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屋檐滴水,落在暗金色的水缸之中。
轰轰!
耀眼的雷光让雨夜得到了一剎那的光亮,转而又沉寂了下去,隨之而来的,是暴烈的寒风裹挟著如瀑一般的倾盆暴雨。
“嘶……这该死的鬼天气,说变脸就变脸,冻死咱家了!倒霉催的,我怎么就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苦也……”
“行了,少发点牢骚!谁愿意来?可上头的分配压下来,有咱选的份儿么?要怪就怪咱们太老实,平日里不会溜须拍马,脏活累活自然就落到咱们头上……雨夜漫漫,熬吧就!”
阴暗的地宫门口,两个身穿青衣,操著细语的宦官被刺骨寒风吹著,不住的跺著脚,嘴里骂骂咧咧不断。
他们所担任的,是宫里头最苦的差事——看守皇家陵寢。
外头寒风阵阵,里头鬼气森森,两人只靠著两盏摇曳的油灯,在这最艰苦最没有前途的地方捱时间。
呼呼!
忽的,一阵阴风从地宫里吹了出来,让本就衣著单薄的两人再度打了个哆嗦,一个激灵过后,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地宫的长廊一眼望去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你说这皇长孙也是福薄啊,好端端的太子嫡长子,多么的尊贵!不出意外的话,將来稳稳噹噹的皇帝!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夭折了……嗐!”
“谁说不是?好好的一个皇长孙,没成想却是个短命鬼投胎,听说陛下、太子都因此茶饭不思,伤心欲绝。皇后娘娘更是数日不食,已病倒在榻了,唉!”
“所以说啊,生死这种事情,真是难说的很吶……咱们啊,也得好好保重自个儿的身体,再在这鬼地方待下去,咱的小命也难保了!兄弟,我那还有半罐子米酒,去我那喝两盅,暖和暖和?”
听到这话,身材略胖些的宦官往身后的地宫瞅了一眼,目中露出一丝迟疑之色。
“这……不太好吧?”
“擅离职守,要是被上头抓到,咱们可少不了一顿板子的……”
呼呼!
又是一阵刺骨的寒风从地宫深处吹来,冻得两人一激灵。
“我说你这人憨吧!咱在这值守,也就是个摆设,有咱没咱还不是一样?难不成这鬼地方还会有人来不成?”
瘦削宦官啐了一声,道,
“再说了,咱又不是回去睡大觉,去我那屋子里喝口酒暖和暖和而已,过一个时辰再过来不就成了?保准耽误不了你交班的!走吧?”
胖宦官身形瑟缩了一下,没有立刻给予应答的他,顿时让瘦宦官恼了,啪的一脚便踹了上去!
“你个瘟鸡!”
“你继续在这被冻成人干吧!咱家一个人逍遥快活去!”
话音未落,瘦宦官已是迈腿就走。
“誒!兄弟……”
胖宦官一急,张口呼唤,却见对方越走越快,转眼间,身影已几乎没入雨夜之中!
轰咔!
正此时,一道惊雷从天上划过,照亮了整个阴森地宫。
胖宦官心中一惊,这下也顾不上纠结了,扯起袍子追赶了上去!
“老哥,等等我!”
噠噠噠!
地上的积水不断的被脚步溅起,两个值守皇家陵寢的宦官,一前一后跑离了岗位。
哗哗哗!
轰咔!轰咔!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亦是愈发大作,震动天地。
这是应天府今年以来,最为迅猛的一场雷雨,天雷滚滚,骤雨瓢泼,不知惊扰多少人的好梦,亦不知让多少人彻夜难眠。
良久。
阴暗寒冷的地宫深处,忽的传来一道声音。
咔咔……
咔咔咔……
似是有人在推动什么。
噠噠!噠噠噠!
这声儿,杂乱而又急促,像是有人慌不择路的在逃跑。
轰咔!!
又是一道惊雷闪过,照亮了整个天空,亦照到了地宫门口,那一道狼狈踉蹌的黑影!
……
两日后。
紫禁城,奉天殿。
砰!
茶盏重重砸在地砖之上,瞬间粉身碎骨,溅了一地的茶水!
殿內眾奴婢皆是一个激灵,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而早已跪在地上的那个身穿緋色公服的宦官,此刻更是磕头如捣蒜,他的脸色早已煞白,不剩一丝血色。
“来,你告诉咱!”
“你再跟咱说一遍!什么叫做皇长孙的遗体不见了!”
大殿之上,朱元璋指著跪伏在地不住叩头的宦官,铜铃般大的双眸里,迸发出无尽的怒火与杀意!
这恐怖的威压,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緋袍宦官的咽喉,让他如濒死之人一般,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启……启稟陛……下……”
“是……地宫……遭窃,皇……长孙的棺槨被,被人为打开……”
“遗……遗体……”
緋袍宦官的喉咙艰难地涌动著,他根本不敢抬头直面暴怒的皇帝,只是本能地將脑袋儘可能地埋低,像是一头鸵鸟一般,儘可能地將脑袋缩进脖子里。
蹬蹬蹬!
砰!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金阶之上的朱元璋亦是降阶而至,狠狠地一脚踹在了他的心窝上!
“啊!”
緋袍宦官惨叫一声,身体被踹飞出去一丈之远!
“来人,把这个该死的畜生给咱拉下去,五马分尸!”
“神宫监所有负责皇陵的宦官卫士,通通处死!”
充满血腥味的话语从暴怒的朱元璋口中说出,化为一道杀戮的命令。
只一句话,数百人便要人头落地!
殿內眾奴婢:“!!!”
緋袍太监来不及为身上钻心的疼痛呲牙咧嘴,转眼间已是一个骨碌重新跪倒在地,把头磕的砰砰作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是那两个值守的奴婢玩忽职守才酿成祸事,奴婢实在冤枉啊!”
緋袍太监哀嚎著求饶,却躲不开禁卫冰冷的双手,只两个呼吸间,他已被两个禁卫拖到了宫门口。
正此时,一道身影出现,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怎么回事?”
一道声音,让那緋袍宦官抬眼看去,当他看到那张平静中又略带几分郁色的方正面孔时,整个身形都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此刻的他,就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上前一扑,死死拽住了来人的赭色长袍!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