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国自成立以来,四任大总统就在无数的公开场合宣称过,绝对会坚持革除旧法,发展新法的政纲!”
“新职业运动在南十六省进行的如火如荼,就算是依旧处於后金鼠妖威胁的北部省份也都各自进行了新职业改革!”
“无论是中原的斥候、齐鲁的圣职,还是徽州的血术士,皆是康庄大道!更不论西北的锤手、闽州的隱市金商、武陵的狂暴骑士也都是良路!”
“而我江南省的散星法师是新民国民眾公认的,最具前途,最能有机会救国救民的职业!”
“可现任江南行省总督安焕然他在干什么!他居然公开发布职业者任务,拿出高价悬赏要找一把与旧法有关的剑!”
熙熙攘攘的学校门前,头戴八角学生帽,身穿文明装的青年学子正在高台上举著扩音筒,痛心疾首地大呼。
“同学们!如此蔑视新民国政府,蔑视《公允法》的行径,我们绝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
“就算我们现在还没有通过考核,成为真正的职业者,我们也要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不能像张绍先这类人一样自甘墮落,甘於平庸!”
“同学们!我们必须要上街抗议游行!让安焕然他看到,让天下人看到,旧法早就已经被证明了它的落后与愚昧!只有新职业才能真正带领这片土地重回巔峰!”
在慷慨激昂的演说中,台下无数学生的爱国保法之心被点燃,他们呼喊著口號,举著手中事先准备好的旗帜,在江寧城市民的注视下,开始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大游行。
“绍先!绍先!你不一起去吗?我们一起去省厅,让安总督收回那条任务啊!”
刚从酱油铺走出来的张绝,听到了路边有平时关係还算不错的同学在呼喊他。
喊住他的人叫方勉,是个好性子,就算平时一直在学校独来独往的张绝,他也能搭上几句话。
面对他的邀请,张绝只是拎著刚打好的酱油摆了摆手。
“我都被点名批评了还去什么?”
“哎呀,於中甫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要激励你!现在你和我们一起去,正是让大家对你印象改观的时候啊!”
“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还是回家好好去反省吧。”
张绝没和他有多余的纠缠,这句话说完,便悠哉游哉地转身朝著游行队伍相反的方向离去。
看到他远去的背影,方勉刚想要追上去继续劝,身边就有同伴拉著了他。
“懋卿,你管他干什么?他没有成为职业者的希望,再加上整日碌碌无为,学校已经考虑让他退学了。你可是江南的明日之星,未来肯定是要去剑阁军校的,和这种人扯上关係,对你以后没好处!”
但被拉著的方勉还在坚持。
“这样说绝非君子之言!绍先每天帮助邻里,尊老爱幼,怎么能说是碌碌无为......”
“为小善而不做救国救民的大善,那就是自甘墮落,碌碌无为!”
“你!”
“走吧!我们快走!”
......
“老刘头,你的酱油。”
张绝將打好的一整瓶酱油摆在了破旧的木桌上。
躺在床上老鰥夫姓刘,孑然一身,平日以拉黄包车为生,只是前两天不小心摔断了腿,如今只能躺在家里休养。
如果没有张绝这些天帮衬著来照顾他,以他这无依无靠的样子,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没办法自理。
老刘头从床上坐起身来,他脸色复杂地看著张绝,那眼神中明显带著感激却又夹杂著些许警惕。
“绝哥儿,我那些积蓄可是要当棺材本的.....”
“你这话都快说八百遍了。”张绝一边帮他筛米一边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真想从你身上图点什么东西,在你刚断腿的时候,就把你藏在陶罐里的那点钱全都搜刮光了。”
老刘头听到这话先是大惊失色,隨即抬头看了一眼那被藏在房樑上的陶罐,確定它没被人动过以后,才黯然神伤地嘆气。
“你做这样的善事却不一定有善报啊。”
“嘿!你这个断了腿,还绝后的老鰥夫,自己的棺材本都藏不好了,居然还同情我起来了。”张绝帮他蒸上米,嘲笑道。
空气安静了一会,只有张绝忙活的声音响起。
“外面的事我不懂,绝哥儿......”良久之后,老刘头忽然犹豫地问道,“有人说......有人说你要被学堂退学了?”
“差不多吧,估计过不了几天校务的退学通知就该下来了。”
张绝的反应很平淡,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就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一样。
“被退学......是不是就没可能成为那种职业者大老爷了?”
“是没可能成职业者了,所以才会被退学,学校可不会让我这种人影响他们的转职率。”
老刘头的话语越发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为了让你上学,你娘当初寧愿病死也没动你老子的抚恤......是不是有这个事?”
听到这,张绝手上的动作终於有些短暂的停顿,隨后他才无奈地说。
“所以我一直都理解不了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寧愿病死也不愿意动那笔钱,你都这样了,还想著存钱给自己留棺材本,把钱留给现在的自己花不行吗?”
老刘头笑了笑,他这次笑得有些自得。
“你到底还是小,年纪还不到。”
“是是是,少的没有老的精,行吧?”
“你娘寧死也想要让你上学成为一名真正的职业者,现在你这样被退学,她不是白死了吗?”
张绝表情平淡,他最后盖上了蒸米的锅盖,摇了摇头。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本来就算上学最终真正能够学习新法转职的人,不过也只有十之一二,她省下这笔钱就等於是在进行一场赌博,现在显然是赌输了。”
老刘头有些默然,他拉了拉身上盖著的满是破布补丁的被子,片刻之后才像是旁若无事地问。
“这两天学生好像在闹事?离大老远我就听他们在吵新旧什么的?”
“无非还是救国救民、除旧迎新的那些大事,反正和我们这些小人物没什么关係。”
张绝隨意道,他用掛在门后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身开门就要走了。
“罐里我看还剩点醃菜,等饭好了你就將就吃吧,我先回去了。”
老刘头不由得坐直身子想要挽留。
“你不留下来和糟老头子我一起吃啊?”
“还是给你省点米吧。”
看著张绝远去的瀟洒背影,老刘头有些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拄著一根拐棍,一瘸一拐地来到了炉灶旁。
他看了看烧著火的灶台,又看了看那被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柴禾。
最后费力地弯下腰,在那些柴禾中翻找了很久,从里面找出了一把黑乎乎的长条形木具。
朦朧的水汽从锅盖下蔓延开来,让原本寂寥的小屋此时充斥著米香。
“唉——”
一道长嘆声被白雾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