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草原
第六十九章西行
春天的草原像一张刚铺开的新毯子,绿得晃眼。方炎骑马走在前面,方承志坐在他身前,两只手抓著马鬃,小脑袋左转右转,眼睛不够用似的。刘铁柱跟在后面,腰间的短刀隨著马步一顛一顛的,刀鞘上的皮绳系得很紧,打了两个死结。
他们从红石城出发,沿著铁路向西走了三天。铁路只修到红石城以西八十里的地方,再往前就没有铁轨了,只有一条被商队踩出来的土路。土路很宽,两辆马车可以並排走,路面上印著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著前几天的雨水,马蹄踩上去,溅起一小片泥花。
第四天中午,他们遇到了拓跋月儿派来的接应。一个年轻的羌族骑手,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穿著一件羊皮袄,腰间掛著一把弯刀——是方炎卖的那种精钢弯刀。骑手看到方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方將军,女王让我来接您。她在王庭等您,已经等了三天了。”
方炎点了点头,让骑手上马带路。骑手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西北方向跑去。方炎跟在后面,马蹄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噠噠噠噠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又走了两天,草原上的草越来越高,从脚踝没到了小腿。风一吹,草浪翻滚,绿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天边。方承志在马背上兴奋地叫了起来:“爹!草在动!像水一样!”方炎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羌族的王庭。
王庭不是一座城,是一片帐篷。帐篷很大,白色的,圆顶的,像一朵一朵长在草原上的大蘑菇。帐篷围成一个圆圈,圆圈的正中央是一顶最大的帐篷,帐顶插著一面旗,旗上绣著一只展翅的凤凰,金色的丝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拓跋月儿站在最大的帐篷前面,穿著一件红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条金丝腰带,头髮编成了一条粗辫子,辫梢绑著一颗狼牙。她看到方炎,笑了。那笑容很亮,比夕阳还亮。
“方炎,你来了。”
方炎翻身下马,把方承志从马上抱下来。小傢伙一落地就朝拓跋月儿跑过去,嘴里喊著“拓跋阿姨,奶糖”。拓跋月儿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方承志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
拓跋月儿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傢伙在空中手舞足蹈,咯咯地笑,笑声在草原上传得很远,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鸟。
“方炎,你儿子比你大方。”拓跋月儿把方承志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每次来都绷著脸,好像我欠你钱似的。”
方炎嘴角抽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拓跋月儿转过身,朝最大的帐篷走去,“进来吃饭。草原上的规矩,客人来了先吃饭,別的事吃完再说。”
第七十章王庭夜话
帐篷很大,能容下几十个人。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毯子,毯子上摆著矮桌和坐垫。帐篷正中央有一个火塘,火烧得很旺,铁架子上吊著一口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飘得满帐篷都是。
方炎坐在坐垫上,方承志坐在他旁边,手里抓著一块奶豆腐,啃得满脸都是碎渣。刘铁柱坐在门口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著帐篷外面,像个站岗的士兵。拓跋月儿坐在方炎对面,手里端著一碗马奶酒,喝了一口,放下。
“方炎,匈奴人最近不太老实。”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矮桌上。地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粗糙,但位置標得很清楚。王庭在西边,匈奴人在北边,中间隔著一片叫“呼伦”的草原。“上个月,匈奴人的斥候越过了呼伦河,在我们的地盘上转了两天。我派兵去追,没追上。他们跑得太快了。”
方炎看著地图,手指在呼伦河的位置点了点。“河这边是你们的地盘,河那边是他们的。他们过了河,就是在试探你的反应。”
“我知道。所以我反应了。我派了一队骑兵在河边巡逻,每隔十里一个哨位,昼夜不停。但匈奴人不傻,他们不会从呼伦河正面过来。他们会绕。”拓跋月儿的手指在地图上往西移,移到了呼伦河的源头。那里是一片山地,山不高,但很密,地图上画满了代表山峰的小三角形。“西边这条山路,很窄,只能走马,走不了车。如果匈奴人从这里绕过来,我们的侧翼就暴露了。”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你需要什么?”
“枪。上次的一千支不够。我还要五百支,外加五千发子弹。还有——”她顿了顿,“教我打仗的人。”
方炎抬起头看著她。“赵九刀不能来。他得守红石城。”
“不是赵九刀。是你。”拓跋月儿的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方炎,你打过仗,你知道怎么用那些枪。我的族人只会骑马射箭,枪打得不准,也不会排阵型。你教他们。一个月就行。”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塘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方承志趴在方炎腿上,已经睡著了,小嘴微微张开,呼吸轻轻的。
“半个月。”方炎说,“我只能在草原上待半个月。”
拓跋月儿笑了。那笑容很亮,像草原上的太阳。“半个月够了。”
那天晚上,方炎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方承志睡在他旁边,小手抓著他的衣领,抓得很紧,像是在梦里怕他跑了。帐篷外面有风,风吹过帐篷的布面,发出呼呼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方炎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地图。呼伦河,山地,侧翼,阵型,子弹。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到帐篷门口站著一个人。
拓跋月儿。
她披著一件羊毛披肩,头髮散在肩上,没有编辫子。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是草原上的人。
“睡不著?”她走进来,在方炎旁边坐下。
“嗯。”
“我也睡不著。”她低头看著方承志,小傢伙睡得很沉,小脸在月光下像一团白白的麵团。“方炎,你说这场仗打完,草原上会变成什么样?”
方炎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会是女王。”
拓跋月儿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当女王了。”
方炎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当女王太累了。每天都要想事情,想不完的事情。哪个部落闹矛盾了,哪里的草场不够分了,哪家的牛羊走丟了。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有时候我想,把王位让给別人,我去红石城找你。你那里有铁匠铺,我去给你拉风箱。”
方炎愣了一下。“你会拉风箱?”
“不会。但我可以学。”拓跋月儿笑了,“阿卿姐不是也学会了吗?她一个公主都能学会,我一个女王怎么就学不会了?”
方炎没有接话。他看著帐篷顶,帐篷顶上有一个小小的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像一根细细的银柱子,立在地上。
“月儿,”他说,“你是女王。草原上的人需要你。”
拓跋月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握刀和拉弓留下的。“我知道。”她的声音很涩,“但有时候,我也想当一回普通人。”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的风停了,草原上安静得能听到草叶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方承志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鬆开了方炎的衣领,改抓被角。
拓跋月儿站起来,把披肩拢了拢。“方炎,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她转身走了。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方炎,你说的那个罗马——真的不是一天建成的吗?”
方炎看著她的背影。“不是。罗马建了好几百年。”
拓跋月儿点了点头。“那我再等等。”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月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白花花的,像一盆水泼在地上。方炎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著。
第七十一章教枪
方炎在草原上待了十五天。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带著羌族的骑兵练枪。骑兵们骑在马上的时候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下了马站在地上,手里端著枪,倒像一群笨手笨脚的孩子。有人把枪托抵在肩膀上,一开枪被后坐力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有人装弹的时候手抖,子弹掉在地上,滚进草丛里,趴在地上找了半天。还有人瞄准的时候闭错了眼睛,睁一只闭一只,闭的是瞄准的那只,睁的是不看准星的那只,打出去的子弹飞到天上去了,连目標的边都没擦到。
方炎不笑。他一个一个地纠正。枪托要抵紧肩膀,不能留空隙。装弹的时候手要稳,心要定,越急越装不上。瞄准的时候两只眼睛都睁开,不要闭。呼吸要匀,扣扳机的时候屏住气,手不要抖。
骑兵们学得很认真。他们知道,这些枪是红石城方將军亲手造的,整个草原上没有第二家。他们也知掉,匈奴人正在北边磨刀霍霍,不学会用这些枪,冬天来了就过不去了。
练了七天,骑兵们打得像模像样了。三百米的靶子,十发能中七八发。方炎又教他们排阵型。方阵、圆阵、散兵线,什么时候该排什么阵型,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讲得很细。骑兵们听得似懂非懂,但方炎不著急。他一遍一遍地讲,一遍一遍地练,练到他们形成肌肉记忆,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做。
刘铁柱也跟著练。他年纪小,但学得快,三天就打得比那些练了七天的骑兵还准。方炎让他当助教,给那些学得慢的骑兵做示范。刘铁柱端著枪,一枪打出去,三百米外的靶子应声而倒。骑兵们服了,再也不敢小看这个矮矮壮壮的、不爱说话的少年。
第十天的时候,拓跋月儿来找方炎。她骑著那匹白马,穿著一身银色的轻甲,腰间掛著弯刀,英姿颯爽得像一尊女战神。她勒住马,看著正在练枪的骑兵们,看了一会儿。
“方炎,你教得比我好。”她说。
方炎摇了摇头。“不是我教得好,是枪好。没有这些枪,教什么都是白教。”
拓跋月儿翻身下马,走到方炎面前。“匈奴人那边有动静了。斥候说,他们在呼伦河北岸集结了,大概两万人。马崇——就是韩世杰手下的那个將领——好像也去了。”
方炎的眉头皱了起来。“马崇?大楚的人?”
“嗯。不知道韩世杰跟匈奴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派了马崇去当军师。马崇这个人打仗不行,但搞阴谋诡计有一套。匈奴人以前打仗只会猛衝猛打,现在有了马崇,可能会玩出新花样。”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地图前。地图是拓跋月儿画的,呼伦河、山地、王庭、红石城,一条一条线,一个一个小圆圈。“匈奴人两万,加上马崇的计谋。你这边多少人?”
“八千。加上你教出来的这些枪手,五百人。”
“八千对两万,不占优。但如果有地形优势,可以打。”
方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呼伦河到山地,从山地到王庭。他停在一个地方——呼伦河上游的一个拐弯处,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形成一个半岛。半岛三面环水,只有一面连著陆地。易守难攻。
“这个地方,叫什么?”
拓跋月儿凑过来看了看。“呼伦湾。夏天水大的时候,三面都是水,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冬天水小了,东边的河滩会露出来,能走马。”
“匈奴人什么时候会打?”
“不知道。可能是秋天,也可能是明年春天。他们还在集结,粮草还没备齐。”
方炎直起身,看著远处的草原。草原在天边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风吹过来,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马粪的味道。
“月儿,我该回去了。”
拓跋月儿的手紧了一下。“不是说半个月吗?还有五天。”
“红石城那边有事。沈一念的电报说,韩世杰又派了人去青石关,这次不是打仗,是要谈判。”
拓跋月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白开水里加了一点点蜜。“好。你回去吧。草原上的事,我自己能应付。”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方炎。是一把很小的弯刀——比上次给方承志的那把还小,只有巴掌长,刀鞘是银皮的,上面刻著羌族特有的花纹。刀柄上缠著彩色的丝线,末端坠著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给承志的。上次那把他说太小了,不够威风。这把大一些。”
方炎接过弯刀,在手里掂了掂。“你做的?”
拓跋月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打的。打了三个月,打废了好几块铁,才打出这一把。打得不好,你別嫌弃。”
方炎看著手里的弯刀。刀身不是很直,刃口也不是很锋利,刀柄上的丝线缠得歪歪扭扭的。但这把刀,比铁匠铺里任何一把刀都重。因为它是拓跋月儿亲手打的。
“打得很好。”方炎把弯刀收好,“承志会喜欢的。”
拓跋月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痕,是打铁时烫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癒合,结著黑红色的痂。
“方炎,”她的声音很轻,“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方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像拍方承志的脑袋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拓跋月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走了。”方炎转身,朝马走去。方承志已经在马背上了,手里抓著马鬃,朝拓跋月儿挥手。“拓跋阿姨,奶糖!”
拓跋月儿从怀里掏出一把奶糖,塞进方承志的口袋里。小傢伙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一只小刺蝟。
“下次来,我给你带更多。”拓跋月儿捏了捏他的脸蛋。
方炎翻身上马,把方承志抱在身前,拨转马头。刘铁柱跟在后面,腰间的短刀隨著马步一顛一顛的。三个人骑著马,沿著来时的路,慢慢走远了。
拓跋月儿站在帐篷前面,看著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绿色的草浪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也不理。
“女王,”一个年轻的骑手走过来,“方將军走了。”
“我知道。”拓跋月儿转身走回帐篷,掀开门帘的时候,停了一下。“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是。”
第七十二章谈判
方炎回到红石城的时候,韩世杰的使者在城门口等了三天。这次来的不是孙文礼,不是周文渊,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锦缎长袍,腰间繫著一条镶玉的皮带,脚上蹬著一双黑色的皮靴。他站在城门口,身后跟著十几个隨从,每人手里捧著一个红木匣子,匣子上盖著黄绸子。
方炎在城门口下了马,把方承志递给萧玉卿。小傢伙在马背上顛了一路,已经睡著了,口水流了萧玉卿一肩膀。萧玉卿接过孩子,看了一眼那个中年人,转身走了。
“方將军,”中年人拱手,笑容满面,“在下李慕白,奉大楚天子之命,特来拜访將军。”
方炎看著他,没有说话。李慕白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自然。“方將军,我家陛下想跟您谈谈。不是打仗,是讲和。”
“讲和?”方炎终於开口了,“他打输了,要讲和?”
李慕白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但他还是保持著微笑。“方將军说笑了。战场上没有输贏,只有得失。我家陛下觉得,再打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不如坐下来谈谈,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方炎转身往城里走。“进来吧。”
李慕白跟著方炎走进了红石城。他走在街上,东张西望,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凝重。他看到了街两旁林立的店铺,看到了青石板铺成的路面,看到了路边消防用的水缸,看到了街角孩子们嬉闹的身影。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面一一扫过,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丈量。
方炎把他带到了议事堂。议事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陈伯庸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在翻。看到方炎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李慕白坐在椅子上,把隨从手里的红木匣子一个一个地打开。第一个匣子里装的是黄金,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黄得发亮。第二个匣子里装的是玉石,白玉、青玉、黄玉,每一块都打磨得很光滑,像凝固的猪油。第三个匣子里装的是丝绸,一匹一匹叠得方方正正的,顏色鲜艷得像春天的花圃。
“方將军,这是我家陛下的一点心意。”李慕白指著那些匣子,“黄金一千两,玉石十块,丝绸一百匹。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这是陛下的亲笔信。”
方炎接过信,展开。信上的字跡和上次一样,刚劲有力,像刀刻的。但內容不一样了。上次是威胁,这次是求和。
“方將军台鉴。前次兵戎相见,朕深感悔愧。將军之才,胜朕十倍,將军之德,胜朕百倍。朕愿与將军划淮水而治,北为將军之地,南为朕之地。两国通商,百姓往来,永不相侵。若將军肯允,朕当以大楚亲王之礼相待,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方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李慕白,我问你一个问题。”
“將军请说。”
“韩世杰在江南加了一次税,每亩地两斗粮。有没有这回事?”
李慕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这——陛下也是为了备边储。江南富庶,百姓殷实,加一点点税,不算什么。”
方炎看著他。“你家里有几亩地?”
李慕白愣了一下。“在下——在下不是农户,家中並无田地。”
“那你知不知道,一亩地一年能打多少粮食?”
李慕白的脸色有些发白了。“这个——在下不太清楚。”
方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红石城的街巷,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有人在门口的水盆里洗脸,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亩地,风调雨顺的年景,能打两石粮食。两斗粮,是十分之一。一个农户种十亩地,要交两石粮。两石粮,够一家三口吃两个月。”
他转过身,看著李慕白。“韩世杰加一次税,江南有多少人家要饿肚子,你算过没有?”
李慕白的额头冒出了汗珠。“方將军,这——这是朝廷的事,在下只是传话的——”
“你回去告诉韩世杰,”方炎的声音很平静,“讲和可以。条件只有一个——取消加征的税,把多收的粮食还给百姓。他做得到,我就跟他谈。做不到,没什么好谈的。”
李慕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方炎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他站起来,拱手,转身走了。隨从们手忙脚乱地把红木匣子合上,抱在怀里,跟在后面,脚步又快又乱,像一群被狼撵的羊。
陈伯庸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方炎旁边。“方將军,韩世杰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
“那您还——”
“让他知道,红石城不缺他那点黄金玉石。”方炎看著窗外,李慕白和他的隨从正在往城门口走,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他要讲和,得拿出诚意。不是拿黄金,是拿百姓的命。”
陈伯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第七十三章沈一念的城
护城大阵在夏天完全启动了。城墙的强度增加了三倍,城內的灵气浓度提高了五成,修士的法术在城內被压制。方炎站在城墙上,用手摸了摸墙砖。砖还是那些砖,灰白色的,表面粗糙,但摸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是凉的,现在有一种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温度。
沈一念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正在记录阵法的运行数据。灵石母的状態每天记录一次,灵力波动、温度变化、光芒强度,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前面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符號。
“方將军,”她合上本子,“阵法运行正常。灵石母的灵力输出很稳定,没有衰减的跡象。”
方炎点了点头。“辛苦了。”
沈一念摇了摇头。“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转过身,看著城內的街巷。街巷里人来人往,有人在买菜,有人在卖布,有人在修鞋,有人在晒太阳。几个孩子在巷口追跑打闹,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著一根竹竿,竹竿上绑著一条红布条,在风里飘。沈一念看著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方將军,”她忽然说,“我以前在青云宗的时候,每天做的事就是修炼。早上起来修炼,上午修炼,下午修炼,晚上修炼。修炼完了睡觉,睡醒了接著修炼。十年如一日。”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封皮。“那时候我以为,修炼就是活著。修不到金丹,活著就没有意义。到了这里,我才发现——活著本身,就是意义。”
方炎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到里面的光。
“一念,你现在的修为是什么?”
沈一念愣了一下。“练气六层。”
“在青云宗,练气六层算什么水平?”
沈一念想了想。“外门中游。不算好,也不算差。”
“在红石城,练气六层算什么水平?”
沈一念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白开水里加了一点点蜜。“算最好的。”
方炎也笑了。“那就够了。”
沈一念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本子。本子的封皮已经被她摩挲得很光滑了,边角有些捲曲。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护城大阵完全启动。红石城,有了一座看不见的城墙。”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方將军,我回铺子了。还有几块铁要刻。”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快,像一只在草地上跳来跳去的麻雀。方炎站在城墙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的转角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座城,有了一座看不见的城墙。但方炎觉得,沈一念才是红石城最坚固的城墙。
第七十四章秋收
秋天的时候,城外的麦田丰收了。麦子是在被踩烂的那片土地上重新种的,种得晚,但长得很好。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风一吹,麦浪翻滚,金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天边。
方炎站在麦田边上,看著农民们割麦子。镰刀挥舞,麦秆齐刷刷地倒下,一捆一捆地码在田埂上。有个老农割完了一垄,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麦茬。麦茬整整齐齐的,像剃过的头。
“方將军,”老农朝他喊,“今年的麦子好!一亩能打两石半!”
方炎走过去,蹲下来,捻起一穗麦子,在手心搓了搓。麦粒饱满,金黄金黄的,像一颗一颗小太阳。他放进嘴里嚼了嚼,麦香很浓,甜丝丝的。
“好麦子。”他说。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方將军,这片地去年被踩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今年种不出来了。您说种,我就种了。没想到长得这么好。”
方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地踩不坏。踩实了,翻一翻,照样种。”
老农点了点头,弯腰继续割麦子。镰刀挥舞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
方炎站在麦田边上,看著这片金色的海。风吹过来,麦浪翻滚,麦穗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片地上还躺著几千具尸体。现在,尸体不见了,麦子长出来了。
“方將军。”沈一念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灵石母今天的记录——灵力波动平稳,温度正常,光芒强度稳定。”
方炎接过本子看了看。“阵法对麦田有影响吗?”
沈一念想了想。“有。灵气浓度高了,庄稼会长得更好。不只是麦子,蔬菜、水果、药材,都会长得更好。以后红石城的东西,会比別处的好吃。”
方炎把本子还给她。“那以后红石城可以多一个招牌——灵气麦子,灵气白菜,灵气萝卜。”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平时大了一些,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方將军,您也会开玩笑。”
方炎没有接话。他转身看著麦田,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沈一念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麦田。两个人沉默地站著,看著金色的麦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天边。
远处,有人在唱歌。不是城里的那种小曲,是农人割麦时唱的號子,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很好听,粗獷、沙哑、有力,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第七十五章冬天的准备
秋天过完,冬天就来了。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半个月。方炎让陈伯庸提前发了过冬的物资,每家每户发了棉衣、棉被和柴火。棉衣是萧玉卿带著城里的妇人们缝的,用的是红石城自己种的棉花,絮得很厚,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棉被也是新絮的,鬆软蓬鬆,盖在身上轻飘飘的,但很暖和。
方承志穿上了那件红色的小棉袄,领口绣著一只小老虎。他在雪地里跑,小老虎跟著他一顛一顛的,像活了一样。他跑累了,蹲在地上堆雪人,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鼻子是一截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豆。他堆完了,站在雪人前面看了半天,又跑回屋里拿了一把木锤,插在雪人身上当胳膊。
“爹,雪人也有锤子了!”他兴奋地喊。
方炎站在门口,看著儿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嘴角微微勾著。萧玉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件正在补的衣服,针线在指尖穿梭,一针一针,密密实实的。
“方炎,”她头也不抬,“拓跋月儿那边来信了吗?”
方炎摇了摇头。“没有。上次送枪的人回来说,匈奴人退了。不是打跑了,是自己退的。马崇回了江南,匈奴人没了军师,不敢打,缩回去了。”
萧玉卿停了一下针。“那就好。”
她继续缝衣服。针脚很细,很密,像一排排小小的蚂蚁。方炎看著她缝衣服,看了很久。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微微翘著,鼻樑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更好看了。那种好看不是年轻时的好看,是一种经过时间打磨的、沉静的、温润的好看。
“阿卿,”方炎说,“过年的时候,请沈一念来家里吃饭吧。她一个人在红石城,没亲没故的。”
萧玉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早就请了。她答应了。”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七十六章年夜饭
年三十那天,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明晃晃地照著,雪地反光,亮得人睁不开眼。方炎一大早起来,在门口贴了对联。对联是陈伯庸写的,字跡工整漂亮——“红石城中千家暖,铁锤炉火万年春。”横批是方炎自己想的——“打铁过年”。
萧玉卿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红烧肉、铁锅燉鱼、醋溜白菜、酸辣汤,四菜一汤,又加了两道——一道是炸丸子,萝卜丝的,外酥里嫩;一道是蒸年糕,糯米做的,上面撒了红枣和葡萄乾。方承志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趁萧玉卿不注意,偷偷捏了一个丸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咧嘴。
傍晚的时候,沈一念来了。她穿了一件新衣裳,青色的,是萧玉卿给她做的,领口绣了一小串梅花。她的头髮还是用木簪子挽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屋里的热气蒸得微微捲曲。她手里提著一个纸包,递给萧玉卿。
“阿卿姐,我自己做的糖。草原上的做法,用羊奶熬的。”
萧玉卿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白色的奶糖,外面裹了一层炒米粉,圆圆的,像小雪球。“好漂亮。一念,你还会做糖?”
沈一念笑了笑。“拓跋女王教我的。她在红石城的时候,教了我好几天。”
方承志听到“糖”字,从里屋跑出来,踮著脚往纸包里看。沈一念蹲下来,拿了一颗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方承志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和拓跋阿姨给的一样!”
“就是拓跋阿姨教的做法。”沈一念摸了摸他的头。
年夜饭摆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天冷,萧玉卿在桌子下面放了一个炭火盆,盆里的炭烧得红彤彤的,热气往上冒,把桌布吹得一掀一掀的。方炎坐在主位上,萧玉卿坐在他右边,方承志坐在他左边,沈一念坐在萧玉卿旁边。四个人围著一张小方桌,桌上摆满了菜。
方炎端起酒杯。酒是红石城自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度数不高。“过年了。这一年,辛苦大家了。”
萧玉卿端起杯子,沈一念也端起来。方承志没有杯子,端起自己的小碗,碗里是米汤,白白的,稠稠的。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过年好。”
方承志喝完米汤,嘴角沾了一圈白,像长了白鬍子。他用袖子擦了擦,抓起一个丸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粮食的仓鼠。萧玉卿给他夹了一块鱼,挑了刺,放在他碗里。他低头扒饭,吃得满头大汗。
沈一念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嚼得很仔细。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了很久。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方將军,”她忽然说,“我以前在青云宗的时候,过年从来不吃饭。”
方炎看著她。“为什么?”
“没有胃口。一个人在屋里,外面越热闹,越不想吃。”她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饭。饭是白的,粒粒分明,上面臥著一块红烧肉,油亮亮的。“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胃口了。”
方炎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朝沈一念举了一下。沈一念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酒很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方承志吃完了,趴在方炎腿上,不一会儿就睡著了。小嘴微微张开,呼吸轻轻的,暖暖的。方炎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小傢伙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方炎的衣角,抓得很紧。
萧玉卿看著方承志,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方炎,”她说,“明年会更好吗?”
方炎想了想。“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年比去年好。去年比前年好。一年比一年好。”他看著窗外的雪地,月光照在雪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银子。“以后也会一年比一年好。”
萧玉卿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沈一念坐在对面,看著他们,嘴角微微翘著。她端起酒杯,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方將军,阿卿姐,我回去了。过年好。”
“过年好。”方炎说。
沈一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炎坐在桌前,萧玉卿靠在他肩上,方承志趴在他腿上。一家三口,在灯光下,像一幅画。
她转过身,走进了雪地里。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脚印一个一个地留在身后,像一串省略號。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扇亮著灯光的窗户。灯光黄黄的,暖暖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沈一念把怀里的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年夜饭。在方將军家吃的。红烧肉很好吃。明年还来。”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快,像一只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的兔子。
(第十一卷·草原·完)
作者有话说
方炎后来在草原上种了一排树。不是柳树,是杨树。杨树长得快,三五年就能成荫。拓跋月儿问他为什么种杨树,他说:“杨树硬,不怕风。草原上风大,种別的活不了。”拓跋月儿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细,还没有她的手腕粗,树皮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
“方炎,这些树长大了,我是不是就不用来红石城找你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方炎站在她旁边,看著远处。远处是草原,一望无际的、绿到天边的草原。风吹过来,草浪翻滚,绿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天边。
“你还是来吧。”他说,“承志想吃你的奶糖。”
拓跋月儿笑了。那笑容很亮,比草原上的太阳还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好。我来。给你们带奶糖。”
杨树苗在风里摇了摇,细小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鼓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