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坤寧宫。
几个宫女手中举著银制餐盘,跪伏在床榻前,神色惶惶不安。
“拿下去,我不想吃。”
床榻之上的女人蹙著眉头,脸色苍白,嘴唇乾枯毫无血色。
她微睁著眼,仰著头直勾勾地望著房梁,像是一条被甩在河岸边的病鱼。
噠噠。
脚步声传来,须臾间,一碗汤羹已是递到了她的面前。
“说了,吃不下。”
“拿下去。”
“咱命令你吃!”雄浑的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只见朱元璋强横的將汤勺送到了马秀英的嘴边,命令道,“张嘴!”
马秀英:“……”
“咱不想说第二遍!”朱元璋的声音再度抬高了八度,已是伴著几分慍怒。
“娘,您就听爹的,吃两口吧……”
朱標跪倒在了马秀英的床榻前,声音微颤,目中已然是起了水雾,
“人死不能復生,我们都要节哀,要振作,雄英没了,您可千万不能再倒下了。”
“算儿子求您了……成吗?”
来自儿子近乎哀求般的声音,终於是让马秀英將脑袋微微转过来了几分。
两道眼泪,划过脸颊,簌簌落下。
这一幕,让父子俩皆是心头一颤。
“我……放不下,我没法释怀……”
马秀英双目泛红,声音哽咽,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上苍若要惩罚,惩罚我这个老太婆就是,我死无所谓,何苦要找孩子……”
朱元璋和朱標闻言,皆是神色黯然,默然不语。
朱雄英的猝然离世,对他们而言,亦是无法接受之事。
毕竟,那是最亲的嫡长子、嫡长孙啊!
他们此刻都还记得,当初朱雄英呱呱落地的时候,自己是多么的欣喜若狂,多么的爱这个孩子!
谁曾想,上天竟然开了这样一个玩笑,实在是太过於残忍了……
午夜梦回之时,朱標亦会默默落泪,朱元璋亦是无法释怀。
只是作为男人,他们必须要振作,要坚强,纵然再悲痛,也不能就此垮了。
“……妹子,別去想了,越想越难受。”
朱元璋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將调羹递上,温声道,
“一切都会过去的,咱还陪著你呢。”
“来,吃两口,这是御膳房精心製作的丝鹅粉汤,鹅肉切得极细,配上细粉条子,很鲜美。”
这一次,马秀英望著丈夫和儿子,终於没有再拒绝,轻轻启唇含了一下调羹。
朱元璋的眉头为之舒展。
朱標亦是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浅笑。
就这样,朱元璋送一勺,马秀英吃一勺,这一碗粉汤,足足吃了两刻钟。
在外暴躁易怒的帝王,在妻子面前,却展现了十足的耐心与温情,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来,擦擦嘴。”
朱元璋见汤碗见底,也终於露出一丝笑容,抬手用丝帕为马秀英擦去嘴角汤渍,道,
“还有几个菜,葱爆小羊肉、胡椒醋鲜虾、蒸猪蹄肚,你想吃哪个?咱继续餵你。”
皇家午膳,以肉食居多,自宋人大兴炒菜,开发食谱,又经过几代人的改良,明朝人想要品尝美食,满足口腹之慾还是很容易的,更別说是拥有最顶级资源的紫禁城御膳房了。
“吃饱了,叫他们都撤了吧,味儿太大,我闻著不舒服。”
“我现在吃不下这些荤的。”
马秀英摇了摇头。
朱標转头挥手,眾奴婢尽皆退去。
“行,回头咱让御膳房多给你研究几个素菜,让你开开胃。”朱元璋点了点头。
一碗汤羹下去,马秀英的脸色明显好转了几分,精神头也恢復了一些。
她缓缓直起身子,朱標眼疾手快,迅速为母亲送上靠背。
“標儿……你瘦了。”
马秀英摸了摸朱標细瘦的手,望著儿子浑浊的眼睛和头上的几撮白髮,一脸心疼的道,
“还生了白髮……標儿,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一向文弱,如今遭逢这个大坎儿,一定要把自己调整好……娘不许你再有半点差池。”
前两年太子妃常氏薨逝,现在雄英又走了。
妻子和儿子相继去世,这么大的打击,非常人所能承受啊!
“人都是说別人行,到了自己这,就没辙了。”
朱元璋拍了拍马秀英的肩膀,一脸不悦地道,
“你啊,先把自己振作起来吧!咱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本来身体就孱弱,现在还闹上绝食了……你想担心死咱啊?”
“接下来每一顿饭都得好好吃,听到没有?要是再有今天这样的情况,你看咱收不收拾你!”
说到此处,朱元璋还呲了呲牙,作狰狞状。
这滑稽的模样,倒是让马秀英终於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没事的,只是这两天確实没有胃口而已,之后我也要吃素,为雄英作福。”
马秀英轻声道,
“重八,你答应我个事儿,成不?”
“你说。”朱元璋抬眼。
“我想出宫去,去各个寺庙道观,为雄英烧香祈福,还想为他做些善事,积累阴功。”马秀英双手合十,闭眼道,“希望他在另外一个世界,能够过得无忧无虑,幸福快乐……”
朱元璋扫了朱標一眼。
“娘,您这身体……恐怕操劳不得吧?”
朱標出声道,
“那些寺庙道观,多数都在山上,又相隔甚远,互相之间又要来回奔波,儿怕您吃不消啊……”
马秀英摆了摆手。
“无妨,我慢慢转就好了,一年转个几处就好。”
她道,
“我也会在宫里布置一处院子,专门用来为雄英祈福。”
朱標不作声了,转眼看向朱元璋。
“你既然想要出去走走,也好,咱同意了,到时候会派人陪同你一起的。”
朱元璋倒是没有否决,只是道,
“不过,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体先管好,再考虑出宫的事儿。”
“身体没养好之前,免谈!”
马秀英点了点头,未作反驳。
一家三口,此刻聚在一起,言语虽不多,却也颇有几分温馨,將悲意和愁绪冲淡了几分。
忽的,马秀英又开口道:
“重八,我还想去雄英的陵寢,再看看他。”
“那边不远,我打算这几天就去,你帮我安排一下吧。”
朱元璋脸色骤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