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都储蓄银行江北分行坐落在主干道旁,是一栋独立的六层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门口的石阶上已经有人进进出出,制服笔挺,步履匆匆。
李慕白推门而入,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暑热形成鲜明对比。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整理访客登记表,听见脚步声抬头——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您、您好,请问找哪位?”
“李慕白,新入职员工,来报到。”
前台小姑娘愣了两秒,手忙脚乱地翻登记表:“稍等,我查一下……综合部在四楼,周主任交代过,您直接上去就行。”
她说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月白棉麻,长发半束,木簪素净。站在银行大堂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不融,却格外分明。
李慕白点头,走向电梯。
身后,前台小姑娘拿起內线电话,压低声音:“姐,那个新来的到了……对,就是周主任说的那个……真人比传的还……”
电梯门关上,后面的字被吞没了。
四楼综合部,走廊里舖著灰色地毯,墙壁上掛著“服务源自真诚”的標语。周主任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开著,里面传来印表机的声音。
李慕白敲了敲门框。
周主任抬头,看见门口的人,手里的文件顿了一下。
一个月前他面试这个人,推门的那一刻,他忘了问下一个问题。一个月后,这种感觉一点没变。
“来了?坐。”他起身,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先办入职手续。”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沓表格:“入职登记表、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员工行为规范,都填一下。身份证复印件带了没?”
“带了。”李慕白將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接过表格,在对面坐下。
周主任翻看著材料,余光却时不时飘向填表的人。
握笔姿势不紧不松,落笔时手腕极稳。字跡端端正正,却又不刻板——舒展,有骨力,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练过的。
“字写得真好。”周主任由衷地赞了一句。
“练过一些。”
“练的什么帖?”
“初学顏真卿,后临《灵飞经》,近年隨意写写,不拘哪家。”
周主任虽不懂书法,但《灵飞经》是道教经典他还是知道的。他笑了笑:“年轻人练这个的不多了。”
李慕白没有接话,继续填表。
表格填完,周主任核对了信息,在系统里录入,列印工牌。他把工牌递过去时,目光停在李慕白的长髮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慕白问。
“哦,没什么。”周主任犹豫了一下,“咱们行对著装仪容有要求,男员工头髮不宜过耳……你这个……”
李慕白神色不变:“我明白。如果需要调整——”
“先別急。”周主任摆手,“我带你先去见刘行长,他要是没意见,这事儿回头再说。”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也没底。刘行长是出了名的规矩人,这种事未必肯通融。
两人沿走廊走到尽头,周主任敲了敲行长室的门。
“刘行,新员工到了。”
“进来。”
门推开,刘行长正站在窗边浇花。他五十出头,头髮花白,身材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不像管著几十號人的支行行长。
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的人,浇花的手停了一瞬。
周主任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怕是要拿仪容说事了。
但刘行长只是把水壶放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在李慕白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
“坐吧。”
李慕白在他对面落座,脊背挺直,不倚不靠。
刘行长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小周跟我说过你,说面试的时候,你往那儿一坐,他忘了自己是面试官。”
周主任在旁边尷尬地咳了一声。
“我问他什么地方让他忘了,他说不上来。”刘行长看著李慕白,“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他拿起桌上的入职登记表,翻到“工作经歷”一栏。
“市图书馆,古籍修復。”他抬头,“这个行当,一般人干不了吧?”
“需要一些耐心。”李慕白说。
“古籍修復具体做什么?我外行,纯粹好奇。”刘行长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一副閒聊的姿態。
“古籍修復分几步。”李慕白说,“先辨纸——古籍用纸种类繁多,麻纸、竹纸、皮纸、宣纸,每种纸的纤维结构、酸碱度、老化程度都不一样。修復前要先判断原书用纸,找到材质相近的补纸。然后是揭页,將古籍拆解开,清除旧裱纸和霉斑,这一步最考功夫,稍有不慎就会伤到原书字跡。”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再是补缺,將破损处用补纸填补,要求补纸与原纸搭边不超过两毫米,补完之后看不出修补痕跡。最后是压平、装订,恢復原貌。”
刘行长听得入神:“一本古籍修下来要多久?”
“看破损程度。轻的三五天,重的三五个月也正常。”
“三五个月?”刘行长微微睁大眼睛,“那得是多大的耐心?”
“做这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李慕白说。
刘行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我在银行干了三十年,见过的人不少。有聪明的,有能干的,有会来事的。但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看了一眼周主任:“小周,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那行,你带他去新南路支行,跟老赵打个招呼。”刘行长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李慕白的长髮上,若有所思。
“小李,”他说,“你这个头髮……”
周主任屏住呼吸。
刘行长笑了笑,语气隨意:“我跟老赵说一声,仪容的事灵活处理。咱们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种情况,特殊对待。”
周主任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气。
李慕白微微点头:“谢谢刘行长。”
刘行长摆手:“去吧。好好干。”
出了行长室,周主任忍不住多看了李慕白一眼。他在银行干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刘行长在这种事上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