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走后,赵鸣便想办法打听前往江南的路线。
好在有郭京身上那些银子,银子开道,路线基本打听清楚了,大致理出了三条路。
第一条,走水路。
从汴樑上船,顺著汴河往下,经应天府、宿州、泗州,到扬州,再从扬州渡江,往南就是镇江、江寧。
这条路最快,顺风顺水的话,二十天就能到。
但眼下汴河不太平,金兵虽然撤了主力,但沿河的城镇都留了兵,泗州那边还有金人的巡逻船,见了宋人的船就截。
更要命的是,这条路要经过应天府,赵构几个月后就会在那里继位,到处是兵马,盘查极严。
自己这张脸去了,肯定有惹不完的麻烦。
第二条,走陆路。
从汴梁往西南,经潁昌府、蔡州、信阳,过淮河,再往南走黄州、蘄州,从蘄口渡江,到江州。
这条路远一些,要走一个半月。
好处是绕开了金兵主力和康王的势力范围,淮河以南暂时还算安稳。
坏处是蔡州到信阳这一带,山高林密,必定有不少的土匪,听说都是溃兵和逃难的百姓凑起来的,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而且这条路要翻桐柏山,山高路险,一个人走,遇上土匪,搞不好就成了谁的投名状。
第三条,先往西走,到邓州落脚。
从汴梁往西,经郑州、潁昌府,再往西南到汝州,翻过伏牛山余脉,就进了南阳盆地,邓州就在盆地南边。
从邓州再往南,走襄阳府,从襄阳渡江,沿汉水往东,经鄂州到江州。
这条路最远,得走两个多月。
但好处是邓州、襄阳一带还在宋军手里,有官府撑著,路上相对安稳。
赵鸣一个人坐在柴房里,把这三条路翻来覆去地想。
最后,咬了咬牙,心里有了计较。
先去邓州。
虽然远,但稳当。
他现在的本钱就一条命,不能拿来赌。
打定主意后,赵鸣把郭京包袱里剩下的银子数了数,还有八个大银锭。
又在码头黑市高价买了些乾粮、风乾的肉、两壶酒,还有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夜里赶路御寒用。
然后把袖剑贴身藏好,又把那件龙袍捲成一个小卷,塞进包袱最底下。
天擦黑的时候,赵鸣从柴房里钻出来,准备按计划好的路线朝西边走去。
正走著,前方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四十来岁,穿著青色长袍,头戴幞头,腰间掛著个包袱,正弯著腰在翻一堆杂物。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与赵鸣打了个照面。
赵鸣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躲,却见那人猛地怔住。
那人盯著赵鸣的脸,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开始哆嗦,紧接著,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陛下!”
赵鸣脑子里嗡的一声,汗毛倒竖。
那人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仰起脸,眼眶已经红了:“陛……陛下!陛下您……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
“陛下?”赵鸣一时怔住。
对了!自己不是赵桓的替身吗?肯定是可以假乱真的。
眼下自己穿著脏兮兮的道袍,十几天没吃饱饭,脸上又是泥又是灰,这人竟一眼认出来了?
但是,在眼下这个时点,这皇帝的名號,到底是催命符还是护身符,尚未可知。
赵鸣不敢贸然开口,左右瞧瞧,低声道:“……你认错人了。”
那人一愣,隨即连连摇头,膝行上前:“陛下谨慎是好事,微臣虽官职卑微,但一颗忠心可昭日月,定当护陛下周全!”
那人说著,四下张望一圈,急急起身:“此地不宜久留,陛下快隨微臣来!”
赵鸣犹豫了一瞬。
这人到底是谁?
若他是金人的探子,或是想拿自己去请赏的墙头草,跟著走就是自投罗网。
赵鸣摸了摸袖管里岳飞送的袖剑,杀个人足够。
万一这人敢卖他。
背后捅一刀,再跑路。
左右是杀过人的,多活半个月也是赚的。
那人浑然不觉,只当“官家”是惊惧迟疑,急得提醒:“陛下!再不走,恐有变数!微臣若存半点歹心,天打雷劈!”
赵鸣不再迟疑。
眼前这人若是真心的,倒是个机会。
“带路。”
赵鸣细声细语,手却始终揣在袖子里,攥著那把利刃,一刻都不敢鬆懈。
那人见“官家”应允,立时大喜,连忙搀扶住赵鸣胳膊,七拐八绕,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门虚掩著,那人推开门,將赵鸣让进去,又探头往外看了几眼,这才关紧门,插上门閂。
那人引赵鸣进正屋,扶他在椅子上坐下,而后又跪下磕头:“陛下受惊了!微臣该死,护驾来迟!”
赵鸣心思飞转,脑仁儿都快转出火星子了。
半个月前,郭京已经被他亲手勒死在皇宫某处地窖里,赵桓隨后成了金人的阶下囚。
那这世上,还有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没有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说自己是赵桓,说是从金人那儿逃出来的,大概没人会去怀疑,或者说没人愿意去怀疑。
毕竟,对於宋人来说,谁愿意承认自家的皇帝被蛮族给俘虏去了?
再说,赵构的皇位本就是靖康之变后的捡漏,名不正言不顺。
想当初,从太祖“斧声烛影”的千古谜案,到太宗“金匱之盟”的权谋算计,赵家的皇位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传承。
如今轮到赵构与赵桓,歷史不过是换了一副面孔,重演一遍。
而他顶著赵桓的正统身份,天然压赵构一头。
赵构能当皇帝,他为什么不能?
他赵鸣什么人?
小镇做题家出身,书山题海里蹚出一条路。
基层歷练,厅局打磨,三十八年,一步一个脚印。
进过最穷的村子,也进过最高的衙门。
县里被人告过,市里被人捧过,省里被人防过。
人情冷暖尝过了,达官显贵也见得多了。
皇帝怎么了?
无非是利益集团的总头子罢了。
中枢大位,比不得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比不过窝囊废赵桓和宋跑跑赵九吗?
至少,不会让岳飞含冤而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