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整个江寧时,还是在那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內。
安焕然身体蜷缩在宽大的高背椅上,打著哈欠听著手下的文官给他念著总督府归总来的那些资料。
“后金天佑27年,江北彭城铁山县的教书先生张城生子张怀希。”
“张怀希初读书,十三年不成,便做了木匠学徒,最后干起了木匠活。”
“新民国10年,张怀希与徐氏结婚,生子张绝,同年一家人为避战祸,从江北搬到了江南江寧城,张怀希依旧做木匠工作。”
“张绝,江南江寧城大王庄人,从小木訥少言,三岁不能说话,徐氏因此怀疑他得了哑症,四处走访寻医,直到四岁才能和人沟通。”
“六岁时,张绝父母送他去学堂,学堂的先生却並不愿意收他,说他天生愚钝,不是读书的料,张绝觉得学堂先生是在骂他,咬了学堂先生的胳膊。”
“此后,从六岁到九岁,张绝一直待在家里由母亲徐氏教导读书,仅读书三年,张绝便能写文作诗,乡野皆传张绝天赋斐然,是文曲星下凡。”
“张绝九岁时,张怀希响应新民国政府宣传,参军加入北伐军,彼时护法战爭打响,张怀希在京甫战役中阵亡。”
“正值护法战爭关键时刻,新民国政府为扩充兵源,鼓动更多人参军,建立了护法英灵园,张怀希被选入园区安葬,阵亡抚恤也被江寧城时任市长亲手送进家门。”
“江寧城市长见到张绝后,感慨其父忠勇,为他取字——绍先。”
“当时徐氏已重病缠身,拿到抚恤后,任凭张绝如何哭劝,却一直不愿拿钱为自己治病,而是將钱藏起来,直到临死前才告知张绝,让他用抚恤去读散星法师预科学校。”
“张绝听从了徐氏遗愿,正式进入预科学校读书,初入学校时,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对他的评价都是发奋图强、埋头苦学。”
“但在第二年的测试当中,他的天赋被评为中下,当晚张绝与同学因误会而產生衝突。”
“新民国24年,张绝从大王庄搬进了井水巷,从此早出晚归和周围邻居没有任何交集。”
“之后每年的预科学校测试,张绝的成绩始终处於最差那一列,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孤僻,很少与人交流,並且多次和人发生衝突。”
“新民国27年,又一次测试中被確定没有天赋的张绝,按例应该被开除出学校,他却在雪天跪在校长黄明门前一日一夜,直至昏厥。”
“黄明最终答应再给他一年机会,然而从今年年初开始,张绝依旧毫无寸进,精神状態也愈发消沉,有人传言他已心存死志。”
“今年5月初,张绝突然一反常態不再埋头苦学,反而从校图书馆借阅各种歷史文集,並常在城中各处走动。”
“在这期间,他仍然沉默寡言,但却不再像过往那样不与人交集,在城中的大街小巷顺手帮过不少小忙。”
“六月初,张绝几乎不再前往学校,只在井水巷中和邻居相处,鰥寡孤独他皆有照料,但在同学之间,他的风评也越来越差。”
“四个月后,也就在今天白天,於中甫游行开始前当眾批评张绝不务正业,自甘墮落,张绝从旁经过,同行学生方勉曾试图要请他一起参加游行,遭张绝拒绝。”
“中午,游行被打断,叛乱学生四散而逃,宪警抓捕学生时波及到了井水巷。”
“晌午,张绝从车夫刘光行家离开,前往公允教堂登记转职。”
“下午3点12分,转职登记后,张绝接下任务。”
安焕然漫不经心地对这段履歷做出了评价。
“听起来是一个家破人亡,脾气暴躁,性格孤僻的怪胎。
文官低头道。
“唯一的问题就出在今天,按照预科学校的记录,张绝无论如何都没有成为职业者的天赋,但他偏偏就在一日之间就完成了转职。”
“这反而是最没有问题的问题。”
安焕然往嘴里丟了颗樱桃。
“凡是和修行有关的,不管发生什么样的意外都不是意外,法就是这样。”
“真正有问题的,是他如何能在四个月前突然性情大变。”
文官沉吟道。
“可能是因为对转职彻底无望,在那个时候反而看开了?”
安焕然斜眼看著他,接著突然吐出了樱桃核,砸中了文官的额头。
“你这样的脑子当初是走了什么关係,才被招进来的?”
文官顿时身体紧绷,也不敢去管那正不断往下流血的额头,立正道。
“属下无能!”
“一年前他要被学校开除的时候,他跪在黄明家门口也不愿走,是因为什么?”
安焕然看也不看他。
“是因为他母亲当初寧愿病死都不想耽搁他前程的一幕,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很重。”
“那个徐氏看似是个良母,实则是在拿她儿子的命去赌,张绝如果没有从预科学校毕业,成为职业者,那巨大的心理压力会彻底把他压垮。”
“除非他是个薄情寡恩、生性凉薄的人,但他之前的表现明显证明了他不是。”
“所以从今年开始,他的种种表现,其实都已经挑明了他的结局只有一死而已。”
安焕然一脸稀奇的摸著自己光禿禿的下巴。
“五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变了一个人。”
“性格上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一日转职也就不足为奇。”
血流满面的文官再次低头。
“需要属下继续深入去查吗?”
安焕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转头看向了夜色中的江寧城。
“一个有些秘密的小老鼠而已,只要他別自作聪明,想要从江南逃之夭夭,那就不用查了。”
“重要的是那道任务有人接,剑有人去找。”
“无论这个张绝到底是真的有星剑的线索和消息,还是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用小聪明去救他的邻居,都不用去管他。”
“能找到星剑送给我,我就满足他的任何要求,找不到就让他去死。”
他转过头,给文官丟过去了一张手帕。
“脸上的血擦擦,然后出门去找李止,告诉他从明天开始严查进入江寧城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