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潜善提出南渡之后,大殿內一时竟无一人响应,场面一度尷尬。
此时,人人都想著南渡,但人人都不想开这个口,都等著別人当那个出头鸟。
赵构看在眼里,气在心里,直接开始点名:“王渊!你是禁军统制,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南渡还是北上?还是静观其变?”
王渊被第一个点名,只好硬著头皮道:“殿下,末將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末將只知道,金人杀了咱们那么多百姓,掳走了咱们的天子,这个仇,不能不报!末將手下的兄弟,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怕死。殿下若想北上,末將愿为先锋,与金狗决一死战!”
然而,这番话说到一半,王渊话锋一转,又道:“然,黄相公言之有理,此刻若想南下,也不失为明智之举,末將亦愿追隨,为殿下马首是瞻。”
赵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王渊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他多想拍案而起,指著王渊的鼻子骂一句“你他娘的说了个屁话!”,可话到嘴边变成了:“王统制忠心可嘉,孤心甚慰。”,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想吐。
不得已,赵构又看向副帅汪伯彦。
汪伯彦早打好腹稿,立即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殿下,臣以为,此事不妨从长计议。我军可先在山东驻扎,操练兵马,观望局势。若金人南下,我军便转进寻找有利地势,继续抵抗。若金人北撤,我军再图北上。如此一来,既不违抗金之意,也不失社稷之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逃跑说成转进,把撤退说成寻找有利地势。
既照顾了主战派的情绪,又给了赵构南下的台阶。
嘴上没说南渡,但字字暗示南渡。
汪伯彦的话正搔著赵构心头最痒处,但他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兴奋,只好长长嘆了口气:“汪帅言之有理,南渡之事再做计较,你等还有何事要奏?”
这时王渊出列道:“殿下,还有一事。是关於张叔夜那支人马的……”
赵构眉头微动:“张枢密?他不是在南熏门与金人血战,后来不是说北上营救二圣去了吗?”
王渊道:“最新探报,张叔夜並未北上,他收拢了五千余残兵,正从汴梁往西南方向移动。前些日子有人见他的人马出现在尉氏一带,后来又往潁昌、確山方向去了.....”
王渊话音未落,黄潜善便插话道:“这五千人还没有被打散?倒是一支不小的力量。”
王渊道:“张叔夜之前不是向元帅府求过援吗?我记得好像是……半个多月前?”
黄潜善脸色有些不自然:“確有此事。当时我军兵力尚未集结,自顾不暇,未能出兵。”
然而他没敢提的是,当时康王压根没把张叔夜的求援当回事。
一个被困在汴梁城里的老臣,在金兵的重重包围中求援,谁会觉得他能活著出来?
可现在张叔夜不但活著出来了,还带著五千兵马,在南熏门打出了“唯一一支成建制抵抗”的名头。
实际上,在南熏门之战中,张叔夜以不足万人的兵力,抵挡金兵主力十数日之久,直到城破仍率部巷战。
金帅完顏宗翰曾感嘆:“南熏门一役,宋人若皆如张叔夜,吾等岂能得汴京?”
这句话后来被宋人引以为傲,也被宋人引以为耻。
傲的是有张叔夜这样的將领,耻的是只有张叔夜这样的將领。
这个名头,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太值钱了。
这就有意思了。
你弱的时候,坏人最多。
你强的时候,好人最多。
张叔夜还是那个张叔夜,半个月前求援无人理睬,半个月后成了人人想抢的香餑餑。
变的不是他,是他打出的“统战价值”。
“金人几次要围剿他,都没能得手。此人……不简单。”赵构起身踱步,显得很兴奋。
汪伯彦见赵构来了兴趣,马上顺势道:“此人可用。”
“哦?”赵构看向汪伯彦,“廷俊,直言无妨!”
汪伯彦立刻挺了挺腰板,捋著鬍鬚道:“殿下可还记得?半个月前张叔夜遣使求援,便是臣力主回復『暂且观望,以观后效』,非是见死不救,实是臣深知张叔夜之才,此人必能自保。果然不出臣所料!臣私下就对黄相公说过,张叔夜在南熏门能扛金兵十数日,岂是轻易覆灭之辈?这等將才,臣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黄潜善嘴角抽了抽。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先前汪伯彦的原话是“张叔夜困在汴梁城里,金人围得铁桶一般,救他等於往火坑里跳,殿下切莫分兵”。
如今倒成了“力主观望”的英明决策了?
还“私下对黄相公说过”?
鬼才对他说过!
可见康王殿下此时兴致很高,不想当面撕破脸,只是心中暗暗记下一笔。
汪伯彦浑然不觉眾人的腹誹,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依臣之见,张叔夜此人,忠勇可嘉,又能带兵,正是殿下急需的柱石之臣。臣当初在相州时便听闻张叔夜之名,曾与黄潜善相公言道:『异日能扶社稷者,必此人也。』今日看来,臣的眼力还不算太差。”
黄潜善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鼻子里哼了一声:“汪帅好记性。下官只记得,当初在相州,汪帅夸的是刘光世『必成大器』,什么时候提过张叔夜?”
汪伯彦脸不红心不跳:“那是对外说的客套话,真心话自然只与黄相公私聊时才讲。”
黄潜善气得差点把茶盏摔了。
赵构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暗斗:“好了好了,汪帅的眼力,孤自然是信的。眼下当务之急,是派人去確山找到张叔夜,摸清他的意图。”
又看向王渊:“张枢密有没有派人联络元帅府?”
王渊正在心里骂汪伯彦不要脸,冷不防被赵构一问,连想都没想,便即摇头:“没有!一封书信都未到!倒是听说宗帅那边有人去接触过……”
话一出口,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