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麻木。
这是沈云恢復意识后的所有感知。
特製的电子镣銬不仅锁住了他的手腕,更持续释放著一种低频脉衝,干扰著他的神经信號,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黑曜晶片如同被冰封,沉寂在意识的深处,只有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声响证明它还存在。
此处是一个完全纯白的立方体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头顶散发著均匀、无情白光的面板,以及一面占据整堵墙壁的透明观察窗。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剂和某种神经抑制剂的淡薄气味。
合金门无声滑开。
叶权走了进来,依旧穿著那身笔挺的行政制服,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怜悯的神情。
他身后跟著两名身形如同铁塔般的士兵,但叶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留在门外。
门再次关上,纯白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很狼狈,沈云。”叶权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像一头在陷阱里挣扎到力竭的野兽。”
沈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叶权的审视。
他没有试图挣扎,只是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只是在休息。
“野兽至少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你呢,叶叔叔?为了一个冰冷的、由代码和数据堆砌的『新世界』?”
叶权没有因这声略带嘲讽的“叔叔”而动容,他踱步到观察窗前,看著窗外那秩序井然的海心城核心区。
“你和你父亲一样,执著於那些虚无縹緲的人性和情感。”叶权的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看看外面,沈云。在我的管理下,海心城资源利用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七,犯罪率降至歷史最低,没有无谓的內耗,一切都在最优解的轨道上运行——这才是文明该有的形態。”
“你们所捍卫的一切,不过是旧时代的残骸,阻碍著人类的进化之途。”
“进化?”沈云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用数万海环群岛居民的生命,用魏通和无数船员的血,来铺就你的进化之路?叶权,你所谓的理性,不过是给自己的疯狂披上了一层精致的外衣。”
叶权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不,这是必要的代价!我们的思想已经到达了现在的高度,总不能让我们再去迁就那些没有思想觉醒的人吧?你跟他们打过交道,那些人有多么噁心,你比我更清楚。”
“那些无法適应、效率低下的底层人,就是需要被修剪的枝丫。沈原物不明白,他妄想保全所有人,结果呢?他死了,他的理想成了废墟!而你,沈云,你本可以成为新世界的一员,却选择了一条更愚蠢的道路。”
他走到沈云面前,俯视著他:“告诉我,原物协议是什么?你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说出来,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可以直接送你回到落日城,甚至保留你在落日城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牵掛。”
“如果你告诉我,今后落日城发生的一切,包括你在內,我都不会再过问。”
叶权看著沈云不愿屈服的模样,不知不觉间就联想到曾经和他一同建设海心城的故友。
“因为我知道,到时候你会想明白一切。”
沈云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叶权那自以为是的脸:
“我父亲留下的,是一个你不愿意相信的事实,是一个永远都无法用数学逻辑解答的问题。”
叶权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直起身,语气恢復了绝对的冰冷:
“冥顽不灵!在这里,你的意志毫无意义。”
说罢,叶权起身离去,於是狭小而又冰冷的环境之中,只剩下沈云独享这份孤独。
绝对的寂静足以逼疯任何人,再加上镣銬持续释放的神经干扰,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时间失去了它的意义。
在无尽的黑暗和感官剥夺中,沈云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残存的意志,和那与黑曜系统最后一丝微弱的、几近断裂的连接。
他无法主动联繫林清,无法感知外界,但他知道,“黑曜协议”的网络已经激活,它像一颗沉睡的心臟,埋藏在海心城的钢铁之躯內,只等待一个能將它唤醒的信號。
他不知道胡风是生是死,不知道林清是否能接管黑耀系统残存的网络,更不知道魏真真和她的母亲是否安全。
但他必须相信。
相信他留下的火种,相信那些在黑暗中仍未熄灭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也许只过了三个小时。
房间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来的不是叶权,而是一名面无表情的军官。
“沈云,”军官的声音如同机器,“叶权部长將於三小时后,在中央广场召开全城新闻发布会。你將被押解至现场,作为勾结机械文明、製造海环群岛惨案、並策划多起沉船袭击事件的罪魁祸首,接受公审。”
与此同时,林清正按照之前与沈云约定好的数据链路调整黑曜系统在海心城的布局。
一个加密通讯请求便悄无声息地切入她物理隔离的备用线路。
林清心中一惊,这个频率和加密方式,是远恆能源內部使用的、绝对安全的红线。
她迟疑地接通。
画面亮起,出现的却不是远恆能源的人,而是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昂芯科技中级工程师的制服,背景是一间杂乱的技术仓库。
林清知道这个人是谁,他曾是沈原物最得意的门生——赵乾。
他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鬢角已见霜白,眼袋深重,那双曾经充满技术狂热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口枯井,只有瞳孔深处还跳跃著一点火星。
“林小姐,”他的声音嘶哑,带著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却没有迟疑,“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任何人,但请给我九十秒,这关乎沈云的生死,也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沈原物教授在世时,曾力排眾议推行《战后生存保障法案》。”赵乾语速极快,仿佛在背诵一篇烂熟於心的课文,“法案第三章第七条补充条款:任何被判定为价值衰退的退役人员,有权接受为期三年的职业技术再培训,费用由城市基金会承担。”
“同样的,也给了我这个打算放弃生命的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似乎是在自说自话,没有给林清打断的机会,直接切入核心。
“叶权早就破解了黑曜系统。”赵乾的语调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理定律,“我所在的昂芯科技实验室,过去三年的核心项目,就是『超限思维逆向工程与反制策略』。我们……不,他们,已经建立了完整的黑曜系统数字模型。”
“沈云踏入发布会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棋手,而是叶权棋盘上最亮的那颗棋子,他所有的思维闪光,都只会让叶权看得更清楚。”
他调出一段经过处理的频谱图,上面代表沈云黑曜晶片活跃度的曲线,与另一个代表著“监控端”的曲线几乎完美同步。
“看,他甚至不需要逼迫,沈云自己就会在审判中全力催动黑曜……而这,正是叶权完成验证和收割所需的最后一步。他们会榨乾黑曜系统的所有价值,然后……像处理废弃的实验样本一样,处理掉沈云。”
“唯一的生路,就是沈氏科技的黑曜原型机。”赵乾切换画面,显示出原初之火协议的复杂结构图,“沈原物教授,我的老师……他至死都保留著一丝对人性的警惕。这个协议,是他在意识到机械文明技术的危险性后,埋下的最终保险。”
“启动它,原型机会以自我毁灭为代价,瞬间释放能量,形成一个针对高等机械文明技术的信息奇点,瘫痪叶权的监控与反制网络,为沈云创造出大约三分钟的『绝对领域』。”
“但是,代价是……黑曜系统原型机,以及构建在其上的所有辅助网络,会彻底崩溃……沈原物教授的毕生心血,將化为焦土……”
赵乾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
“更可怕的是,失去了黑曜网络的制衡,叶权將能毫无阻碍地完全启动他从机械文明那里获得的光脑终极权限,海心城……將彻底变成一个无法逃离的数据囚笼。
“短期內,无数依靠黑曜网络维繫的反抗火种会熄灭,我们甚至有可能亲手为叶权扫清最后的障碍。”
通讯两端都陷入了死寂。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做出的选择。
“你已经是昂芯的核心成员,你本可以……”林清的声音带著颤抖,“不告诉我这些……”
赵乾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地,用一种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动作,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明显被反覆摩挲、已经皱巴巴的画纸。
他將画举到镜头前。
画上,是用稚嫩笔触描绘的蓝天、白云,以及一座扭曲、冰冷、由无数管线和高塔构成的钢铁城市。
一个小女孩站在城市脚下,显得无比渺小。
“我女儿画的……”赵乾的声音瞬间崩溃,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柔情,“她心目中的海心城……她觉得它很……宏伟。”
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但他没有去擦。
“我背叛了沈原物教授,加入了昂芯科技。”他抬起头,眼神穿过镜头,仿佛在看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我对所有人说,是为了更好的前途,是为了海心城的未来,甚至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但真相是……我害怕回到落日城的贫瘠与绝望,我贪图海心城政府许诺的『安稳』……他们承诺能给我女儿一个没有辐射和飢饿的世界,我……我信了……我背叛信仰,换来了女儿在海心城的入学资格……还有……我自己的心安理得。”
他的手指死死捏著那幅画,指节发白。
“但我现在才明白,我亲手帮她爭取到的,是一个更大的、连灵魂都要被囚禁的牢笼,一个连她画里的那点可怜的想像力都可能被系统判定为『非逻辑思维』而需要被『矫正』的未来!”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林清,眼中燃烧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正是因为想到她將来要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一个连思想都被监控、被格式化、容不下一张『错误』图画的世界,我才必须这么做!”
“我不能让我的女儿,有一天指著这幅画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帮我铸造成这个冰冷的囚笼?我要她活在一个可能不完美,会有风雨,但至少能让她自由思考、自由哭泣、自由欢笑的世界!”
“哪怕那个世界,需要用我的生命和名誉去交换!”
吼出这段话,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椅背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澈和坚定。
“我想问,如果是你……会怎样选择?”
通讯到此,因外部干扰而剧烈闪烁,隨即彻底切断。
调度室內,林清久久无言。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只有一个父亲在文明的天平两端,押上灵魂和未来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