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生舱的舱盖在液压装置的嘶鸣声中完全升起,淡蓝色的营养液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在地面匯聚成泛著微光的水洼。白雾蒸腾,模糊了视线。
液面中央,那个浸泡了十二万七千年的身影——白色长髮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睫毛颤动,胸口电极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星辰的眼睛,此刻正透过蒸腾的白雾,看向站在舱边的孙悟空。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悟空……”
几乎同时,舱室唯一的入口处,厚重的合金门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蓝色的能量潮水从门缝中涌入,所过之处,地板融化、墙壁剥落、管线爆裂成四溅的火花。
头顶的警报器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长鸣:
【净化程序充能完成度:100%】
【执行清除。】
孙悟空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那道几乎完全透明的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金色的光点像沙漏里的沙子,从他胸口那道裂痕中疯狂逸散,每一粒光点飘散,他的身形就模糊一分。
但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穿过蒸腾的白雾,穿过倾泻而下的营养液,穿过十二万七千年的时光,轻轻按在维生舱边缘。
“抓住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嘆息,却又像命令。
紫霞的真身——那个刚从维生舱中坐起的女子——抬起头。她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械,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十二万七千年的沉睡让她的身体几乎失去机能,皮肤苍白得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
纤细的手指,冰冷、湿滑,带著营养液的黏腻触感,颤抖著抓住了孙悟空的手腕。
就在接触的瞬间——
三道金色的符文同时亮起。
孙悟空胸口的誓约符文,紫霞投影消散前被印上的符文,还有维生舱表面那道刚刚烙印的符文——三道光束在空中交匯,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將两人的手腕紧紧缠绕。
锁链成型的剎那,孙悟空的身体停止了崩解。
不,不是停止——是转移。
他胸口逸散的金色光点,不再飘向虚空,而是沿著那道锁链,源源不断地流向紫霞。每一粒光点融入她的身体,她苍白的皮肤就泛起一丝血色,颤抖的手臂就稳定一分,呼吸就从微弱变得有力。
代价是,孙悟空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
他现在几乎只剩下一道金色的轮廓,像阳光下的影子,像水中的倒影,风一吹就会散。
但他笑了。
那是紫霞十二万七千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佛的慈悲,不是猴王的桀驁,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带著血腥味的快意。
“走。”
他说。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已经涌入舱室的蓝色能量潮水。
那潮水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而是一种纯粹的湮灭能量。所过之处,金属汽化,空气电离,光线扭曲。舱室的地板已经融化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大洞,边缘的合金像融化的蜡烛般滴落,散发出刺鼻的臭氧和金属烧焦的气味。
潮水距离他们,只有五米。
四米。
三米——
孙悟空抬起那只没有被锁链缠绕的手。
他的手掌张开,五指虚握。
没有金光,没有神通,没有佛光普照——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握拳。
然后,向前一挥。
空气炸裂。
不是爆炸,不是衝击波,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不是撕裂,而是……摺叠。涌入舱室的蓝色能量潮水,在距离孙悟空两米的位置突然转向,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然后沿著墙壁向上、向左、向右蔓延,却唯独无法前进。
它们在孙悟空面前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半球形空腔。
空腔內部,空气平静如常。
空腔外部,能量潮水疯狂冲刷,將舱室的一切——控制台、仪器、管线、墙壁——全部湮灭成最基本的粒子。
“这是……”紫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震惊,“空间摺叠?不对,这是……规则层面的干涉?”
“我不知道。”孙悟空说,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我只是……不想让那东西碰到你。”
他说话时,金色的轮廓又淡了一分。
锁链上的光点流动得更快了。
紫霞感觉到力量在体內復甦——不是仙元,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生命力。那是孙悟空的金身在燃烧,是他的神魂在分解,是他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她点燃了一盏灯。
“够了!”她喊道,挣扎著想站起来,“停下!你会——”
“会死?”孙悟空打断她,声音里居然带著笑意,“紫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在灵山,当我看到那些数据的时候——当我发现整个天地都是个笼子的时候——斗战胜佛就已经死了。”
他转过头。
金色的轮廓里,那双眼睛依然燃烧著火焰。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想砸碎笼子的猴子。”
话音落下,他猛地握紧拳头。
空腔外,蓝色能量潮水突然炸开。
不是被击退,不是被抵消,而是……被吸收了。那些能够湮灭灵体的能量,像水流进海绵一样,被孙悟空的身体——那道金色的轮廓——全部吸了进去。
紫霞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孙悟空的轮廓在吸收能量后,开始凝实。
从透明的影子,变成半透明的虚影,再变成模糊的实体——虽然依然能看到背后的墙壁,但至少有了轮廓,有了形状,有了……重量。
代价是,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蓝色的纹路。
那是能量过载的徵兆,是湮灭能量在他体內肆虐的痕跡。每一道蓝色纹路亮起,他的身体就颤抖一次,嘴角就溢出一缕金色的血——那是神魂受损的跡象。
但他站得更稳了。
“走哪边?”他问,声音恢復了力量,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这地方我不熟。”
紫霞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现在不是爭论的时候。净化程序的能量潮水只是第一波,空间站的防御系统会持续发动攻击,直到目標被彻底清除。他们必须离开核心区域,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跟我来。”
她抓住孙悟空的手——不是锁链缠绕的那只,而是另一只——用力一拉。
她的力量恢復了三成,足够支撑她站起来,足够支撑她奔跑。十二万七千年的沉睡让肌肉萎缩,但仙人的底子还在,加上孙悟空通过锁链传递的生命力,她现在的状態比刚甦醒时好了太多。
两人衝出舱室。
走廊里一片狼藉。蓝色能量潮水已经蔓延了大半个舱段,所过之处留下焦黑的痕跡和融化的金属。空气中瀰漫著电离后的臭氧味、金属烧焦的刺鼻气味,还有某种……类似烧焦血肉的甜腻气息。
那是灵体被湮灭后残留的“味道”。
紫霞拉著孙悟空,在走廊里狂奔。她的脚步有些踉蹌,但方向明確。每到一个岔路口,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条路——有时是向左,有时是向右,有时甚至需要爬过倒塌的管道,钻过融化的墙壁缺口。
孙悟空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空间站的结构,观察那些墙壁上的符文,观察紫霞奔跑时白色长髮在身后飘动的轨跡,观察她握著他手时指尖的颤抖。
他在確认。
確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幻象,不是陷阱,不是圣庭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確认她等了十二万七千年,是真的。
確认她说的那些话——关於火墙,关於囚笼,关於被遗弃——是真的。
確认他这一万年的困惑,十二万七千年的错过,还有此刻濒临崩解却依然燃烧的愤怒,都是真的。
“到了。”
紫霞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不是普通的合金门,而是一道刻满符文的石门。石料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镶嵌著银色的金属框架。门上的符文不是现代科技的光刻,而是古老的、手刻的、用某种发光顏料描绘的仙文。
孙悟空认出了那些符文。
那是天庭的加密符文,是只有位列仙班者才能解读的密文。內容很简单:
【禁地】
【非詔勿入】
【违者天诛】
“这是……”孙悟空皱眉。
“我的研究室。”紫霞说,伸手按在石门上,“也是整个空间站唯一没有被圣庭监控的地方。”
她的手掌贴在符文中央。
符文亮起。
不是金光,不是蓝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像星光,像她眼睛里的光。光芒顺著符文的纹路流淌,点亮整扇门,然后——
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孙悟空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舱室,直径至少五十米,高度超过二十米。舱室的墙壁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透过晶体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地球在下方缓缓旋转,蓝色的海洋,白色的云层,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造光源。
但吸引孙悟空注意力的,不是星空。
是舱室內部。
这里没有控制台,没有仪器,没有管线——或者说,有,但它们都被“整合”了。舱室的地面上刻著一个巨大的、直径三十米的法阵,法阵的每一个节点都镶嵌著一块发光的晶体,晶体之间用银色的线条连接,线条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悬浮在空中的、流动的、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的能量流。
法阵中央,悬浮著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全息星图,展示的是太阳系——但和普通星图不同,这张星图上,太阳系被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红色球体包裹著。球体表面流动著火焰般的纹路,像一堵墙,一堵燃烧的墙。
右边是一个数据瀑布,无数行文字、数字、图表在飞速刷新,內容涉及能量波动、空间曲率、时间流速、灵能浓度……孙悟空只看了一眼,就感到头晕目眩——那不是因为他看不懂,而是因为信息量太大,大到足以让普通人的大脑过载。
中间,悬浮著一颗水晶。
拳头大小,无色透明,內部却闪烁著亿万星光。那些星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旋转,在流动,在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重组、消散、再生。
“这是……”孙悟空走近法阵,金色的眼睛盯著那颗水晶,“记忆水晶?不对,这是……时空锚点?”
“是我的『日誌』。”紫霞说,走到法阵边缘,伸手触碰那些悬浮的银色线条。
线条像有生命般缠绕上她的手指,然后顺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最后在她额头匯聚,形成一个银色的光点。光点亮起的瞬间,舱室里的所有设备——星图、数据瀑布、水晶——同时亮起。
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苍白,虚弱,但眼神坚定如铁。
“十二万七千年,”她说,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迴荡,“我记录了一切。”
她指向左边的星图。
“这是『火墙』。”
星图放大。
太阳系的细节清晰呈现——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还有那些小行星带、柯伊伯带、奥尔特云……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个红色的球体包裹著。
球体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裂缝。
那些裂缝在缓慢开合,像呼吸,像心跳。每一次开合,都有红色的能量从裂缝中逸散,像血液从伤口渗出,然后飘向太阳系內部,飘向地球。
“火墙不是实体,而是一个高维能量屏障。”紫霞说,手指在星图上滑动,调出更多数据,“它封锁的不仅是空间,还有时间、因果、甚至可能性。在火墙內部,一切都被『限制』在某个閾值之下——灵气浓度不能超过某个值,个体实力不能突破某个境界,文明发展不能触及某个技术层级。”
她顿了顿,看向孙悟空。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孙悟空沉默。
他当然知道。
他在灵山看到那些数据时就已经猜到了——为什么天庭要飞升?为什么诸佛要离开?为什么整个神话时代会突然终结?
不是因为劫数,不是因为末法。
是因为这个笼子。
这个叫“火墙”的笼子,把整个太阳系变成了一个囚笼。笼子里的生灵,无论怎么修炼,怎么发展,怎么挣扎,都永远无法突破某个上限。
就像鱼缸里的鱼,永远长不大。
“圣庭……”孙悟空开口,声音沙哑,“他们知道?”
“他们不仅知道,”紫霞说,手指在数据瀑布上一点,“他们就是建造者。”
数据瀑布刷新。
新的图像出现——那是一段模糊的、残缺的、像是从某个古老记录中截取下来的影像。影像里,无数光点从太阳系各处升起,匯聚在地球上空,然后……穿过火墙,消失了。
那些光点,每一个都散发著强大的能量波动。
每一个,都是孙悟空熟悉的气息。
玉帝,如来,老君,观音,二郎神,哪吒,托塔天王,四海龙王,十殿阎罗……所有他认识的神佛,所有位列仙班的存在,全部都在那里。
他们排著队,像迁徙的候鸟,像逃难的难民,头也不回地穿过火墙,离开了这个他们统治了亿万年的世界。
没有回头。
没有告別。
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这是……”孙悟空的声音在颤抖,“什么时候的事?”
“十二万七千年前。”紫霞说,“准確地说,是你被如来封为斗战胜佛的三百年后。”
三百年前。
孙悟空记得那个时间点。
那时他刚成佛不久,还在灵山听经,还在学习如何做一个“佛”。他记得那段时间,天庭很安静,灵山很安静,三界都很安静——安静得诡异,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寧静。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寧静。
那是撤离。
“他们为什么……”他问,但问题没说完就停下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为什么?
因为笼子太小了。
因为火墙限制了他们的成长,限制了他们的道路,限制了他们的“可能性”。他们修炼了亿万年,达到了这个囚笼所能容纳的极限,然后……没有然后了。
前方无路。
向上无门。
他们被困住了,像被关在玻璃箱里的蝴蝶,翅膀再美,也飞不出那片透明的墙壁。
所以,他们选择了离开。
拋下这个世界,拋下这里的生灵,拋下那些还在笼子里挣扎的、以为天地无限广阔的傻瓜。
比如他。
比如紫霞。
比如所有被留下的“閒神”。
“我是自愿留下的。”紫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孙悟空的心里,“他们走的时候,叫过我。如来亲自来找我,说可以带我一起走,去『更高维的世界』,去『真正的天地』。”
她抬起头,看向孙悟空。
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我说,我要等你。”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那道刚刚凝实一些的轮廓——又开始颤抖。不是因为能量过载,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愧疚。
愤怒。
还有……心疼。
“傻瓜。”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才是傻瓜。”紫霞回敬,但语气温柔,“明明可以成佛,明明可以逍遥,非要回来看什么『真相』。现在好了,佛心碎了,金身崩了,连命都快没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
但手指穿过了那道金色的轮廓。
她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握成拳头,轻轻捶在他胸口。
这次,碰到了实体。
“不过,”她说,“这样也好。”
“好什么?”
“好在你回来了。”紫霞说,眼泪终於掉下来,但笑容却越来越大,“好在我等到了。好在……我们还能並肩作战。”
她转身,指向那颗悬浮在法阵中央的水晶。
水晶亮起。
內部的星光开始重组,化作一幅幅画面——
第一幅:地球,现代都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但空气中飘浮著淡淡的、肉眼可见的彩色光点。那些光点像尘埃,像花粉,像某种……活著的能量。
“这是『灵气』的现代变种。”紫霞说,“或者说,『异能粒子』。火墙的能量在逸散过程中,与地球环境相互作用,產生了这种新的能量形式。部分人类因为基因或灵魂的特殊性,能够吸收这些粒子,觉醒出超能力——他们称之为『异能』。”
画面变化。
一个少年在街头伸出手,掌心冒出火焰。
一个少女在楼顶跳跃,一次能跳出二十米。
一个中年男子闭上眼睛,周围的物体开始悬浮。
“但这些异能是不完整的。”紫霞说,“它们本质上是『神性碎片』——是火墙在封锁神话时代时,將原本完整的神通、仙术、佛法打碎后逸散出来的残片。所以异能者的能力千奇百怪,但都有缺陷,都有代价,都……无法突破某个上限。”
她顿了顿,调出另一组数据。
那是一张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异能觉醒率”。曲线从一百年前开始缓慢上升,在最近十年突然飆升,像一座陡峭的山峰。
“火墙的能量在衰减。”紫霞说,声音变得严肃,“不是永久性的衰减,而是周期性的。就像潮汐,有涨有落。根据我的计算,大约三年后,火墙会进入一个『低谷期』,能量强度会降到当前水平的百分之三十左右。”
她指向星图上那些裂缝。
“到那时,这些裂缝会扩大到足以让个体通过的程度——虽然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几个小时,但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机会?”孙悟空皱眉,“什么机会?”
“突破的机会。”紫霞说,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星辰,“离开这个囚笼,去外面,去找到圣庭,去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拋弃我们?为什么要……把整个世界当成实验场?”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十二万七千年的愤怒。
“但在这之前,”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需要『钥匙』。”
“钥匙?”
“火墙不是普通的屏障,它是有『锁』的。”紫霞说,调出另一组图像——那是一组复杂的符文结构,像锁芯,像密码,像某种只有用特定方式才能解开的谜题,“要安全通过火墙,而不是被它撕碎,我们需要收集三把『钥匙』。”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把,是『空间坐標』。火墙外面是什么?圣庭在哪里?我们需要一个明確的坐標,否则就算突破出去,也会迷失在无尽的虚空中。”
“第二把,是『身份认证』。火墙有识別系统,它会检测通过者的『身份』。如果是圣庭认可的存在——比如那些飞升的神佛——它会放行。如果是未经授权的闯入者……它会启动防御机制,將闯入者彻底湮灭。”
“第三把,”她顿了顿,看向孙悟空,“是『力量之源』。火墙內部的能量形式被限制了,我们的力量——你的佛力,我的仙元——都被压制在某个閾值之下。要突破出去,我们需要一种……不受火墙限制的力量。”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这些钥匙,在哪里?”
紫霞指向星图上的地球。
“都在那里。”
她放大图像,聚焦在地球表面。地图上,三个红点在不同的位置闪烁——一个在亚洲东部,一个在北美西部,一个在非洲中部。
“空间坐標,藏在地球上某个古老的遗蹟里。那是圣庭飞升前留下的『星门』遗址,虽然已经被摧毁,但核心数据可能还有残留。”
“身份认证,需要『神性』。不是碎片,不是异能,而是完整的神性——比如你,斗战胜佛的神性。但你的神性因为佛心破碎而残缺了,需要……补全。”
“力量之源,”她顿了顿,“是最麻烦的。火墙內部,所有力量都被压制。但火墙外部……也许有某种力量,能够绕过这种压制。我需要更多数据,更多研究,更多……时间。”
她说完,看向孙悟空。
舱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数据瀑布刷新的细微声响,只有星图旋转的机械嗡鸣,只有水晶內部星光流动的沙沙声。
还有两人的呼吸声。
一个沉重,一个急促。
一个带著万年的困惑终於解开的释然,一个带著十二万七千年等待终於等到的疲惫。
“三年。”孙悟空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地球。”
“嗯。”
“钥匙。”
“嗯。”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向紫霞。
“那就去拿。”
简单的四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佛的慈悲,没有猴王的桀驁。
只是一个决定。
一个简单的,直接的,不容置疑的决定。
紫霞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孙悟空十二万七千年来,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好。”她说,“那就去拿。”
她转身,开始操作法阵。银色线条在她手中飞舞,数据瀑布开始加速刷新,星图开始重新校准,水晶开始释放出更强烈的光芒。
“但在那之前,”她说,声音恢復了冷静,恢復了那个科学家的理性,“我们需要先离开这里。空间站的净化程序只是第一波攻击,圣庭的监控系统已经锁定了我们,很快就会有第二波、第三波……甚至可能有『清理者』亲自过来。”
“清理者?”
“圣庭留在地球的代理人。”紫霞说,调出一张模糊的图像——那是一个穿著黑色制服的人影,看不清脸,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孙悟空本能地感到威胁,“他们负责维持『秩序』,清除一切可能威胁火墙稳定的因素——比如我们。”
她关闭所有设备,水晶的光芒逐渐暗淡,星图消失,数据瀑布停止。
然后,她走到舱室角落,打开一个隱藏的储物柜。
柜子里,是两套衣服。
一套是黑色的紧身作战服,材质特殊,表面有细微的符文流光。
一套是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和地球上的街头青年没什么区別。
“穿上。”她把连帽衫扔给孙悟空,“你的金身太显眼了,需要偽装。这套衣服有光学迷彩和能量屏蔽功能,能让你看起来像个普通人——至少,像个普通的异能者。”
孙悟空接过衣服,看了看,皱眉。
“这……怎么穿?”
紫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我忘了,”她说,“你有一万年没穿过『衣服』了。”
她走过来,拿起连帽衫,展开,像教小孩一样示范:“这是袖子,这是领口,这是拉链……算了,我帮你。”
她踮起脚尖,把衣服套在孙悟空头上。
动作很笨拙,因为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手臂还在颤抖。但她很认真,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孙悟空站著不动,任由她摆布。
他感觉到衣服的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粗糙,陌生,但……真实。
他感觉到紫霞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身体——冰冷,但柔软。
他感觉到,锁链还在他们手腕上缠绕,金色的光点还在流动,他的生命力还在流向她,她的生命力也在流向他。
他们是一体的。
至少现在是一体的。
“好了。”紫霞退后一步,打量著他。
连帽衫的帽子遮住了他金色的毛髮,宽鬆的款式掩盖了他精悍的身形,光学迷彩启动后,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瘦削的亚洲青年。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金色的,还是燃烧著火焰。
“眼睛……”紫霞皱眉。
“改不了。”孙悟空说,“这是我的『本相』,偽装不了。”
“……那就戴墨镜。”
她从储物柜里又翻出一副墨镜,给他戴上。
黑色的镜片遮住了金色的瞳孔,现在,他看起来完全像个普通人了——如果忽略他周身那种若有若无的、像猛兽蛰伏般的气息的话。
“该你了。”孙悟空说,看向那套作战服。
紫霞拿起衣服,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著他,开始脱身上的白色科研製服。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也转过身,背对著她。
舱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只有呼吸声,只有锁链上光点流动的细微声响。
几分钟后。
“好了。”
孙悟空转过身。
紫霞已经换好了作战服。黑色的紧身材质勾勒出她纤细但有力的身形,长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那双眼睛——清澈的,坚定的,像星辰一样的眼睛——比任何妆容都更耀眼。
她看起来……像个战士。
一个等待了十二万七千年,终於等到出征时刻的战士。
“走吧。”她说,走向舱室另一端的门。
那扇门很小,很隱蔽,嵌在晶体墙壁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紫霞按下一个按钮,门滑开,露出后面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型机库。
机库里停著一艘飞船——不大,只有十米长,流线型的设计,银灰色的外壳,表面刻满了符文。飞船的舱门已经打开,內部的灯光自动亮起。
“这是我准备的逃生船。”紫霞说,“有隱形功能,能避开大多数探测。燃料足够我们飞到地球,降落在……东海市。那里是我的一个安全屋,有设备,有资源,有……我需要的一切。”
她走上舷梯,回头看向孙悟空。
“来吗?”
孙悟空看著那艘飞船,看著机库外的星空,看著星空下那颗蓝色的星球。
地球。
他的故乡。
他成佛的地方。
他以为的“天地”。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个笼子。
一个精致的,美丽的,残酷的笼子。
但他还是要回去。
因为钥匙在那里。
因为答案在那里。
因为……紫霞在那里等他,等了十二万七千年。
他迈步,走上舷梯。
脚步很稳。
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