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张绝的指控,陈鹤没有任何狡辩与解释。
他只是皱著眉,满脸惋惜地看著张绝摇头。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但现在看起来你並不是。”
他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友善温和,只是表情冰冷。
“你觉得我在拿你做生意,把你介绍给那些大队伍换钱,就是在害你?別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张绍先。”
“你確实有点罕见的天赋,可你一个没钱没势的穷学生,还要选当编外职业者,那除了出卖自己几年青春去给大队伍打工积攒一些资本,还能有別的什么选择呢?”
“我在江寧当了十年的教士,那些像你一样没有根基的编外职业者无一例外,全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觉得我当了这个掮客,收了些介绍费就是罪大恶极,把你当商品卖了?”
“公允从来教的都是能者上,弱者下,教的是贏家通吃所有,从来没教过要做亏本买卖的。我当中间人,帮你介绍一个好的队伍给你作为职业者的起点,这些难道要平白无故免费吗?”
“这只是一件合理的交易,在这笔交易中你可以觉得自己是商品,也可以觉得大的职业者队伍是商品,没有所谓的尊重与不尊重,大家只是各取所需,世道的运行规则就是如此。”
张绝也是冷眼看他。
“如果这些任务不是不可被接取的状態,那你说的这些確实没错。你当你的中间人,给我陈述利害,最后让我决定到底是要自己还是选择一个队伍加入,这是各取所需。”
“可那些大职业者队伍把所有新人能接的任务全都给堵死了,让他们只能找你签卖身契,这也能叫各取所需吗?”
陈鹤还是摇头。
“我说了,十年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没有过例外。这种事新民国政府没有禁止、公允教会的教义没有禁止、公允法更没有禁止,法无禁止皆可为!”
“大职业者队伍也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和付出才成就了现在的地位,他们在这样的交易中占据一些优势,当然也无可厚非。”
“如果你是他们,你也一样会这样做。”
“这些话,你站在这里,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多少次了吧?”张绝淡淡道。
陈鹤这时已经变得面无表情起来,他看上去全然没了和张绝继续閒扯下去的心情。
“你要是还想当编外职业者接取任务,积攒实力,那就只能选择一个队伍加入,不光是江南,其他各省各地也都是这样的规矩。”
张绝则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后一点疑惑。
“这十年来,你介绍了那么多编外职业者出去,这些人就没有功成名就的吗?”
陈鹤冷笑。
“当然有,散星法师本就是新法各职业当中最拔尖的职业之一,而不管是编外还是军校生都不乏涌现大法师。”
“这些人在功成名就后,就没有还记得这件事的?”张绝问。
“哈哈哈哈!”
陈鹤大笑起来,他丝毫不掩饰那笑声中的嘲弄。
“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就算已经成为职业者的学生,也还是学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想问,我就不怕你以后创出大成就,回来找我报復吗?”
“如果你真的翻开了那本《公允法》,真的以职业者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开始闯荡了,你就该明白你问出的这个问题到底有多么可笑了!”
“我也可以明確地回答你,那些真正成为了大法师,功成名就的人,只会更加认同感谢我当时对他们做的事,而想不通这个道理的人,永远也成不了什么大器!”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就像是道出了这个世界的绝对真理。
张绝低头看了看手上自己刚领到的《公允法》,又转头看了看那满墙的饭牌,他觉得陈鹤並没有说错。
其他事情或许难以佐证,可眼前这位陈教士从十年前开始做的掮客生意,是很容易查证的。
而在这十年间,肯定有混出名堂却没有根底的编外职业者,既然他的生意一直都能做成,那事实大概率就像他说的那样。
那些一开始被他贩卖,最后又混出名堂的人,最终也认可了他的行为,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
又或者和陈鹤一起进行这条產业的势力庞大至极,就算有再大的名堂,也难以撼动。
但张绝明白,他並不是陈鹤口中那样思想天真,未经世事的学生。
两世为人,让他对很多事很多人看得比其他人要更清楚。
只是他还是没有真的习惯这个世界,有些时候在下意识中,他会將自己前世的思维逻辑带过来,把这里当成某个发生了特殊变化的歷史。
可实际上,这个世界的新民国绝不是他前世在歷史课本上学到的那个民国。
《公允法》和新职业对这片土地產生了根深蒂固的影响,凡是和这两者有接触的人,都不能套用他之前对人和事的理解来进行判断。
张绝其实很早就提醒过自己要注意这一点,但在这个世界他毕竟还没和太多人產生过交际,有一些潜意识的思考还是难以更改。
今天遇到陈鹤,再次给他提了个醒。
他不是重生到了从前,而是穿越,穿越到了一个思想、认知和歷史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
“今天在门前冒著大雨等著的那些学生,註定要无疾而终了,对吗?”
张绝忽然开口说道。
陈鹤的耐心已经彻底被磨尽了,如果不是张绝在这个年纪转职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能卖得平常难得的高价,一般人根本不值得他浪费这么久的时间。
“安总督的命令在整个江南无人可以违背,就算是山城的大总统来了,也不行。”
张绝摇头。
“不,是因为帮这些学生没有好处,没有好处的事,对於信奉公允的人来说就是浪费生命。”
这时,礼堂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江寧散星法师预科学校的校长和一名穿著緋色长袍的老人从教会后院走了过来。
在他们身后还跟著一眾原本在长廊上看热闹的教士。
礼堂很大,他们进门后就沿著远离张绝和陈鹤的另外一侧朝著大门的方向边走边谈,那些教士们的注意力也都在前面的两位大人物身上,没人注意到张绝他们。
张绝看到学校校长脸上的表情並不好看,他一边走著,一边还在对那位披著緋袍的江南省大主教劝说著些什么。
然而那位大主教只是一脸惋惜遗憾地不停摇头。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所以別继续浪费我的生命了。”陈鹤给张绝下了最后通牒。
雨水顺著玻璃窗不断滑落,原本阴暗的天空这时忽然又瞬间被一道电光照亮。
张绝回答得很冷静,冰冷的白光也在这一剎那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我不会把自己当成商品,也没人有资格买走我几年的时间。”
陈鹤冷哼一声。
“原来是个傻子。”
他转身就走,想要匯入那群跟在大主教身后的教士们,张绝已经浪费了他很多时间,他没心情继续留在这和一个傻子较劲。
然而,就在他刚转过身的时候,张绝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来。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陈教士。”
陈鹤连停住脚步的意思都没有,直到张绝的下一句传来。
“这面墙上的饭牌並非我都接不了,有一个牌子,只要是职业者谁都可以接它,但你们却没人愿意......”
“轰隆隆!”
迟来的雷鸣遮住了张绝后面的声音,但仅仅只是前面那一句,就让陈鹤全身寒毛乍起,身体僵硬在当场!
那滚滚雷声持续了足足三四秒钟,陈鹤也在呆滯了三四秒后,才猛然转回身体,看向了张绝。
此时的张绝手中已经多出了一块铁牌。
而在他身后墙壁上,那原本悬掛在最高处的铁牌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