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刘尚所料,乔阳为闻静父亲筹措医疗费,使用的正是后棚——设坛请神。
在富商一楼的正厅內,乔阳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一片庄严肃穆,仿佛已与神明相通。
“老板诚心感天动地,必有福报!”
“既然请神,凡俗人等不可在侧,以免衝撞仙驾,心意不纯。
你立刻让人备下洁净供桌一张,香炉一尊,上等线香三束,清水一碗,越快越好!”
“是!马上!”
富商再无半分犹豫,沉声唤来男僕,厉声吩咐:
“按先生说的,速速备齐!其他人,没有我的话,谁敢靠近正厅半步,家法处置!”
不多时,几名僕人轻手轻脚抬来红漆供桌,摆上鋥亮的紫铜香炉、三束线香、一碗清水,放下东西便躬身退去,轻轻关上厅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內外。
偌大厅堂,只剩下乔阳与富商两人。空气凝滯,连座钟的滴答声,都被放大了数倍。
富商搓著手,又紧张又敬畏,眼巴巴望著乔阳。
乔阳走到供桌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神坛之上。
他仔细整理衣襟、袖口,抚平每一道褶皱,仿佛涤尽身上凡尘。
“你亲自点三炷香,递与我。”
富商连忙照做,双手颤抖地点燃线香,恭恭敬敬递过去。
乔阳双手捧香,凭感应朝南、东、西、北四方作揖,口中念动请神咒:
“正南方,丙丁火,火地真君来助我。
正东方,甲乙木,廿八戊將我助。
正西方,庚寅金,十八罗汉隨我身……”
念罢,他將三炷香递迴富商:“插入香炉。”
富商乖乖照做。
乔阳继续念咒,声音含糊而神秘,带著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
“一炷香,炉中龕,拜佛拜祖拜炉仙。
二炷香,在中央,珠光菩萨在两旁。
三炷香,要闭门,四大金刚里外寻……”
香菸裊裊升起,厅內气氛愈发诡异肃穆。
富商心提到了嗓子眼。
乔阳眉头一皱,侧头低声一句。
富商心领神会,连忙摸出一块现大洋,轻轻放在桌角。
乔阳诵咒之声陡然一清:
“弟子今日拍香案,真言咒语念三遍。
西北现出五彩云,南海大士离宝殿……”
气氛越来越凝重。
富商咬牙,又添一块大洋。
乔阳声音再提一分:
“香钱许够你就到,香钱不够你別来……”
富商汗如雨下,又颤抖著放上两块大洋。
四块现大洋,静静躺在桌角。
足够闻静父亲的手术费了。
乔阳心中一定。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那双盲眼!
黑眸之中,似有电光一闪而过!
他对著繚绕香菸,猛然一声断喝:
“好——!”
声如洪钟大吕,震得厅堂嗡嗡作响。
富商被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乔阳双手合十,对著香炉一拜,朗声宣告:
“圣佛已显灵!鬼祟彻底清除!”
“主人速速面向香炉,行三跪九叩大礼,谢恩——!”
富商被这股威严彻底震慑,心神失守,根本来不及思考。
“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咚咚咚——”
他对著香炉,疯狂磕头,满脸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虔诚。
乔阳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神明代言人,面无表情,俯视著脚下叩拜不止的富商。
裊裊香菸之中,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医院里,闻静父亲那虚弱而苍白的脸。
等富商磕完头,额头通红,满眼感激与敬畏地抬起头时,乔阳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復平静,带著几分天机不可泄露的意味:
“三日之內,清斋素食,不可沾荤腥。此后宅安人顺,財源自归,不必再忧。”
富商连连点头,恭敬如拜神佛。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清风,满室香菸盘旋升空,如龙似雾,久久不散。
乔阳立在香菸繚绕之中,盲眼微垂,面色平静如深潭,周身隱隱有一股超凡出尘的气脉。
富商只觉浑身一轻,连日压身的阴寒、惶恐、困顿,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再看乔阳,哪里还是街头算命先生?
这分明是隱於市井的真高人,藏於凡尘的活神仙!
乔阳不再多言,將四块现大洋收入褡褳,拄起马竿,转身便走。
只留下一道清瘦却挺拔如松的背影,消失在豪门深宅的尽头。
焦灼如同烈火,在苏月心底烧了小半晌。
直至那道熟悉的身影,终於撞入眼帘——
“他回来了!”
苏月顾不上身旁刘尚的话语,拔腿便衝出病房,疯了一般朝医院大门口狂奔而去。
傍午的日光斜斜洒下,落在乔阳肩头,镀上一层冷硬的光。
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漠,仿佛方才不是深入龙潭虎穴,与那城府深不见底的富商周旋赌命,只是寻常出了一趟门。
“乔先生!”
苏月几乎是本能地衝上前,下意识便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乔阳侧耳,瞬间精准捕捉到她的声音。那双素来冷淡的唇,微微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苏姑娘,久等了。”他声音平静,“一切顺利,回房再说。”
就这一笑,猝不及防撞进苏月眼底,让她心跳骤然加快,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紧紧挽著乔阳踏入病房,手指微微发颤。
刘尚鬆了口气,笑道:
“我就知道,没什么能难住你。”
乔阳微微点头,可迈步的剎那,脚步却莫名一顿。
苏月心头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肘:
“慢点儿。”
手指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僵。
乔阳没有抽回手,只低声吐出二字,嗓音低沉得异样:“多谢。”
那声音里,少了平日的疏离冷意,多了几分能烫人心尖的暖意。
他將方才的周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苏月仰著头,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满满都是崇拜与后怕:
“乔先生,你也太厉害了!”
乔阳“望”向她,语气温和:
“这事对我和师父而言,不过是一笔平常生意。”
话音落下,他隨手一取,四块沉甸甸的现大洋“嗒”地轻落在桌,声音清脆,却重得让人心安。
“酬金在这里,足够闻静父亲治病。”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至於她和那富商的婚事,你让闻静放心。就算倒贴一百块大洋,那富商也再不敢提半个字。”
苏月望著桌上四块大洋,眼眶瞬间发热。
若不是眼前这个人,她和闻静早已走投无路,坠入深渊。
她声音哽咽,字字真切:
“乔先生,这份恩情,我苏月,永生难忘!”
乔阳耳尖竟微微一红,难得露出一丝慌乱,隨即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低沉悦耳,如暖风拂心,瞬间化了苏月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