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毛驴的发疯坠沟是有价值的。
用將它贱卖了的钱,张绝带著老刘头在杨杏村的一户人家中借宿,管饭的那种借宿。
吃著农妇帮他们热好的剩稀饭,张绝顺便打听著那位杨先生的情况。
“杨先生?你说杏林里住著的老杨?”
农妇看起来对杨先生没有什么敬畏,她大咧咧地说。
“老杨都在那住著快十年了,平常也没见有什么儿女来见他,只是听说他在城里有什么大產业!”
张绝咂巴了一口稀饭。
“你们没发现他平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特殊?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能有什么特殊的?”农妇一脸莫名其妙,手里还在忙活著刷著锅,“最多他就比別的光棍老头看起来乾净些。”
只是聊了几句,张绝就明白,如果他想要从村里这些人口中打听到些什么,那估计是异想天开了。
但张绝也不失望,他本来也就只是顺嘴一问而已,反而看到农妇一直在忙,他也一口將碗中的稀饭喝完,接著起身帮她收拾柴禾。
农妇看著他的动作一脸警惕。
“我说,小伙,你就算帮我干活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借宿价钱也不能改!”
老刘头开口替张绝用江北这边的称呼安慰她道。
“放心吧,大姐,他只是好心,没想过让你付出什么。”
整理柴禾的张绝笑了起来,他將捆好的木柴往墙边一垛,调笑道。
“算一半好心吧。”
农妇瞪眼看了一会干活麻利的张绝,发现他手脚很老实之后,才嘟噥著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
“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只是忙碌间,她已然不自觉地从鸡窝里捡出两枚自家平常都不怎么捨得吃的鸡蛋。
.......
第二天一早,吃完多加了一枚鸡蛋的早餐后,老刘头便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出发去了那片银杏林。
张绝没跟著他一起,这种他们辰宗內的事情,他去了帮不了忙不说,还容易影响他们谈些私密事。
於是借著这会空挡,他在村子里左转转右看看,一会帮寡妇挑个水,一会帮鰥夫缝个衣服,一会还能带著一群小孩在田间教他们大城市小孩才会做的游戏。
没一会儿,他就在这不大的杨杏村中混熟了。
而在银杏林中。
老刘头来到茅屋前,再次见到了杨先生后,他诚恳且开门见山地说。
“杨叔,我想要摆出《总辰录》中的唤星阵。”
依旧躺在躺椅上,盖著毛毯的杨先生,斜眼看著他。
“你要从天上召什么?”
老刘头低著头,老实地说。
“剑,辰宗的那把星剑。”
杨先生年纪很大,但脑子却一点也不迟钝,对於外界发生的那些事,他显然也有过耳闻。
“你想把它送给安焕然,卖出一个好价钱!原来报纸上说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接下安焕然任务的小子,就是跟著你的那个!”
他语气讥讽中又带著愤怒。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隨后才重新开口。
“自从师父死后,我其实早就只把自己当普通人了杨叔,我在江寧拉黄包车。”
杨先生对此却並没有嘲讽什么。
“好歹没像你师父那样跪下问別人討钱,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拉车赚的钱其实也能餬口,只是我一直都在存钱。师父他最后说......他想要被葬在茅山。”
空气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银杏树上不断有枯黄的叶子隨风飘落。
过了不知道多久,杨先生才骂道。
“混帐东西,他有个屁的资格!”
“师父是辰宗行走,他当然有资格葬在茅山!”老刘头固执地爭辩。
杨先生冷声道。
“我不和你爭这些,他想要被埋在茅山那是他的事,你想要帮他,那是你的事。你是现在的辰宗行走,你不想把辰宗往下传了,想要把宗门的道统卖个好价钱,这些都是你们的事。”
“我只是个没用的糟老头,你要借的东西我不会给,你们的事更和我没关係!”
“杨叔,我不仅仅是为了我和师父!”老刘头忽然说。
停顿了一秒后,他才又轻声道。
“当时那个情况,绝哥儿只有去接下那个任务,他才能救那些人。”
他给杨先生讲述了前天的情况,也讲了张绝是个怎样的人。
“我確实是占了很大的私心,但绝哥儿这么做完全都是为了救无辜的人!他本来可以置身事外,什么都不管!”
“但他最后还是愿意管了!我能看出来他其实是个疲懒的人,心里没有什么大志向,一开始最多只是想要照顾好那一个巷子中的人,可是这破烂的世道在把他逼著往前!”
老刘头声音变得有些激动,只是说到这,他又忽然泄气了起来。
“一开始,我感激他照顾我,其实心里想著如果他在新法职业者这条路上走不通,其实我可以试著把辰宗的传承交给他……”
“但后面他显然不需要这个东西了,告诉他旧法这些只会耽搁他,耽搁他的前程。”
“可在绝哥儿答应帮我一起找回辰宗的剑时,我也从另外一个方面想过。我没练出辰宗的气,没办法找到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这道传承真的要断在我手里吗?”
“那把星剑上带著的是辰宗最完整的道统,剑最后可以交给安焕然,但上面的道统我想要留给绝哥儿!”
老刘头紧紧地看著杨先生的眼睛,他郑重道。
“我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黄包车夫了,但绝哥儿的天地却还很广阔,我不会让辰宗的传承束缚他,却愿意將这道选择权交到他手里,让他去选择下一个合適的辰宗行走!”
杨先生和他四目相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
“亏那个酒鬼当初那样看重你,他还信誓旦旦的给我说,如果是在旧法大兴的时代,你甚至有机会当上同代首席弟子。”
“结果现在却成了一条断了脊樑的老狗!”
被这样痛骂,老刘头脸上也没有半点气愤与不甘。
他的眼神中只有木然,脸上带著訕笑,手足无措的站在那。
看到他这副样子,杨先生更加生气了。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怒哼一声,甩著袖子,转身就走。
只留下老刘头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银杏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