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陈活辞別了“大嘴牛”林德,便动身前往市內的流浪汉庇护所。
由於身无分文,陈活依旧只能腿著去。他在心中计算路程,此时已临近傍晚,若是步行去拜访最近的两家庇护所,倒能趁夜深前回到林德所在的地点,与他相聚。
此时正是下班时分,陈活沿街而行,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擦肩而过。这街上的人们各个匆忙,明明接踵相邻,却又似一座座独立的孤岛,互不相干。
由於没有手机来导航,他只能边走边看路牌,实在不行就沿途问人。幸好他路性不赖,方向大致正確。
就在他走过一条十字路口,仰头观瞧路牌时,忽地感觉肩头一沉,有人与他迎面撞了上来。
隨即便听见此人“jesus!”的一声惊呼,以及一枚铁罐头掉落在地的闷响。
陈活立刻转头去瞧,与他衝撞的是一个莫约三十岁年纪的白人瘦汉,却是怎生打扮:
身长七尺,清瘦纤长,白皮番人长相。
一头深棕齐肩卷长发中分两侧,一张墨睛髭鬚环口刀削银盘脸。
胸掛一枚暗铜古朴十字架,身穿一领乌黑神甫宽袖袍。
粗略打量,只说他一身清贫、风尘僕僕,真是个穷神父。
定眼观瞧,又见他额前横一道蜈蚣疤痕,似被荆条勒出。
陈活见这神父生得天庭饱满、面善和气,此时却凝眉不展、顏色焦虑,想必是有急事在身,便主动赔个不是:
“某不慎与神父衝撞,恕罪恕罪!”
神父也急忙客气道:“不不不,是我不好,对不起!”说罢便弯下腰,四处寻找那枚掉落在地的铁罐头。
“我来帮你。”陈活见铁罐头缓缓滚落到自己脚边,便俯身替神父捡起。
却见这铁罐头上画著一幅醒目的婴儿海报,上写一串英文大字:【华生氏纯牛奶婴儿配方奶粉】。
“原来神父还有个孩子。”陈活將罐头还与他了,笑吟吟道:“赶紧回去则个,別让你家小孩饿著!”
神父接过奶粉罐,道了声谢,解释道:“先生误会了,这是给一位信眾的,她的孩子需要。”
陈活好奇:“怎了,难道那人买不了奶粉,还要你来代劳?”
神父却摇头,苦笑道:“不是,是那位女士…她是位单身母亲,最近失业了,没钱给孩子奶粉,所以向我求助。毕竟是小孩子在挨饿,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好啊!真是个好汉!”陈活听后喜笑顏开,连连拱手夸道:“小可陈活,敢问神父如何称呼?”
“冉,叫我冉就好。”神父应道:“抱歉,我得儘快回去。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莫雷尔新希望教堂”坐一坐。”
“陈某有空定登门拜访。”陈活抱拳唱了句客套话,便目送神父裹著奶粉罐快步离开。
揭过这茬,陈活继续行路,將近一个小时后到达第一家流浪汉庇护所。
庇护所是一栋四四方方的砖楼,门口掛著红底白字的招牌,上写【welcome(欢迎)】。
陈活掀开塑胶门帘,一踏足进去便闻到噁心的汗臭味、菸草味、腥骚味混合在一起,又听见喧闹的议论声、叫骂声、哀嘆声交融在一处。却是脏过土狱牢,乱过菜市场。
前台一个胸掛工牌的妇女看到陈活,又见他气宇轩昂、不似寻常乞丐那般落魄,一时间拿捏不准他,不敢轻易搭话。
直到陈活主动解释自己是前来登记的流浪汉,女员工的表情才鬆弛些许,掏出一张表格就让陈活填写。
幸好这具躯壳的前身是个高材生,因此陈活的英语水平不差,轻鬆填写完表格。
女员工收下表格,在电脑里录入信息,又给了陈活一张回执。
“你目前排在队伍第72號,预计能在五天后入住。”女员工用公事公办的態度宣读:“请在下午三点前报导,过时不候。”
陈活已知是如此结果,便抱拳谢过,又问道:“鄙人近日才流落街头,身无一物。可否求贵所施捨些帐篷毛毯,以便保暖之需?”
女员工皱眉头想了想,又用座机打了通电话,旋即遗憾摇头:“不,抱歉,我们已经没有帐篷了。但是我们还有多余的毛毯,需要我帮你拿一条吗?”
陈活感激:“如此便也多谢了!”
少顷过后,陈活腋下夹著一卷薄毯离开,动身前往下一处庇护所。
冬天入夜极快,前往第二家庇护所的路上,天色便已昏暗,街上亮起了红绿交映的灯光,令人眩目繚乱。
路上,陈活经过一家警察局,街边成排停著七八辆黑白警车,宝相庄严。
警察局街对面,一个流浪汉裹著破棉袄,蜷躺在人行道中央的地面蒸汽口上,试图靠著裊裊升起的热废气温暖入眠。
来往行人们只是自觉地绕过他,至多用诧异的眼神瞥他几瞥,显然习以为常。
陈活步行半小时,来到了第二家庇护所。
和先前相似,工作人员让他填表登记,告诉他可以在七天后来瞧瞧空位。
陈活又问是否有帐篷借用,他们依旧送一卷薄毯便將他打发。
眼看天色已暗,陈活也没时间再去拜访第三家了,便准备去与林德相见,且看能否与他抱团凑合一夜。
就在他要离开时,庇护所內忽然传出骚动。陈活转头一看,一个蓬头垢面的白皮瘦汉被轰了出来。
白人瘦汉竖在门口不肯走,疯疯癲癲地吆喝:“你们太粗鲁了!让我多住一晚上不行吗?就一晚!”
工作人员带著保鏢横在门前,冰冷地宣布:“抱歉,先生。你早该在今天下午一点前就离开。”
白人瘦汉乞求道:“今晚要下冰雨,太冷了!一晚,求你了,就让我再住一晚!”
工作人员依旧態度冷漠:“抱歉先生,这是规定。这个床位今天要给下一位先生住,你这是在侵占他的权益。”
“规定!规定!呸!”白人瘦汉索性撒泼起来:“你们就是一群杀人犯!我要冻死了!我今晚就要死了!”
“嘿,请站远一点,先生!”一名保安摸向腰侧的警棍:“冷静点,否则我们就叫警察来让你冷静!”
白人瘦汉当即怂了,摆手后退,嘴里依旧叫嚷不断:“好吧~好吧~!老杰克今晚就要死在冰雨夜里了!哦~可怜的老杰克!”
“嗨~如果你真的走投无路,为什么不去莫雷尔教堂看看?”工作人员轻哼一声,又道:“那里的神父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说不定愿意收留你一晚呢?”
“去你的!放屁!”白人瘦汉却嚷嚷道:“你当我没求过他吗?自从那件事过后,神父再也不收留人了!都怪那群贪得无厌的蠢猪!”
工作人员却嗤笑道:“这关我什么事?你自己想办法,反正我们这里不能坏了规定。”
白人瘦汉往地上淬了一口,怒道:“呸!规定!规定!你们这些毫无慈悲的恶魔!那个蠢神父至少比你们善良多了!”
陈活在旁边听了个仔细,却听见了“莫雷尔教堂”的字样。
“是我先前遇到的那位神父吗?”陈活思忖道:
“他们说这神父是个心软的傻人,我早些瞧见,也见他面相和善。我不妨去他那里碰碰运气,指不定能帮助一二,至少也得借来些帐篷被褥!”
陈活便找人问了“莫雷尔新希望教堂”的地址,见位置不算远,陈活便打算今夜先去上门走一遭。
拿定主意,陈活不再耽搁,当即动身前去。
他又行了半个多小时,周遭街道逐渐冷清,却是进了贫民居住区。
走过一条坏了半数路灯的荒街,陈活远远见到了那座莫雷尔教堂。却见是怎生样貌:
漆蚀斑驳覆枯蔓,朽木窗欞缺半开。
尖顶十字斜欹倒,风过钟塔鬼哭哀。
端的是一派萧条荒旧的景致,教人见了心生惨澹。
陈活再三观察,確认自己来到的就是那“莫雷尔教堂”,而不是甚么荒废鬼宅,这才动身前去。
只是行不到半路,他却听见有人躺在路边呻吟,听来颇为痛苦。
陈活循声望去,却见先前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冉神父正倒在路边,衣袍凌乱,面上有多处乌青,似是被人狠揍了一通。
“冉神父!”陈活连忙赶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