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运输机如同疲惫的钢铁巨鸟,挣扎著降落在沈氏科技旧址顶层的停机坪。
起落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瞬间被淹没在海心城永恆的背景音里——那是无数飞行器引擎的低频嗡鸣、能量管道流动的嘶嘶声,以及某种无处不在的、仿佛巨型机器运转般的规律震动。
沈云推开舱门,一股被精密调控过的混合气体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带著电离氧气的淡薄清新,混合著高级合金冷却液的微甜,还有从无数精密仪器中逸散出的、近乎虚无的金属气息。
这种过於纯粹的空气,让习惯了落日城混杂著铁锈、机油与人类汗液气息的眾人感到一阵不適的空洞。
沈云站在舷梯顶端,视野被强行塞入一片令人眩晕的奇景。
目之所及,是金属与玻璃构筑的、毫无温度的奇蹟。
摩天楼群如同冰冷的巨剑,以违反重力的姿態刺向被能量屏障模擬出的、过分湛蓝的天幕。
它们的表面並非静止,动態纳米材料如同活著的皮肤,时刻流动著全息gg、金融数据流和经过严格审查的新闻播报。
每一座建筑的外墙都在同步更新著信息,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进行著一场永不停歇的数据表演。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些在空中穿梭的巨大三维投影gg,在楼宇间自由穿行,展示著最新型號的义肢、基因优化服务和宣称能带来极致感官体验的虚擬世界接入舱。
其中一个特別庞大的投影正在展示昂芯科技的最新產品“神经织网”,宣称能够將人类的意识直接连接到海心城的中央数据网络。
“这地方...简直像个巨大的机器。”
胡风紧跟著沈云走下舷梯,他的机械义肢踏在光洁的复合金地面上,发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重脚步声。
老兵浑浊的眼睛迅速扫视四周,瞳孔因不適应这过分的整洁而微微收缩。
几座最为高耸的塔楼顶端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那是海心城的能源心臟。
这些光晕以某种特定的频率晕染,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谁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宰。
其中最为耀眼的一座,正是昂芯科技的总部大楼,它如同一个巨大的蓝色水晶,在晨曦中闪烁著令人不安的光芒。
“注意警戒。”沈云低声说道,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停机坪四周那些看似装饰性的金属立柱。
他能感受到这些立柱內部蕴藏的能量波动,那绝不是普通的装饰物。
果然,他们的脚才刚刚触及海心城的地面,那些金属立柱就突然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隱藏的脉衝炮口。
与此同时,从各个出入口,两队身著深蓝色制式装甲的海心城士兵迈著完全同步的步伐涌出,瞬间形成了完美的包围圈。
这些士兵的制服上没有任何个人標识,面甲统一闪烁著冰冷的红光。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窒息,仿佛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同一台精密机器上的零件。
“识別代码:落日城无编码航空器。”为首的军官上前,面甲上的扩音器传出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合成音,“依据《天幕安全法》第11条第4例,对机上所有人员进行紧急管制。”
没有询问,没有警告。
冰冷的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同时锁定每一个人。
沈云抬手,制止了身后同伴们本能的反抗动作。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士兵,投向远处那座最为高耸、通体覆盖著流动蓝光的尖塔。
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將是一场更加危险的博弈。
隨后,他们被押解上一辆通体银白色的悬浮运输舱。
运输舱无声地启动,加速度均匀得让人感觉不到丝毫顛簸。这种极致的平稳反而產生一种不真实的感受,仿佛他们並不是在移动,而是整个世界在围绕著他们旋转。
片刻后,舱门关闭,像挣脱囚笼的野兽一般在城市为它划分好的轨道內高速运行。
行进途中,舱壁竟逐渐变得透明——这是一种单向可视的高级材料,允许內部的人看清外部,却隔绝了外部的所有窥探。
很显然,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景观巡游”,目的就是要让这些来自“下面”的人看清海心城的强大与不可侵犯。
运输舱正沿著一条预设的空中轨道滑行,將海心城的核心区域尽收眼底。
沈云沉默地注视著这座传说中的“天堂”。
街道两旁行走著衣著光鲜的市民,他们的面容经过基因优化或精细的义体修饰,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却缺乏生气的標准美感。
无论是匆匆走向磁轨车站的上班族,还是在透明穹顶下悠閒啜饮著合成咖啡的顾客,他们的眼神都带著一种被数据驯化后的统一空洞。
更令人不安的是,几乎每个人都佩戴著最新型號的个人终端。
这些终端时刻闪烁著不同顏色的光芒,將使用者与海心城庞大的中央数据网络紧密相连。
两个佩戴终端的人相遇时几乎很少说话,只是通过终端进行著无声的数据交换。
人们偶尔会有短暂的语言交流,但那更像是某种必要的仪式,而非真正的沟通。
“看那边。”
胡风压低声音,指向一个街角的公共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昂芯科技的最新宣传片。
李昂那张经过精心修饰的脸庞上掛著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向民眾展示著一款新型的神经交互接口:“……它將彻底消除沟通壁垒,让人类思维真正实现同步,迈向更高效的未来!”
画面下方,排队等待体验的人群脸上洋溢著被精心引导出的渴望与崇拜。
这种场景让沈云感到一阵反胃——在落日城,人们还在为基本的生存资源而挣扎,而在这里,人们却在排队体验剥夺他们最后一点自主权的科技產品。
“这里简直……安静得嚇人。”
胡风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这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控制感,比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更让他感到窒息。
作为一个经歷过械元之战的老兵,他寧愿面对看得见的敌人,也不愿待在这个由数据编织成的牢笼。
沈云的目光停留在那些不易察觉的细节上,他注意到建筑物表面那些偽装成装饰线条的能量感应器,路灯顶端微微转动的全景监控探头,还有偶尔从高空无声掠过的小型侦察无人机。
这张监控之网密集到令人髮指,几乎不存在任何死角。
更让他警惕的是,街上的行人对这台明显是押运囚犯的运输舱视若无睹,连一丝好奇的目光都吝於投来。
长期的“秩序”生活,已经磨灭了他们对於生活的关注,或者说,他们被训练得不敢关注。
在这里,个体意志似乎是一种需要被修正的败笔。
运输舱最终驶入昂芯科技大厦的地下通道。
进入通道的瞬间,一道淡蓝色的扫描光束掠过舱体,沈云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似乎扫描设备与黑曜系统有些许相似。
通道內部比想像中更加庞大,足以容纳数艘大型飞行器同时通行。
墙壁由某种会自发光的材料构成,散发出冰冷的白光,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全副武装的守卫站在防爆玻璃后面,他们的眼神如同机器般冰冷。
经过数道令人皮肤刺痛的生物扫描与能量探测后,运输舱停靠在一扇巨大的电梯门前。
这道门由某种未知的合金製成,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眾人略显扭曲的身影。
电梯以惊人的速度垂直上升,超重感压迫著眾人的胸腔。
当门再次滑开时,他们被带入了一个极尽奢华的全景会客厅。
这里的奢华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地面铺著来自旧时代的天然大理石,墙壁上镶嵌著真正的黄金装饰。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每一颗水晶都在精確调控的光线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
最令人震撼的是脚下的透明纳米级材料,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景观,给人一种悬浮於云端、掌控眾生的错觉。
空气净化系统保持著近乎绝对的寂静,甚至能清晰的听到昂新科技藏於楼体的、海心城能量枢纽永恆的嗡鸣。
窗外,人造天光將连绵的金属建筑群涂抹成一片没有阴影的苍白,全息gg在楼宇间流淌,展示著毫无瑕疵的幸福。
李昂背对著他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著他的商业帝国。
他转过身,裁剪完美的深色西装包裹著略显发福的身躯,脸上是精心练习过的、混合著傲慢与虚偽的笑容。
“沈公子……”李昂脸上掛著標准的商业微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胜券在握的得意,仿佛早已经料到了这一刻。
沈云侧身避开李昂伸来的手:“我们需要海环群岛遇袭当日的全部监控……这些赔偿金,都是你的了。”
他示意了一下隨行人员提著的金属箱。
李昂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发出夸张的笑声:“哈,还是这种熟悉的傲慢……你们沈家人,太自以为是了。”
他踱步到酒柜前,慢条斯理地倒了杯酒。
酒柜是由整块水晶雕刻而成,里面的每一瓶酒都价值连城。
“我劝你最好放低姿態……械元二十九年,沈氏科技被海心城除名,我还记得你父亲签字时吐血的样子。”
李昂抿了口酒,走到沈云面前,几乎贴著他的耳朵低语:“就像你现在一样,装得再冷静,还不是要来求我?“
“对了,”他突然提高音量,確保整个宴会厅的人都能听到,“你不是落日城第一个將要跪在这里的人。那些所谓的权贵来求我时,卑微地祈求海心城议会宽恕的姿態,真是精彩极了。”
会客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
那些站在角落里的昂芯科技高管们,个个脸上都带著諂媚而虚偽的笑容。
“够了。”
叶权缓步走出。他依旧穿著那身代表权力的深色行政制服,那双眼睛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数据深渊,让人不寒而慄。
“沈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叶权的目光先落在李昂身上,带著溢於言表的责备,“海心城,还是要讲规矩的。这样对待客人,传出去,对我们城市的名声不好。”
李昂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迅速收敛了情绪,微微欠身:
“叶部长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见到沈公子有些激动了。”
他不情愿地挥了挥手,示意保鏢放下武器。
叶权这才將目光转向沈云,笑容不变:“沈云啊,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李昂毕竟是你的长辈,更是我们海心城的重要支柱,该有的尊重不能少。”
“叶权部长,”沈云平静地回应,没有被眼前的局面影响分毫,“我此行只为了完成一笔交易,拿回属於我们沈氏科技的数据。无意冒犯海心城的规矩,更无意与海心城为敌。”
“数据?”叶权恰到好处地露出思索的表情,隨即恍然,“哦,你说的是关於海环群岛那次意外事件的记录?李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事先约定的交易,理应兑现承诺。”
“信誉,是海心城的基石。”
李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叶权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摆出了一副极为不情愿的表情,和他先前演练好的一样:
“数据,可以给他。”
叶权满意地点点头,亲自走上前,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动作,为沈云解开了电子镣銬。
“你看,问题总能找到解决的方法。沟通,永远比对抗更有效率。”
他靠近沈云,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比你父亲更懂得变通,这是优点……落日城需要稳定,需要像你这样的象徵来维持,沈氏科技那些独特的遗產不该被埋没在废墟里。”
“好好想想你被光脑所评估出价值,別让它毁於不必要的衝动。”
他的话语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代码,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关键节点。
沈云迎著他的目光,黑曜晶片在颅內微微震动,抵御著那无所不在的精神压迫。
“沈云,”叶权的声音平稳,让其他人也听的十分清晰,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像在朗读一份技术参数表,“你带来了一支很有趣的队伍。”
他的目光没有先看沈云,而是像扫描仪一样,依次掠过沈云身边的每一个人。
每停顿一次,他视网膜上似乎就有对应的数据流闪过——那是深植於海心城数据网络中的、关於每个人的“价值档案”。
“岳錚,”他先点了名,语气像在实验室里指认一个样本,“械元二十一年,机械堡垒反击战。”
岳錚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只完好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隆起,工业义肢的液压管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嘶鸣。
叶权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铺直敘的语气说:
“指挥部的命令是放弃重型装备,放弃那座被判定为结构临界、隨时可能垮塌的铁路桥,轻装疾行,最大程度保存有生力量撤退。”
“你违反了军令。”
叶权向前踱了一步,脚步落在纳米材料地面上,没有声音。
“你带著连队——包括你在內,还剩七个工程兵,对吧?”
“你们利用隨身焊枪和从废弃装甲车上现拆的复合板,在敌方持续炮火覆盖下,试图加固桥樑的关键受力点。”
“行动持续了二十二分钟。”
“过程中,四名士兵被高能粒子炮直接击中。”
叶权的目光落在岳錚那粗笨的液压义肢。
“你的右臂,被熔焊时飞溅的高温金属熔液包裹,三级深度烧伤,主要运动神经损毁。”
岳錚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似乎回忆在隨著叶权的引导而不断翻涌。
“你成功了,”叶权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肯定一个实验结果,“那座桥支撑了三分十七秒,二百零四名重伤员,七辆满载士兵的运输车得以通过……直到桥樑在重装级单位的撞击下彻底解体。”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些冰冷的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战后评估系统对那次行动进行了超过七千次模擬推演……在当时的情报、火力和时间压力下,你选择加固而非放弃的成功概率,最高估值是百分之十四点三。”
“你赌贏了那不到百分之十五的概率,岳錚。”
叶权的语气里没有谴责,也没有讚赏。
“你的行为拯救了至少三千人……但从系统优化和风险管理的角度看,你的决策是基於个人经验的高风险赌博,你將整个撤退通道的潜在安全,押在了一个低概率事件上。”
“你贏了,所以你是英雄。”
“但如果那百分之八十五点七的概率生效呢?你的抗命可能导致整个断后部队被拖住,进而引发更大规模的溃败。”
岳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沙哑的声响。
那些被他深埋的、血与火的记忆,那些战友临死前的眼睛,手臂被熔化的剧痛……此刻,都被叶权用“概率”、“风险”、“变量”这几个词,轻描淡写地解构成了档案室里的一行数据。
叶权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关应。
关应颈后的神经接口指示灯,正以比平时更快的频率闪烁著。
“关应,幽灵侦察营。械元二十七年,深潮战役。”叶权的语调依然不变,“你们小队完成任务后,被新型流影械元兽群锁定。”
关应的肌肉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的解决方案是强行过载『疾风ii型』外骨骼推进系统,进行三次间歇性极限衝刺,撕裂包围圈……该型號外骨骼的操作手册明確警告,其冷却系统存在设计缺陷,严禁连续超频,否则可能导致能源核心熔毁,甚至引发神经反馈过载。”
叶权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关应更近了些,仿佛要仔细观察他这个“案例”。
“你的第一次衝刺吸引了大部分火力;第二次,腿部关节出现裂纹;第三次后,你成功將兽群引离,但外骨骼能源核心过热警报已无法忽视。”
“你手动分离了核心模块,將其拋向峡谷诱爆,自己则滚入带有重度辐射的污水池,藉助极端环境掩盖生命信號,六小时后获救。”
叶权稍作停顿。
“代价是,重度金属辐射,多器官急性衰竭,广泛神经原性损害。经过长达三个月的治疗和改造,你活了下来,但你的神经再也无法承受標准制式外骨骼的接驳信號强度。你现在使用的,是你自己不断调试、改装,才能勉强读取你残存生物电信號的非標准型號……每一次使用,都在对你本就脆弱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磨损。”
叶权微微摇头,像一个工程师在惋惜一个因不当使用而提前报废的精密零件。
“你的战术极度依赖对装备安全边界的突破和使用者的自我牺牲,这是不可复製、不可推广的个人案例。你的存在,证明了现有装备体系在极端环境下的不足,但更证明了无视安全规范所带来的风险。”
关应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那道电子纹身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得更加刺眼。
他引以为傲的、用半条命换来的极限,在叶权口中,成了“风险”的註脚。
叶权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周同身上。
周同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指节粗大的手,仿佛那双手比眼前的一切都更真实。
“周同,落日城本土防御兵团,爆破工兵。”叶权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点类似於“感嘆”的情绪,但绝非同情,“你的档案……很长,但內容很相似……布置炸药,排除诡雷,加固坑道,设置爆破障碍……你在战爭的大部分时间里,是一个沉默的数字。”
周同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
“十三年前,落日城第七矿区爆破准备阶段,自动化系统判定为『无生命跡象,允许执行爆破指令』。你违反安全流程,独自返回確认,导致吸入大量爆炸粉尘,肺部功能永久性损伤。”
叶权看著他,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褪色、边缘开始脆化的旧文件。
“虽然你救下了一个人,一个矿工……但他的价值远低於你。”
矿工二字,叶权似乎使用了重音。
他用了更直白的语言翻译:
“我並不排斥奉献精神,但你有没有想过,太多像你这样只顾著救人,却不考虑价值的交换,正是落日城的发展停滯不前的原因。”
周同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叶权终於將目光投向了沈云。
“看明白了吗,沈云?”
叶权平静地看著沈云,似乎是在可怜他只能凑得齐这样一个可悲的团体。
“岳錚,不可控的高风险变量;关应,与系统规范衝突的特例残次品;周同,不考虑城市规划的自私者。还有何山……那个因心理创伤失去了可利用价值的废人,以及胡风,我的……思想观念陈旧的老战友。”
他的手臂划过一个弧度,將窗外那片璀璨、冰冷、井然有序的海心城纳入其中。
“而你,沈原物的儿子,带著这样一群被系统理性判定为『低效』且『愚蠢』的个体,飞越了天幕,来到这里。你想用他们的故事……那些充满偶然性的英雄主义、自我牺牲和悲情坚守……来对抗什么?又想证明什么?”
叶权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
“你想证明『人性』的温暖高於『系统』的冰冷?想用这些感人肺腑的个案和小概率事件,来推翻一个旨在让数千万人免於飢饿、混乱和隨机死亡,让文明得以存续发展的確定性体系?”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沈云,你父亲沈原物的悲剧,就在於他太想拯救每一个变量,太执著於每一点人性的微光。他看不到,或者说拒绝去看,文明进化的残酷算术:有时,最优解意味著必须果断地修剪掉病变的枝条,哪怕那枝条上曾开过花。”
“感性会同情岳錚的伤疤,会为关应的壮举落泪,会尊重周同的选择。”叶权的目光扫过沈云身后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沈云眼中,“但理性只会计算:如何避免再出现需要岳錚去赌那百分之十五的绝境?如何设计出不需要关应自毁就能完成任务的外骨骼?如何不再需要周同这样的人以命换命,一再削减城市未来的价值。”
“我选择的道路,或许在你眼中沾满了鲜血和罪恶。”叶权最后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愧疚或动摇,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了整个文明重量的篤定,“但它让这座城市运转,让这片海域保持表面的和平,让人类这一物种维持脆弱的平衡。”
“你们的功勋本可以换取海心城的入场券,但你们情绪化的举动,让你们失去了应有的价值……所以你们在天幕之外。”
叶权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那片他参与缔造的钢铁丛林。
沈云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叶权,也没有看窗外的城市。
他的目光落在岳錚紧握到颤抖的拳头上,落在关应颈后狂乱闪烁的指示灯上,落在周同那双盯著自己粗糙手掌、仿佛要將它们看穿的眼睛上。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极度压抑后淬炼出的、比金属更坚硬的平静。
他突然笑了,笑容中带著让人不安的冷静:“如果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可能真被你骗了……我很想知道,既然光脑如此伟大,那么接下来將要发生的事实,也在光脑的演算中……吗?”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特別重,像是在提醒对方某个被遗忘的事实。
早在沈云与李昂周旋的同时,沈氏科技旧址大厦的顶层,何山正在执行专属於他的任务。
作为被光脑判定为“终身无价值”的维修工,何山被允许以机长的身份留在沈氏科技大厦內。
当押送沈云一行人的最后一名士兵消失在电梯口,何山迅速行动起来。
他从袖口抽出一根特製的合金探针,这是他在落日城时根据沈云提供的图纸精心打造的。
电子镣銬的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应声而开。
四个留守的海心城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何山的动作乾净利落,每一个招式都经过千锤百炼——这是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著废弃工厂里的水泥柱反覆磨练出的搏杀技巧。
第一个士兵被手刀精准劈中喉结,第二个士兵的武器被卸除关节,第三个和第四个士兵几乎同时被扫堂腿放倒。
何山迅速將昏迷的士兵捆好,各注射了足够他们睡上一天的催眠剂。
沈氏科技大厦的顶层积满了经年的尘埃,通风管道和废弃设备组成了一片钢铁森林。
何山轻车熟路地穿过这些障碍,来到一个朝向西面的观察点。
从这里望去,昂芯科技大厦的顶层会客厅一览无余。
何山迅速打开隨身携带的工具箱,开始组装那支名为“夜隼”的狙击枪。
每一个零件的拼接都精准无误,枪身上的磨损痕跡记录著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苦练。
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李昂后脑的义眼接口。
何山的呼吸变得极轻,手指在扳机上施加著均匀的压力。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光脑判了“死刑”的废人,而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狙击手。
无数个深夜里,他对著七百米外晃动的铁罐练习瞄准;在呛人的煤烟中,他保持著稳定的射击姿势。
当所有人都认为他註定平庸时,只有手中的“夜隼”知道他付出了什么。
“沈公子。”李昂的声音通过何山植入耳道的微型接收器传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何山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依然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他等待著那个约定的信號。
直到沈云摆出了约定好的手势,何山精准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透双层防弹玻璃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何山扣下扳机的手指还未完全收回,“夜隼”的枪口仍在微微发烫。
七百米外的沈氏大厦顶层,他的瞳孔在瞄准镜后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一枪的轨跡在他脑海中已经预演过千百遍——从子弹旋转著脱离枪管,到穿透特製玻璃时產生的微妙偏转,最终精准命中李昂后脑的义眼接口。
“命中目標。”
何山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平静得如同在报告一次例行训练。
沈云知道,这一颗子弹撕开的,將是两个世界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子弹命中目標的瞬间,一簇刺目的电火花急速爆开。
李昂所佩戴的仿生义眼在千分之一秒內过载,碎片四散飞溅。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眼窝。
“我的眼睛!怎么可能……”
会客厅內顿时大乱。
保鏢们下意识地拔枪,却在看清局势的瞬间僵在原地——胡风已经挣脱电子镣銬,手中的脉衝手枪稳稳指向最近的目標。
“都別动!”老兵的吼声如同炸雷,“下一颗子弹,可不会只打中义眼!”
沈云在混乱中缓缓蹲下身,拾起一片还在冒著电火花的义眼碎片。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周围那些对准他的枪口都不存在。
“李昂叔叔,”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你该明白了,光脑的数据,从来就不是评判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標准。”
李昂痛苦地蜷缩在地,完好的左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你……你们这些下等……”
话未说完,沈云已经起身。
他手中由金属碎片凝聚而成的脉衝手枪突然显现——黑曜系统在瞬间完成了武器的物质化重构。
枪身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金色的能量弧线在枪口跳跃。
“这一枪,”沈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客厅,“为了海环群岛葬身火海的七万三千九百二十一名平民。”
他没有立即开枪,而是將枪口微微下压,对准李昂完好的那只手。
这个角度精妙无比——既不会立即致命,又足以让李昂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等等!”李昂惊恐地大叫,“你不能……”
求饶的话被一声枪响打断。
同一瞬间,沈云通过黑耀系统的超限感知捕捉到了三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
首先,对面沈氏大厦顶层的何山呼吸频率微变。
至少两个狙击手已经瞄准了何山所在的具体方位。
其次,脚下传来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
昂芯科技的能量屏障正在暗中启动,正在封锁整个楼层。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大批量万虚组织的精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沈云突然笑了,却没有收起枪。
“叶部长,”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您是要保护这个污衊海环群岛的叛徒,还是要我现在就揭开真相?”
整个会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万虚组织的士兵手指紧扣扳机,胡风等人紧绷神经,不敢有丝毫鬆懈,千钧一髮间,双方维持著脆弱的平衡。
叶权缓缓抬手,做了一个微妙的手势。
士兵们的枪口立即下压三度——这是停火待命的信號。
他踱步到沈云身侧,目光却落在窗外。
“十七年前,你父亲也像你这样站在我面前。”叶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他也同样凭藉著黑曜系统,说要为被遗弃的落日城討个公道。”
沈云持枪的手稳如磐石,黑曜晶片却在颅骨下剧烈震颤。
“他失败了。”叶权转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沈云身上,“不是因为他不够强大,而是因为他太在乎那些螻蚁的性命。”
“你呢,沈云?你愿意为这些註定被淘汰的废物,赌上沈家最后的血脉吗?”
短暂的思虑过后,沈云收起手枪,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扶起血流如注的李昂。
“叶部长说得对,”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为了一个將死之人赌上一切,確实不值。”
沈云直起身,面向叶权:
“三天,我需要三天时间查证械元四十三年十月三十日当天发生的一切……我相信叶部长是无辜的,但我一定会找到有罪之人的罪证。”
“有趣。”叶权终於露出真心的微笑,那笑容却比之前的冷漠更令人胆寒,“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是……”
他轻轻抬手,士兵齐刷刷举枪瞄准胡风等人。
“总要有人为今天的闹剧付出代价。”
沈云毫不犹豫地点头:“沈氏科技的机械验证理论,我可以留下。但你必须用海环群岛陨灭当天,天穹枢纽號原封不动的执法记录作为交换。”
“小云!”
胡风怒吼著想衝上前,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
叶权审视著沈云,二者之间精神上的博弈在空气中激盪出无形的火花。
终於,他缓缓点头:
“很好……你父亲当年缺少的,正是这份决断。”
他做了个手势,士兵们放开胡风等人。
“带他们去沈氏科技旧址休息……至於你……”
叶权看向沈云。
“让我想想,该如何处置你这颗危险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