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都市小说 > 美利坚水浒演义 > 第一回 蛇蝎妻巧施离婚计,陈衰仔魂断旧金山
    陈活很討厌自己的中文名字,从小就很討厌。
    每每回想起父母那套“贱名好养活”的落后思想,他便愈发认为他们之间存在著不可逾越的厚障壁。
    所以逐渐地,他也开始对自己的祖国產生了憎恶。
    十八岁,他说服父母送自己去北美留学,追求他心心念念的“联邦梦”。
    到那以后,他迫不及待给自己取了一个西洋名字:“詹姆斯(james)”。
    他对这个名字爱不释手,仿佛如获新生。
    他最开心的时候,莫过於有人问他是不是勒布朗·詹姆斯的粉丝。他会满心欢喜地承认,並煞有其事地用英文与对方聊上几句篮球。
    儘管他只是一个身高中等、戴眼镜、“书呆子”形象的亚裔,且对篮球一知半解。
    为此,他还破费买了一双詹姆斯联名球鞋,穿著它去克利夫兰看了一场骑士队的主场比赛。儘管连比赛规则都搞不懂,但这並不妨碍他在事后大肆炫耀,逢人便说自己是詹姆斯十年铁粉。
    大学毕业后,他有幸在硅谷找到了一份技术工作,成为了別人口中的“成功高华”。
    儘管亚裔在欧美职场里极易遭歧视,还要被其他华人同胞背后捅刀子,但他依旧凭著一腔热血与忠心在公司里站稳脚根,存了些余钱,又厚脸皮向父母討来老婆本,买下了旧金山郊区一套小公寓房的首付。
    很快,他又在唐人街王婆的介绍下邂逅了一位华裔姑娘:魏薇安·潘。
    魏薇安是典型的美国移民二代,不会说中文,比起白切鸡更爱吃左宗棠鸡,总是一副油光满面的亚裔烟燻妆,拍照时喜欢露齿微笑、昂著头彰显方下巴。
    不可否认,魏薇安有点傲慢刻薄的小性子,但这种在“先进社会”薰陶下长大的姑娘极对陈活的胃口,两人交往一年半便结婚了。
    婚后,陈活顺利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联邦绿卡——一个让他当时无比骄傲,將来却无比后悔的东西。
    他至今仍然记得那个下午。他与几个炎黄人站成一排,一同对著联邦星条旗举手致礼,用生硬的英语慷慨陈辞,宣誓自己將捨弃过去低劣的身份,对联邦献上忠诚。
    他记得,每个人的眼神中都有光,每个人的吶喊都鏗鏘有力,连他们的灵魂都在相拥而泣,庆贺他们的脱胎换骨。
    他以为那是他美满人生的起点,却不知这竟是他最后的晚餐。
    一年后,他发现魏薇安出轨了。
    不仅如此,他还得知魏薇安黑白不忌,早在大学时期就是某圈子里的交际花。有诗为证:
    水映黑桃蕊,浊波任鱼游。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他本想与妻子理论,谁料魏薇安这毒妇竟是恶人先告状,一纸將他诉到法庭,诬陷他婚內施暴、人神共愤!
    不仅如此,魏薇安还买通当地诊所、律师、警察、媒体、乃至华人社团,又在法庭上施展精妙演技,將自己打造成一位我见犹怜的完美受害者。
    经过两年的官司纠缠,陈活被折腾得精神崩溃,还遭受过多次死亡威胁,却也只能大叫一声“苦也!”,便被法院一纸离婚判书夺去了大半家產,又有律师费、诉讼费、赔偿金、罚款等诸多苛金杂税需他缴纳。
    他被迫卖了房子,存款积蓄十不存一,连象徵身份脸面的宝马x4也换成了一辆五手丰田。
    最要命的是,由於他长期精神萎靡,工作中屡屡犯错,奋斗多年的公司也无情將他开除。
    自此,他的联邦梦结束了。
    十年热血,却似那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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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
    人心生一念,天地须皆知。
    小人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深思熟虑后,陈活发现自己唯一的活路竟是逃回国去。
    可他不能这么做,也拉不下脸这么做。他费劲千辛才成为高高在上的联邦人,怎会甘愿回到那个“落后”的地方?
    他只得咬紧牙关,劝自己说这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些许风霜,是联邦圣地对他忠诚的考验。只要坚持不懈,一切都能从头再来。
    为了维持体面的生活开销,他不得不开始一天打三份工,哪怕是曾经最鄙夷的“中餐馆端盘子”也照干不误。
    到后来,他索性住在自己的五手车里,租了个信箱冒充住址,又去一家廉价健身房办了卡,靠里头的淋浴间解决卫生问题。
    可大半年过去,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越是奋斗,越是穷困;越是挣扎,越是痛苦。
    好不容易攒出一点积蓄,就要被数不清的帐单和意外开支如禿鷲般分食。
    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但为了避免动輒上千美刀的医疗帐单,他只能硬扛下来,实在受不了才去买些止痛药应付。
    纵使百般艰苦,厄运却终究快他一步——他在送外卖途中撞车了。
    儘管这只是一场责任对半开的常见交通事故,奈何对方铁了心要报警处理,不肯私了。
    对於没买汽车保险的陈活来说,这便是將他打入地狱的最后一击。
    最终,唯一陪伴他的五手丰田也被拖走,一併带走了他最后的体面。
    寒冬的夜晚,他拖著一个大行李箱,抱著一卷棉被,彷徨地呆站在旧金山的大街上。
    眼畔灯红酒绿、近前车水马龙,汽车的滴滴声和引擎声不断在他周遭爭鸣,一切又与他无关。
    几个身穿名牌羽绒服的留学生说笑著从他身边绕过,带过一阵酒气,谈笑间洋溢著青春少年特有的自信与愜意。
    恍惚间,陈活回到了第一天踏上这片土地的夜晚。
    那晚,他提著大包小包从机场出来,肆意呼吸著这座城市清爽的空气,浑身兴奋得发抖。唯独让他不爽的便是父母硬塞进他怀里的那捲棉被,他觉得又老土又碍事。
    今晚,他將这卷棉被抱得死紧,鼻腔不住冒水,疲躯被冬风吹得发抖,就连看向那几个留学生的眼神都只剩怜悯。
    很快,在某个不知名的夜晚,在旧金山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陈活死了。
    合眼前,他倚靠在廉租公寓外的排气管旁取暖。他闻到了煮罐头鸡汤和煎午餐肉的甜美香味,屋內的电视机里传来慷慨激昂的声音:
    “欢迎来到联邦,这里是梦想之地,而你们——都是逐梦之人!”
    “上帝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