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
一、天降横祸
大雍永安十七年,暮春。
京城西郊的皇营造办处,七十二座官窑炉火昼夜不息,將半片天都烧成了铁锈色。
陈七蹲在三號锻炉前,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乾净地方。脸是黑的,手是皸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铁屑,身上那件短褐被火星烫了无数窟窿,散发著一股汗臭和焦糊混合的气味。他今年二十一,在这皇营造办处已经当了六年学徒,至今没能出师。
不是他手艺不行——恰恰相反,营办处的老匠人们私底下都说,这陈七要是生在民间,早就是一方名匠了。但皇营造办处不讲这个,这里讲的是根脚、是门第、是拜过谁的师、跟过谁的班。陈七是个孤儿,六年前从河北逃荒到京城,饿倒在营办处门口,被老匠人郑三铜捡回来当了烧火徒弟,连个正经的拜师礼都没行过。
所以六年了,他还在打铁。
准確地说,是在给打铁的人烧火、递料、拉风箱。
“七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廝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是汗,“出大事了!宫里来人了!”
陈七头也没抬,手里那把锤子不紧不慢地捶著一块烧红的毛铁,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火星四溅,节奏稳定得像一座水漏。
“宫里哪天不来人?”他淡淡地说。
这倒不假。皇营造办处就是给皇家造东西的,宫里来人提货、验货、下订单,三天两头就有。但小廝的表情不像寻常——脸白得跟刷了浆似的,嘴唇都在哆嗦。
“是、是司礼监的!九千岁的人!”
陈七手里的锤子终於停了一瞬。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永昌,大雍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帝沉迷修道,二十年不上朝,朝政尽付魏永昌之手。百官奏摺先过司礼监,再决定能不能到皇帝面前。魏永昌权倾朝野,人称“九千岁”——比万岁就差一千。
“来做什么?”陈七问。
小廝咽了口唾沫:“说是要造一件东西,营办处要是造不出来,就、就……”
“就怎样?”
“就把营办处上下三百口人,全填进窑里祭炉。”
陈七的手终於彻底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被炉火熏了六年的眼睛里,倒映著炉中跳动的火光,像两枚被烧透的铁珠。
“走,去看看。”
营办处的正堂陈七从来没进去过。
那是总办大人和宫里来的贵人们待的地方,他这种烧火徒弟,连在门口站著的资格都没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正堂的门大敞著,营办处上上下下二百多號匠人、管事、杂役,黑压压地跪了一院子。
陈七从人群后面挤过去,没人拦他。所有人都在发抖。
正堂里摆了一把椅子。
准確地说,是一把从宫里抬出来的太师椅,紫檀木的,雕著五爪龙,椅子上铺著明黄色的锦垫。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大红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眉目阴柔,年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敢多看——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著平平静静的,但你不知道冰层下面藏著多深的水。
魏永昌。司礼监掌印太监,九千岁。
他身后站著四个穿青衫的小太监,个个腰悬长剑,目不斜视。再后面是京营的二百名亲卫,铁甲寒光,將整座营办处围得水泄不通。
营办处总办赵明德跪在地上,额头贴著砖缝,汗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已经洇湿了巴掌大的一片。
“赵总办。”魏永昌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宫里头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像猫逗老鼠似的,“杂家跟你说的事,你听明白了吗?”
赵明德的声音从地砖缝里挤出来,又闷又颤:“下、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魏永昌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叶,“皇上近日龙体欠安,太医说是寒气入体。钦天监的人看了,说是宫中金气不足,需铸一件纯金之物,以金气镇寒邪。皇上说,要一件——”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要一件『能击发雷霆之威的火器』,说是前些日子在御书房打了个盹,梦见太祖皇帝持一柄奇形火銃,声如霹雳,一击之下,山岳崩摧。皇上梦醒之后龙心大悦,说这是太祖託梦,命杂家寻天下名匠,將此物造出来。”
魏永昌放下茶碗,环视了一圈跪了一地的匠人,嘴角微微翘起,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杂家想来想去,天下火器,莫过於皇营造办处。所以杂家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画著一件东西——说是画,其实不过是几笔潦草的线条,像一柄被拉长了的火銃,又像一根铁杖,最奇怪的是,銃身上画了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旁边標註了四个字:
“望山如筒。”
赵明德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他做了二十年火器总办,大雍所有的火銃、火炮、火箭,他都见过图纸,但没有一件长这样。
那东西看起来——太大了。太长了。太怪了。
“魏、魏公公……”赵明德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这、这火器的图纸,只有这、这几笔吗?”
魏永昌的脸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皇上梦中所见,能有个大概形状就不错了。怎么,赵总办的意思是——造不出来?”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很慢,像一根针掉在瓷盘上。
赵明德浑身一颤,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一下砸碎了。
“下官不敢!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只是、只是这火器前所未见,需要时间琢磨,求魏公公宽限——”
“三天。”
魏永昌竖起三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泽。
“三天之后,杂家来取。造出来了,赏。造不出来——”
他站起身,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营办处上下,一个不留。”
他说完就走了。大红色的蟒袍消失在门口,像一团火被风吹灭。二百亲卫鱼贯而出,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正堂里安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赵明德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五十多岁的人了,跪在地上,双手捶著地砖,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
“三天!三天啊!一张鬼画符一样的图,要造一件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这是要我的命啊!”
匠人们面面相覷,脸上全是死灰一样的顏色。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呆呆地望著天,嘴里念叨著“完了完了全完了”。
陈七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正堂桌上那张纸上——那张画著“太祖託梦神銃”的纸上。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但那东西的轮廓,那个標註著“望山如筒”的奇怪圆筒——
他脑子里突然轰地一声。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六年的灰暗,像一炉铁水浇进了冰窟窿。
那东西他认识。
准確地说,不是“认识”,而是——
在他的前世,那东西叫狙击镜。
二、另一个炉子
陈七是个穿越者。
这件事说来话长。二十一世纪的那个陈七,是个军迷,更准確地说,是个枪械爱好者。他不是什么武器专家,也没有当过兵,就是在网上看多了枪械测评的视频,自己攒钱去过几次射击场,打过几次靶。工作是在一家五金厂当技术员,画图纸、操作车床、铣床、磨床,都是家常便饭。
他记得那天晚上——前世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在家里拆一支高仿的awm狙击步枪模型,那是他花了三个月工资从海外代购回来的,全金属,1:1比例,除了不能击发之外,所有的零件都是按照原枪图纸加工的。
他把它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拭,枪机、枪管、扳机组、弹匣、还有那个——
光学瞄准镜。
他记得自己把瞄准镜举到眼前,透过镜片看向窗外的城市夜景,十字分划线上映著万家灯火。
然后一切就没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成了大雍永安年间河北道上一个饿得快死的孤儿,浑身上下只剩一把骨头,嘴里塞满了黄土。
后来的六年,就是烧火、拉风箱、打铁。
六年的时间足够磨灭很多东西。前世的记忆像是沉进了深水里的石头,偶尔会泛起一个气泡,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以为自己就是个大雍朝的铁匠学徒,一个叫陈七的、灰头土脸的、连饭都吃不饱的倒霉蛋。
但今天,那张纸上的画——那个“望山如筒”——
像一把鉤子,把沉在水底的石头硬生生拽了上来。
狙击镜。
那个圆筒状的、安装在火銃上方用於远距离观察和瞄准的光学仪器,在大雍朝的语境里,被一个做梦的皇帝描述成了“望山如筒”——望山是火銃上的简易瞄准具,而“如筒”意味著这个瞄准具大得像一个筒子。
皇帝梦见的,是一支带光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陈七站在人群后面,心臟砰砰跳得厉害,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六年的学徒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出头椽子先烂。
赵明德还在哭。匠人们还在等死。整个营办处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像一座已经浇了水的窑——火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陈七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回了三號锻炉前。
炉火还烧著,那块毛铁已经被捶打成了大概的形状,是一把锄头的坯子。营办处不光造兵器,也造农具、造建筑构件、造各种铁器,供应整个皇家的需求。陈六年的主要工作就是打这些不起眼的东西。
他坐下来,把锄头坯子放回炉里重新烧,然后拉起了风箱。
火苗呼呼地窜上来,映红了他半张脸。
他在想事情。
三天。三天的时间,要造出一件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造过的火器——一支带光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这可能吗?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awm的图纸,他虽然没有完整地记下来,但作为一个五金厂的技术员和一个骨灰级的枪械爱好者,他对一支 bolt-action步枪的核心结构了如指掌:
枪管——需要精密的膛线,这是最难的部分。大雍朝的火器有膛线吗?没有。这个时代的火銃全是滑膛,打出去的弹丸像撒豆子一样,十米开外就没了准头。
枪机——旋转后拉式枪机,需要加工出闭锁凸榫、抽壳鉤、击针组件。这些零件的公差要求在一根头髮丝的三分之一以內,以大雍朝的工艺水平——
等等。
陈七突然停下了风箱。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这六年里,打过了多少铁?他太了解这个时代的金属加工能力了。大雍朝的工匠们虽然没有现代工具机,但他们有一样东西——
积累了两千年的手工艺巔峰。
他见过营办处的老匠人用手工銼刀,銼出一根直径误差不超过半根头髮丝的铁轴。他见过有人用水力驱动的锻锤,將一块毛铁反覆摺叠锻打十三次,打出来的刀刃能吹毛断髮。他见过有人在铜器上鏨刻的花纹,细得像蛛丝一样,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这个时代的工匠,缺的不是手艺,而是——理念。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膛线”,不知道什么叫“闭锁机构”,不知道什么叫“光学瞄准”。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做,告诉他们这个东西应该长什么样、用什么材料、达到什么精度——
他们能做出来吗?
陈七的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三天。三天的时间,他不可能造出一支完美的现代狙击步枪。但他可以造出一支——足够唬人的、能击发的、有一定精度的——原始版狙击步枪。
他需要的不是完美,而是“足够”。
足够让那个做梦的皇帝满意,足够让九千岁魏永昌说不出话来,足够让营办处上上下下三百口人活下来。
但有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开口?
他是个烧火徒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皇营造办处,一个烧火徒弟突然站出来说“我能造”,结局不是被当成疯子赶出去,就是被当成妖孽直接砍了。
他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想像的要快。
赵明德哭完之后,召集了营办处所有的正式匠人——四十三个有品级的匠师,在正堂里开了个会。会开了两个时辰,吵得一塌糊涂,最后不欢而散。
陈七蹲在正堂外面的墙根下,一边啃著一个冷馒头,一边听著里面的动静。
“这根本就不是火器!谁见过火銃上装个筒子的?这分明是个炮!”
“炮你个头,炮有这么大的吗?这尺寸比手銃大三倍,比炮又小得多,不伦不类!”
“依我看,不如就造一桿大號的手銃,上面焊一个铜筒,糊弄过去算了——”
“糊弄?你糊弄九千岁?你嫌命长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吵到最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压住了所有人。
“都別吵了。”
陈七认得这个声音——郑三铜,他的便宜师父,营办处资格最老的铸匠,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一辈子铁,耳朵被锤声震得半聋,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像打雷。
“你们吵来吵去,连这玩意儿到底是啥都没搞明白,造个屁?”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郑三铜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我看,这东西不是普通的火銃。你们看那图纸上画的——銃身这么长,比寻常的火銃长了三倍不止。銃管这么粗,壁厚至少得有一指。再加上这个『望山如筒』——这哪是望山?望山是竖起来的一块铁片,哪有做成筒子的?这分明是一个……一个……”
他卡壳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一个窥筒。”陈七在墙根下,嘴里含著馒头,轻轻地说了一声。
没人听见。
但他自己听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大步走向正堂的大门。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四十三个匠师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著这个浑身漆黑、衣衫襤褸的烧火徒弟,脸上全是震惊和困惑。
赵明德正揉著太阳穴,看到陈七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勃然大怒:“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陈七没动。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在四十三个匠师和一个总办大人的注视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我能造。”
正堂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赵明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拍案而起:“你一个烧火的小兔崽子,你造什么造!你连铁都还没打明白——”
“赵总办。”陈七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学徒,“您还有別的人选吗?”
赵明德的嘴张著,但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环顾四周——四十三个匠师,有的低著头,有的避开他的目光,有的脸上写著“让他试试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没有一个敢拍著胸脯说“我来”的。
“你有几成把握?”赵明德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绝望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特有的颤抖。
陈七没有说“十成”。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说十成,反而没人信。
“五成。”他说,“但如果不成,我陈七一个人扛,不连累营办处的任何人。”
这句话,比任何技术方案都管用。
赵明德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你一个烧火徒弟,你拿什么扛?九千岁要杀人,还管你是谁?”
“那就让我试试。”陈七说,“反正,也没有更坏的结果了。”
赵明德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后,这位五十多岁的总办大人,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去吧。要什么,儘管说。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三天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三、开工
陈七要了一间独立的工房,营办处最东边的那间,平时用来存放废料的库房。他让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清空,在正中间砌了一座新的锻炉,炉子不大,但通风和温度控制要比普通的炉子精细得多。
他要的第一批材料是:上等的毛铁一百斤、青铜锭三十斤、锡锭五斤、水银两斤、明矾一斤、石英砂一斗,以及——三块拳头大小、完全透明的水晶。
最后这个让赵明德犯了难。
“水晶?你要水晶做什么?”
“做那个筒。”陈七指了指图纸上的“望山如筒”。
赵明德虽然不懂火器,但做了二十年总办,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他皱起了眉头:“你是说……那个筒子是用来……看的?”
“对。”
“用水晶做镜片,装在筒子里,可以看远?”
“对。”
赵明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最终还是没有再问。三天的时间太短了,他没有余裕去理解每一个“为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陈七在干活。
而且干得很快。
第一天。
陈七把工房的门关上了。从里面插上了门閂。
他不让任何人进来,包括他的师父郑三铜。不是因为他想保密,而是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如果被人看到,解释起来太麻烦。
他首先处理的是水晶。
三块天然水晶,品质上乘,透明度极高,应该是某个进贡的宝石矿里出的边角料。陈七把它们放在工作檯上,仔细地观察了每一块的纹理和气泡。
他要做的是镜片——一个简易的伽利略式望远镜的光学系统,由一片凸透镜(物镜)和一片凹透镜(目镜)组成。这是最原始的光学瞄准镜结构,没有复杂的分划板调节机构,但足以在两三百米的距离上提供清晰的放大图像。
他前世在五金厂里学过光学冷加工的基础知识——虽然从来没真正动手磨过镜片,但原理他是懂的:两块玻璃(或者水晶)对磨,用不同粒度的金刚砂逐级研磨,最后用氧化铁红拋光。
问题在於,他只有三天。磨镜片是一项极其耗时的工作,专业的光学工匠磨一块镜片需要几天甚至几周。他没有那个时间。
所以他做了一个取巧的决定——不做精密的球面镜,做简单的柱面镜。柱面镜的研磨难度低得多,虽然成像会有畸变,但对於一支三百年前的“狙击步枪”来说,足够了。
他把水晶块切割成大致形状,然后开始研磨。第一道工序用粗金刚砂,把镜片磨到接近的曲率;然后换中砂,把表面磨平;最后用细砂和氧化铁红拋光。
这个过程,他做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到半夜的时候,物镜和目镜的粗坯都完成了。他用手指轻轻触摸镜片表面——光滑,但还不够。他需要更精细的拋光。
他把氧化铁红调成浆糊状,用一块软皮蘸著,在镜片表面反覆摩擦。一圈,两圈,一百圈,一千圈——
天快亮的时候,他举起物镜,对准了窗缝里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
光线穿过镜片,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斑。
他笑了。
能用。
镜片的光学质量远远比不上前世的工业產品,透光率低、有气泡、有畸变,但对於一个“能用就行”的应急方案来说,已经够了。
他把两片镜片装进一个手工卷制的铜筒里,调整好间距——物镜在远端,目镜在近端,中间留出空气间隙。他用蜡和松香的混合物把镜片固定在铜筒內壁上,又在铜筒的外面加了一个简易的调焦环——实际上就是一个可以前后旋转的螺纹套筒,通过旋转来改变物镜和目镜之间的间距,从而实现粗略的焦距调节。
一个2.5倍的简易瞄准镜,完成了。
虽然简陋,但它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光学瞄准器具。
陈七把它放在工作檯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开始处理第二件事——枪管。
枪管是整支狙击步枪的灵魂。
大雍朝的火銃,都是滑膛的。所谓滑膛,就是枪管內部光光滑滑的,没有任何纹路。弹丸在枪管里运动的时候,和管壁之间有间隙,出膛之后方向隨机,精度极差。
而膛线——枪管內壁上的螺旋形凹槽——能让弹丸在飞出枪管时產生旋转,利用陀螺效应保持飞行方向的稳定,极大地提高精度。
陈七要造的,就是一支线膛枪。
他在前世见过一些古董前装线膛步枪的图纸——比如美国內战时期的惠特沃斯步枪。那种步枪的膛线截面是六角形的,弹丸也是六角形的,配合紧密,精度极高。
但那种加工精度,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达到——至少不可能在三天內达到。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案:阴线膛,就是现代步枪通用的那种——在枪管內壁上切削出几条螺旋形的凹槽,弹丸嵌入凹槽中,旋转飞出。
加工方法——用“刮刀法”。
这是前装线膛枪时代最原始的膛线加工方法:用一根长杆,前端装一个与膛线形状相同的刮刀,从枪管的一端插入,一边旋转一边推拉,一刀一刀地把膛线刮出来。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一根枪管刮出四条膛线,一个熟练的工匠需要一个月。
陈七没有一个月。他有一个下午。
他做了一个改进——他用一根方形的铁桿,在四个面上各装了一把刮刀,一次可以刮四条膛线。他还用了一个简易的导向装置——一根带有螺旋槽的导杆,推拉的时候自动带动刮刀旋转,保证膛线的缠距一致。
即便如此,刮出合格的膛线,还是花了他整整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
到第二天深夜的时候,枪管完成了。內径大约15毫米,四条膛线,缠距约400毫米。他用一根细长的木棍裹上布条,蘸著油,反覆擦拭枪管內壁,清除了所有金属碎屑。
然后他把枪管竖起来,对著烛光从枪口往里看——膛线清晰可见,四条螺旋线均匀地分布在內壁上,像四条蜿蜒的河流。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粗糙,但能用。
接下来的问题是弹丸。
线膛枪的弹丸必须比枪管內径略大,这样才能嵌入膛线。他用纯铅铸造了一批锥形弹丸——前装枪时代最常见的米尼耶弹的简化版,弹体是锥形的,底部有一个凹坑,击发时火药燃气会迫使弹底膨胀,紧贴膛线。
他铸了二十发,用卡钳一个个地量过,挑出尺寸最一致的十发备用。
现在,枪管和瞄准镜都有了。他还需要——枪机和枪托。
枪机是他最头疼的部分。
他想要的是一个旋转后拉式枪机,但那种枪机的结构太复杂了,需要加工出多个精密配合的零件,以他现有的条件和时间,几乎不可能完成。
所以他做了一个妥协——改用“火帽击髮式前装枪”的结构,但在枪管尾部加了一个简单的闭气装置和一个独立的击发机构。
具体来说:他造了一个可以向上翻起的击锤,类似於柯尔特单动左轮手枪的那种击锤。击锤的前端有一个火台,用来放置火帽——一种装有雷汞的小铜帽,撞击时会发火,引燃枪管內的火药。
火帽是关键。
雷汞——雷酸汞,最早的化学起爆药。陈七前世在五金厂工作时,有一个同事是化工专业的,喜欢在工余时间聊一些化学知识。陈七记得雷汞的製作方法:汞、硝酸、乙醇,在一定条件下反应生成雷酸汞。
他有水银(汞),有明矾(可以提炼硝酸),有乙醇——这个时代叫“酒”,高度蒸馏酒,营办处的库房里就有,用来做溶剂用的。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雷汞对摩擦、撞击、火焰都极为敏感,稍有不慎就会爆炸。陈七在工房外面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把所有的反应容器都埋在坑里,只留一个开口,用一根长长的竹竿从远处操作。
他做了十个小铜帽,在每个铜帽的底部涂上一小粒雷汞,晾乾。
火帽,完成。
这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批金属壳定装火帽。它的意义,不亚於膛线。
把火帽套在击锤下方的火台上,扣动扳机,击锤撞击火帽,雷汞爆炸,火焰通过火道传入枪管尾部,引燃火药,弹丸飞出。
一个完整的击发系统,成了。
枪托他用的是核桃木——营办处存了不少上等的核桃木料,是给御用家具备的。他选了一块纹路致密的,用锯子和刨子加工出枪托的形状。他参考的是前世的栓动步枪托型——一个流畅的、带有手枪握把的枪托,方便抵肩射击。
他在枪托上挖出了枪管槽、击发机构槽和扳机槽,把所有零件装配进去。扳机组是单动式的——扣扳机之前需要先手动扳起击锤,然后扣扳机释放击锤。结构简单,可靠性高。
最后,他把瞄准镜用两个铜环固定在枪管上方,调整好高度和水平。
一支步枪,出现在了大雍朝的土地上。
总长1.2米,枪管长80厘米,口径15毫米,重约5公斤。枪托是核桃木的,顏色深沉,纹路漂亮。枪管是暗灰色的,表面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还留著锻造时的锤击痕跡。瞄准镜是黄铜色的,圆筒状,表面被打磨得鋥亮。
它看起来——
很凶。
陈七把它举起来,右眼凑近目镜,左眼闭上。透过镜片,他看到工房对面墙上的砖缝被放大了两倍多,虽然边缘有些模糊,但中心区域的成像还算清晰。
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右手搭在扳机护圈上,左手托住枪管下方的护木,做了个瞄准的姿势。
感觉对了。
就是这种感觉——肩窝抵住枪托,脸颊贴在核桃木上,右眼透过瞄准镜看向远方——
前世在射击场上的记忆,和此刻重叠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放下。
第二天,结束。
四、试射
第三天。
陈七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枪造出来了,但它能不能打?能不能打准?如果打不响,或者炸了膛,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他需要试射。
营办处的西边有一片废弃的砖窑厂,地势开阔,人跡罕至。陈七让人把那片区域清空,在三百步外——大约两百米——立了一块靶子。靶子是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上面用白灰画了一个碗口大的红心。
赵明德带著几个核心匠师远远地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介於期待和恐惧之间。他们不知道陈七到底造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只知道这个烧火徒弟在工房里关了两天两夜,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浑身散发著火药和金属的气味。
“陈七,”赵明德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確定……这东西不会炸?”
“不確定。”陈七老实地说。
赵明德的脸色又白了。
“所以要试。”陈七补了一句。
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拇指扳起击锤——咔噠一声脆响,击锤在待击位置卡住了。
然后他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一发锥形铅弹,从枪口装入,用通条压实。再取出一枚火帽,套在火台上。
一切就绪。
他趴到地上——这个姿势在二十一世纪叫“臥姿射击”,在大雍朝大概叫“趴著打枪”——把枪托抵紧,右眼凑近瞄准镜的目镜。
透过镜片,他看到远处的靶子被放大了。红心在十字线的中央——等等,他还没有十字线。
他忘了在瞄准镜里加分划板。
这个问题他花了三十秒解决——他找了一根极细的马尾毛,用松香粘在两片薄云母片上,再把云母片装入瞄准镜內部的焦平面上。马尾毛在视野中呈现为一根细细的黑线,构成了一个简单的十字分划。
现在,十字线的中心对准了红心。
他调整呼吸。
前世在射击场上学到的东西全部回到了脑海里——呼吸要均匀,在呼气末屏住,手指匀速扣动扳机,不要猛扣,不要预判击发时间——
他的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缓缓施加压力。
扳机行程大约有五毫米。在这五毫米里,他感觉到扳机后面的阻铁在逐渐释放击锤——
咔。
击锤落下,撞击火台上的火帽。
啪!一声清脆的爆响,比大雍朝传统火銃的“轰”声要尖锐得多,像一根钢针扎破了空气。
与此同时,枪管里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火药燃气推动弹丸衝出枪管,膛线在弹丸上刻出了旋转的纹路,弹丸带著高速旋转飞出枪口——
陈七感觉到枪托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窝,力道不小,但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內。
硝烟从枪管和击发机构的缝隙里冒出来,辛辣的气味钻进鼻腔。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靶子。
红心上多了一个洞。
不——不是“一个洞”那么简单。弹丸精准地命中了红心的正中央,在木板上留下了一个边缘整齐的圆孔,圆孔的周围有一圈烧焦的黑色痕跡。
三百步。碗口大的红心。正中。
赵明德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他身后的几个匠师,有的呆若木鸡,有的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像是要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中了。”陈七平静地说。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枪管朝下竖在地上,等待枪管冷却。
赵明德跑过来——五十多岁的人了,跑起来踉踉蹌蹌的,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他衝到靶子前面,伸出颤抖的手去摸那个弹孔。
“正中……正正正……正中红心……”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
他转过头,看著陈七,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那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脚下能踩到地面的那种光芒。
“三百步!三百步啊!”赵明德几乎是吼出来的,“大雍最好的火銃,五十步之外就打不准了!你这东西——三百步——正中红心!”
他一把抓住陈七的胳膊,手指箍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陈七,你告诉我,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陈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造的枪。
核桃木的枪托,暗灰色的枪管,黄铜色的瞄准镜。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猛兽。
叫什么名字?
他在前世的时候,最喜欢的一支狙击步枪是英国的awm,口径.338拉普阿马格南,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號称“世界上最好的狙击步枪之一”。
但眼前这支枪,远没有那么精密。它是用最原始的工具、最简陋的材料、最粗暴的工艺,在三天之內拼凑出来的。
它粗糙、原始、丑陋,但它是这个时代——大雍朝——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狙击步枪。
“叫它……”陈七想了想,“『破军』。”
破军。北斗第七星,摇光。传说中,摇光是战场上的杀星,主兵戈,主征伐。
赵明德念叨了两遍:“破军……破军……好名字!”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还有另一层含义——破军,破军,破除千军。也破除这个时代对火器的所有认知。
陈七又打了三发。
每一发都命中了红心,散布范围不超过一个拳头大小。对於一支手工打造的、膛线粗糙的、瞄准镜简陋的原始狙击步枪来说,这个精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赵明德看完第四发之后,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在哭。
但这次不是害怕的哭,是激动的哭。
“有救了……有救了……营办处有救了……”
五、献枪
第三天。
魏永昌准时来了。
和三天前一样,大红色的蟒袍,紫檀木的太师椅,明黄色的锦垫,二百亲卫铁甲寒光。但这一次,正堂里没有跪满一地的人。
赵明德站在门口迎接,虽然腿还是在抖,但比三天前好了很多——至少没有跪下去就站不起来。
“魏公公。”赵明德深深一揖,声音儘量平稳,“营办处幸不辱命。”
魏永昌挑了挑眉。
“哦?”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三天就造出来了?”
“造出来了。”
“拿来我看。”
赵明德拍了拍手。
陈七从正堂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身破破烂烂的短褐——赵明德让人给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靛蓝色袍子,头髮也重新束过了,看起来总算不像个叫花子了。但他那双被炉火熏了六年的手,还是黑的,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他双手捧著“破军”步枪,举过头顶,走到魏永昌面前,单膝跪下。
魏永昌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见惯了天下奇珍异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在看到“破军”的第一眼时,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惕。
像一只猫,突然看到了一样它不认识的东西。
“这就是……”魏永昌的声音慢了下来,“太祖託梦的神銃?”
“回魏公公,”陈七的声音不高不低,“正是。”
魏永昌没有伸手去接。他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这支奇怪的武器。
它和他见过的所有火器都不一样。大雍朝的火銃,都是短粗的、笨重的、带著一个简单的火绳夹子。而这支东西——细长的枪管,核桃木的枪托上有一个弯曲的握把,最奇怪的是枪管上方那个铜筒——光滑、鋥亮,在日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你这个筒子——”魏永昌指了指瞄准镜,“是做什么的?”
“回魏公公,这是『窥远筒』。通过它,可以看清三百步外的目標,如在眼前。”
魏永昌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三百步外,如在前眼?”
“是。”
魏永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从陈七手中接过了“破军”。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指在瞄准镜的铜筒上轻轻敲了敲,又摸了摸核桃木的枪托,最后把枪托抵在自己的肩窝里——动作出乎意料地標准,显然不是第一次摸火器。
“怎么用?”他问。
陈七站起来,走到魏永昌身旁,指点了击锤、扳机、装填的位置和方法。魏永昌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试过了吗?”他问。
“试过了。三百步外,命中红心。”
“三百步……”魏永昌沉吟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站起来,拎著枪,大步走出了正堂,来到了院子里。
“立靶。”他简短地命令。
亲卫们动作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在三百步外立了一块靶子。
魏永昌亲自装填——他拒绝让陈七帮忙——笨拙地把铅弹从枪口塞进去,用通条压实,套上火帽,扳起击锤。
然后他趴到了地上。
一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穿著大红色的蟒袍,趴在泥地上,右眼凑近一个铜筒,瞄准三百步外的靶子。
这个画面,在场的所有人都记了一辈子。
魏永昌扣动了扳机。
啪——轰!
后坐力让他的肩膀猛地一震,他闷哼了一声,但枪握得很稳。硝烟散去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靶子。
亲卫跑过去检查,然后跑回来,单膝跪地:
“稟公公!正中红心!”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魏永昌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不是三天前那种阴冷的、猫逗老鼠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和善。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他把这个字说得很重,很慢,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蟒袍上的土,把枪递还给陈七。
“你叫什么名字?”
“陈七。”
“陈七……”魏永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你不是匠师?”
“回魏公公,学徒。”
“学徒?”魏永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学徒,三天时间,造出了三百步外命中红心的火器?”
这个问题很危险。
陈七知道,他不能说是自己的本事——一个学徒突然拥有超越整个时代的知识和技能,在这个年代,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妖孽,要么是妖术。
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回魏公公,小人不敢居功。”他的声音恭顺而平稳,“这『破军』銃的製法,是小人从一个游方道人那里学来的。六年前小人逃荒到京城,饿倒在路边,一个道人给了小人一碗粥,又给了小人一本书,说此书中有『神机』之术,日后或有用处。小人当时不识字,只当是一本普通的书,后来在营办处学了些字,翻开一看,里面画的正是这种火器的图样。”
魏永昌的眼睛眯了起来。
“道人?什么道人?”
“小人不知道。那道人给了书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书呢?”
“小人不识字的时候,拿书页捲菸丝抽了……”陈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惭愧,“只剩下最后几页,就是『破军』銃的图样。”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陈七赌的就是一件事——魏永昌不会深究。因为“游方道人传授奇书”这个桥段,在大雍朝的文化语境里,是一个被广泛接受的敘事模板。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不也有一个道士献了一本《太平策》吗?
果然,魏永昌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原来如此”。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的话:
“把『破军』銃装好,隨杂家进宫。”
六、面圣
大雍的皇宫,陈七只在远处看过。
红墙黄瓦,高耸入云,像一座用砖石砌成的山。他曾经觉得,那座山和他之间的距离,比前世和今生之间的距离还要远。
但今天,他走进了这座山。
魏永昌亲自带他进宫。从西华门进去,穿过九重门闕,经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但皇帝不在这些地方。皇帝在乾西五所后面的“丹宸宫”,那是他修道的地方,已经住了二十年。
丹宸宫不大,但每一寸都透著一种诡异的、金灿灿的奢华。墙壁上贴的是金箔,柱子上刷的是金漆,就连地上的砖缝里都填了金粉。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檀香和丹砂的气味,让人头晕。
皇帝——大雍的第十三位天子,朱祐桓——坐在一张金丝楠木的龙床上,身上裹著一件绣满了符籙的道袍,头髮散乱,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但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今年才三十八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
“魏伴儿,”皇帝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很久没有和人正常说过话了,“朕梦里的那件东西,造出来了?”
“回皇上,造出来了。”魏永昌躬身,“臣带来了造此物的小匠人,名叫陈七。”
“呈上来!快呈上来!”
陈七捧著“破军”走上前,跪在龙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將枪举过头顶。
皇帝直接从龙床上探出身子,一把將枪夺了过去。
他抚摸著“破军”的每一个部分,动作急切而贪婪,像一个守財奴在清点自己的金子。当他摸到瞄准镜的铜筒时,手指停住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兴奋,“朕梦里看到的就是这个!一个筒子,装在一根长銃上面,透过筒子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对!对!就是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盯著陈七。
“你叫什么?”
“回皇上,草民陈七。”
“陈七,你告诉朕,这个筒子——能看到多远?”
“回皇上,三百步外的目標,清晰可辨。”
“三百步?”皇帝的眼睛更亮了,“朕要看看。朕现在就要看!”
魏永昌微微皱眉,上前一步:“皇上,宫中不宜——”
“朕说要看!”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朕在这丹宸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都看腻了!朕要看远处!朕要看三百步外!”
魏永昌没有再劝。他跟了皇帝二十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在修道的事情上,皇帝是从来不听任何人劝的。
丹宸宫的后面有一座假山,假山上面有一座小亭子,是整座皇宫里最高的地方。皇帝让人把“破军”架在亭子的栏杆上,自己趴在亭子的石桌上,右眼凑近瞄准镜。
魏永昌站在皇帝身后,陈七跪在亭子外面的台阶上。
皇帝透过瞄准镜,看向了皇宫的远方。
他看到了紫禁城的层层殿顶,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烁,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看到了远处的景山,山上的松柏鬱鬱葱葱。他看到了更远处的城墙,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士兵腰带上的铜扣——在瞄准镜里,铜扣反射著一个小小的光点,清晰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天哪……”皇帝喃喃地说,“天哪……天哪……”
他反覆说著这两个字,像一个被神跡震撼的信徒。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看向跪在台阶上的陈七。
“陈七,”皇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急促,而是一种奇怪的、带著寒意的平静,“你告诉朕——这个东西,能不能杀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陈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答错。答错了,不仅是他的命,营办处上上下下三百口人的命,都在这一句话里。
“回皇上,”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此物是火器,自然能杀人。但草民造此物,不是为了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陈七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让皇上看到天下。”
这句话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答案,但他知道,对於一个在丹宸宫里关了二十年的皇帝来说,“看到天下”这四个字,有著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分量。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七以为自己的回答惹怒了对方。
然后皇帝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或者融化了——陈七分不清。
“让朕看到天下……”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好。很好。”
他转过身,重新凑近瞄准镜,继续看向远方。
“魏伴儿,”他头也不回地说,“这个陈七,赏。重重的赏。另外,让他留在宫里,就在丹宸宫当差。朕要他在朕的身边,给朕造更多这样的东西。”
魏永昌躬身:“遵旨。”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陈七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还有一些更深处的、陈七读不懂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营办处的三百口人,也活下来了。
七、惊变
陈七留在宫里的第一个月,出奇的平静。
皇帝给了他一个“从七品”的虚衔,叫做“神机待詔”,没有实权,但可以在宫里自由走动——当然,仅限于丹宸宫周边。他住在丹宸宫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里摆了一张工作檯,台上有基本的工具和材料,皇帝隨时可能叫他过去。
皇帝对这杆“破军”銃的痴迷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每天都要花两三个时辰摆弄它。有时候是趴在亭子里通过瞄准镜看远处,有时候是把枪拆开了再装上——他已经学会了拆装,虽然动作笨拙,但乐此不疲。他甚至让陈七教他如何装填弹药,如何瞄准,如何扣扳机。
当然,他没有在宫里试射。魏永昌坚决不同意,皇帝也没有强求。
但有一件事,让陈七感到不安。
皇帝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陈七,”有一天,皇帝在摆弄“破军”的时候,突然问,“你说这个东西,能不能打到太和殿?”
陈七正在磨一块新的镜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皇上,太和殿离丹宸宫大约一千二百步,『破军』的有效射程是四百步,打不到。”
“四百步……”皇帝若有所思,“那如果做一个更大的呢?一个能打一千二百步的?”
“可以,”陈七如实回答,“只要加长枪管、增加装药量、提高膛线精度,理论上可以做到。”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但那个“嗯”字里面,藏著一些让陈七脊背发凉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魏永昌单独召见了陈七。
这次不是在丹宸宫的正堂,而是在司礼监的值房——一间不大但布置得极其考究的房间,墙上掛著名家字画,桌上摆著汝窑的茶具,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
魏永昌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陈七跪在面前。
“陈七,”魏永昌的声音不高不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慢条斯理,“你在宫里住了一个月了,还习惯吗?”
“回魏公公,习惯。”
“习惯就好。”魏永昌喝了一口茶,“杂家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魏公公请说。”
魏永昌放下茶杯,直视陈七的眼睛。
“皇上最近……问了你一些话,对吗?”
陈七的心提了起来。魏永昌在皇帝身边安插了眼线,这並不意外。但魏永昌特意提起这件事,说明——
“问了。”陈七如实说。
“问了什么?”
“皇上问,『破军』能不能打到太和殿。”
魏永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臣说打不到。太和殿太远了。”
“嗯。”魏永昌点了点头,“答得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七后背发凉的话:
“陈七,你知道太和殿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是皇上举行大朝的地方。”
“对。太和殿是大朝的地方,也是……”魏永昌停顿了一下,“也是百官上朝的地方。你知道,皇上已经二十年没有上过朝了。太和殿的大朝,现在是由杂家代行的。”
陈七没有接话。
魏永昌继续说:“皇上问你能不能打到太和殿,不是在问距离。他是在问——这个东西,能不能用来杀人。杀太和殿里的人。”
陈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明白了吗?”魏永昌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进陈七的眼睛里。
“臣……明白。”
“你不明白。”魏永昌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陈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皇上修道二十年,不理朝政,朝中早就有人不满了。前些日子,御史台的刘宗周上了一道摺子,说『圣躬久居深宫,天下不明』,要求皇上还政、退位、传位太子。这道摺子,被杂家压下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但如果皇上手里有一件能打到太和殿的武器——你觉得,他会用来做什么?”
陈七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不是因为害怕魏永昌而流汗,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造出来的不只是一支枪。
他造出来的是一颗种子。一颗能在权力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这颗种子落在皇帝手里,皇帝会用它来对付朝臣;落在魏永昌手里,魏永昌会用它来巩固权位;落在任何一个人手里——
它都会变成杀人的工具。
“魏公公,”陈七的声音有些乾涩,“臣只是一个打铁的。臣不懂朝政。”
“你不懂朝政?”魏永昌低头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你不懂朝政,却能在三天之內造出三百步外命中红心的火器?你不懂朝政,却能在大殿之上说出『让皇上看到天下』这种话?”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陈七,杂家不管你是从哪个道人那里学来的本事。杂家只问你一句话——”
他蹲下身子,和陈七平视。
“你是站在皇上那边的,还是站在杂家这边的?”
这是一个死亡选择题。
选皇帝,魏永昌现在就可以杀了他。选魏永昌,將来皇帝知道了,他也活不了。
陈七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魏永昌都愣住的话:
“魏公公,臣站在天下那边。”
魏永昌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表忠心——有人哭著喊著说要给他当牛做马,有人赌咒发誓说誓死效忠,有人用金银珠宝来买他的欢心。但从来没有人,当著他的面说“我站在天下那边”。
“天下?”魏永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里带著一种奇怪的情绪——是嘲讽?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
“对,天下。”陈七抬起头,目光平静,“臣造『破军』,不是为了帮谁杀人,而是为了——”
他顿了顿。
“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天下,可以变得更好。”
魏永昌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你走吧。”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很平淡,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以后皇上问你什么,你先来告诉杂家。”
“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別再说什么『站在天下那边』了。这种话,说多了,会死的。”
陈七叩首,退出。
走出司礼监值房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八、暗流
接下来的日子,陈七如履薄冰。
他每天的工作是给皇帝展示“破军”的各种用法,讲解火器的原理,偶尔做一些小的改进——比如给瞄准镜加了一个遮光罩,比如改进了火帽的防潮性能。皇帝对他的態度越来越亲近,有时候甚至会留他在丹宸宫用膳。
但陈七知道,这份“亲近”下面,藏著深不见底的暗流。
皇帝开始频繁地问一些关於“破军”杀伤力的问题。问得很具体——能打穿多厚的铁甲?能打穿几层盾牌?如果打在人的身上,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口?
陈七每次回答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儘量用技术性的语言来描述,避免任何煽动性的表述。但皇帝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热,像一炉被浇了油的火。
有一天,皇帝突然说了一句让陈七浑身发冷的话:
“陈七,你说——如果朕有一千支这样的『破军』銃,能不能把北边的韃子全部灭掉?”
陈七深吸一口气。
“回皇上,一千支『破军』銃,配合正確的战术,確实可以对骑兵造成重大杀伤。但——”
“但什么?”
“但『破军』銃的製造工艺极为复杂,一支銃需要一名熟练匠人工作至少一个月才能完成。一千支銃,需要一千名匠人工作一个月,或者一百名匠人工作十个月。以目前皇营造办处的產能,难以实现。”
皇帝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追问。
陈七鬆了一口气。他知道,他刚才说的只是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他没敢说:如果皇帝真的拥有了一支狙击步枪军队,他会用这支军队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不敢想。
与此同时,魏永昌的人一直在盯著他。
他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和皇帝说了什么话,都会被详细地记录在案,送到司礼监的值房里。陈七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注意到自己小屋的门缝里偶尔会夹著一根头髮丝——他出门时放的,回来的时候不见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磨镜片、造零件、改进“破军”的性能,以及在皇帝面前当一个恭顺的、寡言少语的匠人。
他不站队。不表態。不参与任何与政治有关的话题。
但暗流不会因为他的沉默就停止涌动。
进宫第四十五天,一件大事发生了。
御史台的刘宗周——就是之前上摺子要求皇帝退位的那个御史——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当著数百名官员的面,大声朗读了一篇討伐魏永昌的檄文。檄文歷数魏永昌“欺君罔上、擅权乱政、残害忠良、卖官鬻爵”等十二条大罪,最后一句是:
“九千岁不除,大雍必亡!”
魏永昌的反应极快。刘宗周还没读完,京营的士兵就已经到了,將刘宗周当场拿下。当天下午,刘宗周被下詔狱,三族被抄。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有人在悄悄地说著魏永昌的名字。
陈七在宫里也感受到了震动。丹宸宫的太监们走路的声音都轻了,说话的声音都低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如临深渊的表情。
皇帝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斥责魏永昌,没有为刘宗周求情,甚至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在丹宸宫里修道、摆弄“破军”、看远处的风景。
但陈七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宗周被捕的那天晚上,皇帝一个人在丹宸宫的露台上站了很久。他手里拿著“破军”銃,但没有举起来瞄准,只是抱著它,像抱著一个孩子。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陈七远远地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复杂的——
恐惧。
皇帝在害怕。
但他在害怕什么?害怕魏永昌?害怕刘宗周的檄文?还是害怕——他自己?
陈七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一个从七品的“神机待詔”,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九、抉择
刘宗周事件后的第三天,魏永昌再次召见了陈七。
这次不是在司礼监的值房,而是在魏永昌的私宅——京城东面的一座五进大宅,比亲王的王府还要气派。宅子里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应有尽有,僕从如云。
陈七被带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只有魏永昌一个人。他没有穿蟒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
“坐。”魏永昌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
陈七坐了下来。
这是魏永昌第一次让他坐。之前都是跪著的。
“陈七,”魏永昌开门见山,“杂家问你一件事。”
“魏公公请说。”
“皇上最近让你改进『破军』銃的射程,对吗?”
“……是。”
“改到什么程度了?”
“目前可以稳定命中六百步的目標。”
“六百步。”魏永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从丹宸宫到太和殿,是多少步?”
陈七沉默了。
“杂家问过钦天监的人,他们量过——从丹宸宫到太和殿,直线距离一千步。六百步打不到太和殿,但如果射程继续增加——”
“魏公公,”陈七打断了他,“臣不会让『破军』的射程超过一千步。”
魏永昌看著他,目光锐利。
“为什么?”
“因为——”陈七深吸一口气,“臣不想成为杀人的工具。不管杀的是谁。”
魏永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不是那种阴冷的、嘲弄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带著几分苦涩的笑。
“陈七,你知道杂家是怎么进宫的?”
“……不知道。”
“杂家七岁进宫,在浣衣局洗了五年的衣服,然后在司设监当了十年的杂役,最后才被调到司礼监。杂家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四年,见过的东西,比你这辈子听到的都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杂家为什么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因为……皇上信任魏公公。”
“信任?”魏永昌冷笑了一声,“皇上信任杂家?不,皇上不信任任何人。皇上信任的只有一样东西——丹药。皇上二十年不上朝,不是因为信任杂家,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想看到那些大臣。杂家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道屏风,帮他挡住外面的风。”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
“杂家在这宫里三十四年,看到的是什么呢?是皇帝的猜忌、大臣的倾轧、太监的爭权夺利。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斗,没有人关心这个天下怎么样。北边的韃子年年入寇,南边的水患年年泛滥,百姓卖儿卖女,饿殍遍野——那些坐在朝堂上的大人们,有谁在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杂家不在乎。杂家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活著。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向陈七,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丝——不是温暖,但接近於某种温度。
“但你不一样,陈七。你有本事。你能造出別人造不出来的东西。你不应该死在这潭浑水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陈七面前。
“这是出京的关防文书。拿著它,今天晚上从东门出去,没有人会拦你。出了京城,往南走,过了淮河,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打你的铁,造你的东西。別再回来了。”
陈七看著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
“魏公公……为什么帮我?”
魏永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窗外是一池荷塘,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杂家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抄过別人的家,杀过別人的全家,做过很多……死后要下地狱的事。但杂家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有人给杂家一个机会,让杂家离开这个鬼地方,杂家会不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他转过头,看著陈七。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造了一件东西。但那件东西——不管落在谁手里,都会害死很多人。所以,走吧。趁还来得及。”
陈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封信。
“魏公公,”他说,“谢谢。”
魏永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七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魏公公,”他头也不回地说,“『破军』銃的製造图纸,我放在了小屋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如果將来——如果有人需要它来保护这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