在去槓桿，外资在砸盘，现在抄底，是不是太早了？”
林正茂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宏观环境確实不好。
但你要知道，市场从来不是等宏观环境变好了才见底的。
市场见底，是在最悲观的时候。”
王思远迟疑道：“那您的意思是这个学生的判断是对的？”
林正茂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我不知道他的判断对不对，但我知道，他做了一件很多人不敢做的事，在所有人恐惧的时候贪婪。”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来，打开电脑上的路透终端：“而且，他选择的是港股。
这说明他不是在盲目跟风a股的反弹，而是在寻找被低估的机会。
这份独立思考的能力，比他的操盘技术更值得关注。”
李明阳和王思远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林正茂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串港股代码。
“如果他要十倍槓桿做多港股，最有可能选什么標的？”他自言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房间里的两个人。
李明阳想了想：“听说是比亚迪，”
王思远摇头：“比亚迪被外资从77块砸到了7块多，现在进去就是接飞刀。”
林正茂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屏幕上的k线图，若有所思。
李明阳好奇地问：“林首席，你看好他？”
林正茂点了点头：“一个能在熊市底部十倍槓桿抄底、而且拿得住的学生，值得称讚。”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晚先到这里吧，明天，我要知道他的资金流向。”
“是。”李明阳和王思远同时点头。
林正茂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皮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李明阳和王思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香港中环，皇后大道中2號，长江集团中心。
整栋大楼的灯光稀稀落落，但高盛亚洲总部所在的楼层，灯火通明。
这是雷曼兄弟破產后的第十天，对於高盛来说，这十天像十年一样漫长。
雷曼倒下之后，市场每天都在猜测“下一个是谁”。
9月17日，美联储被迫出手救助aig，向市场注入850亿美元。
9月20日，高盛和摩根史坦利宣布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接受更严格的监管。
华尔街的投行时代，在一周之內轰然倒塌。
十几个人的团队坐在这里，面前是六台 bloomberg终端，屏幕上滚动著全球市场的实时数据。
领头的人叫卫哲轩，高盛亚洲股票交易部主管，四十五岁，香港人，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在高盛干了二十年。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了一半，过去十天，那一半是被雷曼嚇白的。
“头儿，这是你要的东西。”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小跑过来，手里拿著一叠列印出来的a4纸。
卫哲轩接过那叠纸，上面是水木清华bbs的帖子截图，以及人大qq群的聊天记录。
旁边还有一份用铅笔草草写就的摘要：
陆沉舟，中国人民大学財金学院大三学生。
9月19日：a股60倍槓桿抄底中信证券，本金1万元，抵押学生证和身份证，借了59万，目前浮盈297974元。
9月23日：在人大宿舍楼公开募资，当晚被校方叫停，据传募资金额约30-50万元。
9月25日（今日）：在投资群中发布消息，擬投资港股，十倍槓桿，只限老客户。
卫哲轩翻完这几页纸，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见过太多散户的故事，牛市里赚钱，熊市里亏光，剧本都一样。
他把纸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所以呢？一个大学生拿几十万人民幣打算玩港股，值得我们开会？”
“头儿，不只是几十万的问题。”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开口了。
他叫程嘉骏，高盛亚洲中国策略分析师，復旦本科，哈佛mba，是团队里最懂中国市场的人。
“你看这里。”程嘉骏指著bbs帖子里的一句话，那是陆沉舟在沙龙上说过的话，被某个听课的学生发到了网上：
“估值、政策、周期、人性，这里就是底部，是千载难逢的抄底机会。”
卫哲轩皱了皱眉。
程嘉骏继续说：“这个人上周五在a股的操作，时机踩得很准。
三大利好出台前，他在跌停板上满仓买入，60倍槓桿。
这不是散户行为，这是机构级別的判断力。”
“也许只是运气。”卫哲轩不以为然。
程嘉骏没有反驳：“也许，但如果他的港股判断也对呢？”
卫哲轩沉默了几秒，他们最近一段时间做空港股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港股要反弹....
“你想说什么？”
程嘉骏深吸一口气：“我想说，我们要不要考虑平仓一部分？”
卫哲轩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觉得一个大学生，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程嘉骏沉默了。
卫哲轩转过身来，面对整个团队：“我们的客户，那些管理著几百亿美金的对冲基金、养老金、主权財富基金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减仓，在套现，在把资金撤出亚洲，他们在疯狂的做空全球股市。
这是大势。
一个学生拿几十万人民幣做多港股，改变不了什么。”
程嘉骏看著手上那叠关於陆沉舟的资料，看了一遍那个学生在沙龙上说的话：
“估值、政策、周期、人性，这里就是底部，是千载难逢的抄底机会。”
这句话，在2008年9月的香港，听起来像一句疯话。
但程嘉骏想起了一件事。
2003年sars期间，香港股市跌到8400点，所有人都觉得世界末日到了。
但有人在那个时候买了股票，两年后赚了三倍。
那个人，就是卫哲轩。
而卫哲轩当年买入的逻辑，和陆沉舟今天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估值足够低，政策在转向，周期会轮迴，人性永不变。
程嘉骏看了一眼卫哲轩，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陆沉舟的qq群截图。
这两个人，一个四十五岁，一个二十岁。
一个在高盛做了二十年，一个是还没毕业的学生。
他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但他们对市场的判断，却惊人地一致。
这让他想起了一句话：市场没有新事，只是人性在重复。
但是，有的人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