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柳树成荫
    柳树种下去的那年冬天,红石城下了三场大雪。第一场在入冬后的第七天,雪花不大,稀稀落落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第二场在腊月初三,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城头的积雪没过了脚踝。第三场在年三十的晚上,守岁的人刚把饺子端上桌,雪就来了,悄无声息的,等饺子吃完,推门一看,院子里已经白了。
    方炎站在铁匠铺门口,看著街巷里的雪。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脚印一个挨一个,从各家各户的门前延伸出来,在巷口匯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有人已经起来扫雪了,竹扫帚刷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和铁匠铺里的蒸汽锤声混在一起,成了红石城冬天的背景音。
    “方將军。”陈伯庸踩著雪走过来,怀里抱著一摞帐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被雪水洇湿了一角,纸页微微捲曲,“去年的帐目已经全部理清了。总收入比前年多了三成,主要靠铁路运输和兵器销售。支出方面,军费占了四成,城防建设占了两成,剩下的用於民生和储备。粮仓已经补满了,够全城吃到来年秋收。”
    方炎接过帐本,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都写得工工整整,连小数点后面的两位都对齐了。陈伯庸做事,从来不需要人操心。
    “韩世杰那边有消息吗?”方炎合上帐本。
    陈伯庸摇头:“没有。青石关的斥候报说,淮水以南安安静静的,大楚的军队缩在城里不出来。马崇被调回了京城,听说被韩世杰骂了一顿,降了三级,现在管粮草去了。”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韩世杰这个人,吃了亏会缩回去,但不会一直缩著。他像一条蛰伏的蛇,等伤口养好了,还会再探出头来。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红石城需要喘口气。
    “陈先生,开春之后,我打算把铁路从青石关往南再修五十里。”
    陈伯庸愣了一下:“往南?那不是大楚的地盘吗?”
    “现在是。但那条路是商路,不是军路。修到淮水北岸,红石城的货物可以直接运到淮水边上,江南的商人也可以把货运过来。双方都不用过关,省了盘查,省了税,省了时间。韩世杰要是聪明,就不会拦。”
    陈伯庸沉吟片刻:“他要是拦呢?”
    “拦了就绕过去。淮水那么长,他拦不住。”方炎把帐本递迴去,“先修路,別的事以后再说。”
    陈伯庸抱著帐本走了。方炎转身回铺子里,炉火还烧著,蒸汽锤蹲在角落里,几个学徒已经在干活了。刘铁柱站在最里面的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把短刀,正在磨刃口。他的个子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些,衣服还是那么大,但袖口不再挽著了,刚好到手腕。短刀是他爹打的那把,他每天都要磨一遍,磨完了用布擦乾,插回腰间的皮套里。皮套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铁柱。”方炎叫了他一声。
    刘铁柱抬起头,手里的刀停在磨石上。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那种烫人的光已经收敛了,沉在眼底,像炉火余烬。
    “你爹打的那把刀,钢口好,不用天天磨。磨多了反而伤刃。”
    刘铁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方炎。“习惯了。”他把刀插回皮套,走到方炎面前,“方將军,赵教头说让我开春后去城防营报到。”
    方炎看著他。少年站在炉火旁边,半边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半边脸在阴影里。他的肩膀比同龄人宽一些,手掌也大,指尖粗短,是天生打铁的手。
    “你想去?”
    “想。”
    “不怕?”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也要去。我爹说过的,红石城的人,该守城的时候不能缩。”
    方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刘老七教出来的儿子,错不了。
    开春后,铁路开始向南延伸。方炎亲自带著施工队,一里一里地往前修。青石关以南的地形比北边复杂,有丘陵,有河流,还有几片沼泽。施工队遇到了不少麻烦——路基在沼泽地上打不稳,铁轨铺上去就沉;河流上没有桥,材料运不过去;丘陵地带石头多,挖路基要放炮,放炮又怕惊动了大楚的守军。
    方炎一个一个地解决。沼泽地打不了路基,就用碎石和石灰垫底,一层一层地夯实,夯到硬了再铺轨。河流上没有桥,就造船。不是普通的船,是方炎设计的一种平底驳船,船底是平的,吃水浅,载重大,一次能运十几根铁轨。船在河里排成一串,用绳索连起来,上面铺木板,就是一座浮桥。丘陵地带的石方工程最麻烦,放炮的声音太大,隔著几十里都能听到。方炎让赵九刀派人去淮水边上打了招呼,说是在修路,不是打仗。大楚那边没有反应,既没有派人来拦,也没有派人来问。
    修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铁路越过了青石关,进入了淮水以北的平原。这里的土地平坦肥沃,麦子长得比红石城那边的还好。方炎站在铁路边上,看著远处麦田里的村庄。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和五年前的红石城差不多。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铁路修过来,站起来张望,脸上带著好奇和警惕。
    方炎走过去,跟老人们聊了几句。老人们说话的口音很重,带著江南的软糯,有些词方炎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他们知道红石城,知道方將军,知道北边有一座不打仗、不徵税、不抓壮丁的城。他们想去,但捨不得地。地是祖上传下来的,种了三代人了,丟不下。
    方炎没有劝他们。他让人在铁路边上立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著——“红石城商路,往来自由。不问籍贯,不问出身。”牌子立好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铁路修到淮水北岸的那天,是秋天。淮水很宽,水是浑黄的,流得很慢,像一锅煮开了又凉下来的粥。对岸是大楚的地盘,能看到几个哨兵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画在纸上的小人。方炎站在铁路的终点,看著对岸。风吹过来,带著水腥气和河泥的味道。
    “方將军。”周文渊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著一面小旗,旗上绣著红石城的標记——铁锤和铁砧交叉,上面是一颗五角星。他把旗子插在铁路的终点,旗杆插进土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周先生,你说对岸的人看到这面旗,会怎么想?”
    周文渊想了想。“会想——北边那座城,是真的。”
    方炎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旗子在风里飘著,铁锤和铁砧的图案在夕阳下闪著金光。对岸的哨兵大概也看到了,因为方炎看到其中一个哨兵站直了身体,朝这边张望。
    方炎没有多留。他沿著铁路走回了红石城,走了整整一个晚上。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萧玉卿抱著方承志站在城门口,小傢伙已经会叫爹了,看到方炎,张开两只胖乎乎的手,嘴里喊著“爹、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著一颗糖。
    方炎接过儿子,抱在怀里。方承志抓著他的衣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一会儿就睡著了。小傢伙睡著的时候很安静,呼吸轻轻的,暖暖的,喷在方炎的脖子上,像春天的风。
    “修好了?”萧玉卿问。
    “修好了。”
    “会有人来吗?”
    方炎看著怀里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会。慢慢会。”
    第五十七章江南来人
    铁路修通后的第一个月,没有商队来。第二个月,来了几个人。不是商人,是逃难的。一家五口,从淮水以南的某个小县城跑出来的。男的大约三十出头,瘦得像竹竿,背著一个老母亲,手里牵著两个孩子。女的跟在后面,怀里抱著一个更小的,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像被人抽走了魂。
    他们在铁路边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后来遇到一个红石城的巡道工,巡道工告诉他们,沿著铁路往北走,走到头就是红石城。那家人走了三天,到了红石城。方炎在城门口见了他们。男人的老母亲已经走不动了,躺在临时搭的木板车上,脸色蜡黄,嘴唇乾裂。两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大的那个还有力气哭,小的那个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隨时要睡过去。
    方炎让人把他们安置在城西的空房子里,又让人送去了粮食和药材。萧玉卿亲自去给老母亲看病,看完之后出来,脸色不太好。
    “老人家饿得太久了,肠胃都坏了。得慢慢养,急不得。”她顿了顿,又说,“那家人是从苏州北边的一个镇子逃出来的。韩世杰去年冬天又加了一次税,说是要『整军备武』,每家每户按人头收,一个人五百文。那家人五口人,两千五百文。男人把家里最后一只鸡卖了,又借了邻居的,才凑够。”
    方炎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街巷里有人在晒衣服,有人在劈柴,有几个孩子在追一只猫。猫被追急了,躥上了墙头,蹲在墙头舔爪子,尾巴翘得高高的。
    “阿卿,”他忽然说,“红石城能收多少人?”
    萧玉卿愣了一下。“你是说——逃难的?”
    “嗯。”
    萧玉卿想了想,算了一笔帐。“城里的空房子还有两百多间,挤一挤能住千把人。粮仓的存粮够吃到来年秋收,但如果来的人太多,就不好说了。药材、布匹、棉被这些东西也有限。冬天快到了,不能让人冻著。”
    “那就先收一千。多了的,在城外搭棚子住。棚子搭厚实些,也能过冬。”
    萧玉卿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方炎,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韩世杰知道了,会说你是故意收留他治下的百姓,是在挖他的墙角。”
    方炎转过身,看著她。“那些人在南边活不下去了,跑到北边来找口饭吃。我关上门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就得死在外面。死一个人,和得罪韩世杰——哪个后果更重?”
    萧玉卿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只会绣花、写字、翻帐本,现在会看病、熬药、哄孩子。来红石城五年,她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也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我去安排。”
    那一家五口在红石城住了下来。男人姓孙,叫孙德福,是个木匠。他的手艺很好,榫卯做得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就能打出一张结实的桌子。方炎让他进了工程队,专门负责铁路沿线的木工活。老母亲养了两个月,慢慢好了,能下床走路了,还能帮邻居看孩子。两个孩子进了学校,大的那个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小的那个还在学认字,每天回来都要趴在桌上写半天,写得满手都是墨。
    孙德福拿到第一个月的工钱那天,在铁匠铺门口站了很久。方炎出来的时候,他还站著,手里攥著几块碎银子,指节发白。
    “方將军,”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能不能用这些银子,买几斤粮食寄回南边?我丈人丈母娘还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粮店里有粮食,你去买就是。多的不用给,粮店会记帐。寄粮食的事,我让人帮你办。”
    孙德福扑通一声跪下了。方炎伸手把他拽起来。“红石城不兴这个。以后別跪了。”
    孙德福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方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了。
    第五十八章沈一念的阵
    沈一念在红石城住了一年多了。她不再是刚来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的、说话声音很轻的外门弟子了。她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乾裂起皮。她每天早上去麦田里检查阵法,下午在铁匠铺里刻阵纹,晚上在自己的小屋里画阵图。日子过得很有规律,像她画的那些线条一样,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但方炎注意到,她有时候会发呆。不是普通的走神,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沉到了水底的发呆。她会坐在麦田边上,手里攥著一块铁,眼睛望著南边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也不理。太阳落下去了,她还在坐。直到有人叫她,她才回过神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回城里。
    方炎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他知道。她在看南边。南边是青云宗的方向。
    有一天,沈一念来找方炎。她手里拿著一卷阵图,图上的线条比以前画的任何一张都复杂。圆套圆,线连线,密密麻麻的,像一窝缠在一起的丝线。方炎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什么阵?”他问。
    沈一念把阵图铺在桌上,用手指著那些线条,一条一条地解释。“这是护城大阵。不是那种用铁块埋在地下的临时阵法,是用灵石和精钢为基、以整座城为阵眼的永久阵法。一旦布成,整座红石城都会被阵法覆盖。外面的人攻不进来,里面的人出得去。”
    方炎看著阵图,沉默了一会儿。“需要多少灵石?”
    沈一念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多。至少三千块下品灵石。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需要一件法器作为阵眼。普通的法器不行,需要那种灵力极其充沛的、至少经过百年温养的宝物。”沈一念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我知道哪里有这种东西。”
    方炎看著她。她的目光落在那张阵图上,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青云宗。”方炎替她说出了那三个字。
    沈一念点了点头。“青云宗的藏经阁下面,镇压著一条灵脉。灵脉的源头有一颗灵石母,是整条灵脉的核心。那颗灵石母,至少有三千年了。如果用它来做阵眼——”她没有说下去,但方炎明白她的意思。
    用灵石母做阵眼的护城大阵,別说是韩世杰的十万大军,就是金丹期的修士来了,也攻不破。
    方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红石城的街巷,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有人在门口的水盆里洗脸,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城头的“方”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一念,你想回青云宗吗?”
    沈一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阵图捲起来,卷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不想。”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硬。
    方炎转过身看著她。她站在桌前,手里攥著卷好的阵图,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柳枝。
    “但我想要那颗灵石母。”她说,“没有它,护城大阵布不成。”
    方炎沉默了很久。“我去。”他说。
    沈一念抬起头,看著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东西。“方將军,青云宗虽然闭山了,但护山的阵法还在。外人进不去的。”
    “你不是外人。”
    沈一念愣了一下。
    “你是青云宗的弟子。虽然是外门,但也是弟子。你带我进去。”
    沈一念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阵图。阵图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摺痕处都快磨破了。她慢慢地把阵图展平,铺在桌上,用手指抚平那些褶皱。
    “好。”她说。
    第五十九章北行
    去青云宗的日子定在开春之后。方炎把红石城的事交代给赵九刀和陈伯庸,又跟萧玉卿说了很久。萧玉卿没有拦他,只是给他准备了一个行囊。行囊不大,里面装著几件换洗的衣服、一袋乾粮、一壶水,还有一包药。药是她自己配的,治跌打损伤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行囊的最底下。
    “路上小心。”她说。
    方炎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看著方承志。小傢伙已经会走路了,歪歪斜斜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的小鸭子。他手里拿著一把小木锤——是方炎给他做的玩具,锤柄很短,锤头圆圆的,打磨得很光滑。小傢伙举著木锤,朝方炎挥舞了一下,嘴里喊著“爹、爹”。
    方炎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傢伙在空中手舞足蹈,咯咯地笑,笑声很亮,像铃鐺。
    “在家听娘的话。”方炎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傢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举著木锤跑开了。
    方炎和沈一念在一个清晨出发了。天刚亮,城头的火把还没熄,火光在晨雾里晕开,像一朵一朵橘黄色的花。两个人沿著铁路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青石关。过了青石关,再往南走五十里,就到了淮水。淮水还是那么宽,水还是那么浑,对岸大楚的哨兵换了新面孔,好奇地看著这两个从北边来的人。
    方炎没有坐船。他沿著铁路继续走,走到铁路的终点——那面铁锤和铁砧的旗子还在,旗杆被风吹歪了一些,他扶正了,又用脚踩了踩旗杆下面的土。然后他离开了铁路,折向西南。青云宗在天柱山上,天柱山在淮水以南三百里。三百里的路,两个人走了五天。
    沈一念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怕慢下来就会改变主意。方炎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影比一年前壮实了一些,不再像一根风一吹就倒的麦苗,但还是很瘦。她的背包很大,里面装著阵图和刻阵纹的工具,还有几块她从红石城带来的铁块——她说这些铁块上的纹路是她在红石城刻的,带著红石城的灵气,也许能用得上。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天柱山脚下。
    山很高,山顶隱在云里,看不清楚。山腰以上覆盖著茂密的松林,松林的顏色很深,近乎墨黑。山脚有一条石阶路,石阶很老了,表面长满了青苔,缝隙里塞著枯叶和草屑。石阶的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是关著的,门上刻著两个字——“灵虚”。字跡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沈一念站在石门前,沉默了很久。方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沈一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十岁上山,二十岁下山。十年里,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名字。他们都叫我『外门那个』,或者『根骨最差的那个』。没有人问我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修仙。”
    她伸出手,摸了摸石门上的字。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娘死的时候,我十二岁。她是个散修,没什么本事,就会画几个阵法。她教我画阵,说阵法是天地间的道理,懂了阵法就懂了天地。她画了一辈子,没有人看得起她。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方炎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著。
    沈一念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方將军,我不恨青云宗。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根骨最差』的人了。”
    方炎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你不是了。”他说。
    沈一念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到石门前,把手掌按在门上的字跡上。石门亮了一下——很淡的光,像萤火虫的尾巴。然后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石廊,石廊的墙壁上刻满了阵法纹路,密密麻麻的,像爬满了藤蔓。沈一念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方炎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阵法纹路——有些他认识,是沈一念教过他的;有些他不认识,线条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石廊的尽头是一个大厅。大厅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厅的正面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放著一个蒲团,蒲团上坐著一个老道士。老道士闭著眼睛,灰白色的头髮披散在肩上,鬍鬚很长,垂到了胸口。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安静得让人不敢呼吸。
    清玄真人。
    方炎以为他死了。但走近了一些,看到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確实在起伏。
    沈一念站在石台前面,看著清玄真人,沉默了很久。“宗主,”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弟子回来了。”
    清玄真人没有反应。沈一念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方炎皱起眉头,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清玄真人的鼻息——有。很弱,但还有。
    “他怎么了?”方炎问。
    沈一念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大厅里的灵力波动。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他的灵力在流失。不是被人吸走的,是自己在散。像是一个水池,底下的塞子被拔掉了,水在慢慢地流。”
    “能救吗?”
    沈一念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那几块铁块,蹲在地上,开始布阵。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那些线条不是画出来的,是从她指尖流出来的。铁块一块一块地摆好,纹路一条一条地连接,不到一刻钟,一个小型的聚灵阵就布好了。她把阵眼对准清玄真人的胸口,启动了阵法。
    阵法亮了一下——很亮,比在红石城布的任何一次都亮。然后灵力开始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匯入一个乾涸的湖泊。清玄真人的脸色慢慢有了一些血色,嘴唇也不再那么苍白。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老得像两口枯井。但枯井的底部还有水——很深很深的、照不见影子的水。
    “沈一念。”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回来了。”
    沈一念蹲在他面前,看著他。“宗主,我来借灵石母。”
    清玄真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深秋时节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灵石母在藏经阁下面。你自己去取吧。”他顿了顿,又说,“沈一念,贫道对不起你。”
    沈一念站起来,低下头看著他。“宗主,您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根骨不好,不是您的错。”
    清玄真人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从沈一念身上移开,落在方炎身上。“方將军,贫道三百年的修行,不如您五年的打铁。您那座城,比贫道的天柱山好。”
    方炎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第六十章灵石母
    藏经阁在大厅的后面,是一栋三层的石楼。楼很老了,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上的木欞都朽了,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楼门没有锁,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的书架还在,但书架上的典籍已经不多了,大部分被搬走了,剩下的一些散落在地上,纸页发黄髮脆,一碰就碎。
    沈一念没有看那些典籍。她径直走到藏经阁的最里面,推开一扇小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窄,只能侧著脚踩。石阶的两壁刻满了阵法纹路,比外面大厅里的更密,更复杂,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
    沈一念走在前面,方炎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往下走。石阶很长,走了大约一刻钟才到底。底部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是乳白色的,半透明,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玉。它的表面流转著淡淡的灵光,一明一灭的,像呼吸。石室的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全部刻满了阵法纹路,所有的纹路都指向石台中央的那块石头——灵石母。
    沈一念站在石台前面,看著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灵石母的表面。石头亮了一下——很亮,亮得整个石室都变成了白昼。然后它暗了下来,暗得比之前更暗,像一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需要休息。
    “它很老了。”沈一念的声音很轻,“三千年的东西,有自己的脾性。不能硬拿,要跟它商量。”
    “商量?”方炎愣了一下。
    沈一念点了点头。她把手掌按在灵石母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著,但没有声音。方炎站在旁边,看著她。石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灵石母表面灵光闪烁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根丝弦。
    过了很久,沈一念睁开眼睛。她把灵石母从石台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灵石母在她掌心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像一个找到了新家的孩子。
    “它同意了。”沈一念说。
    方炎看著她掌心的灵石母。拳头大的石头,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表面流转著淡淡的灵光。很难想像,这颗小小的石头,能撑起一座护城大阵。
    “走吧。”沈一念把灵石母小心地放进背包里,拉紧袋口,拍了拍。
    两个人沿著石阶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方炎忽然停下来。
    “一念。”
    “嗯?”
    “你刚才跟它说了什么?”
    沈一念回过头,看著方炎。石阶很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方炎能感觉到她在笑。
    “我说——跟我走吧,去一个有人需要你的地方。”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它听懂了?”
    “听懂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清玄真人还坐在大厅的石台上,闭著眼睛,像一尊石像。他的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脸色也有了些许血色。
    沈一念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宗主,我走了。”
    清玄真人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沈一念没有等。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很稳,没有回头。
    方炎跟在后面,走出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门上那两个字——“灵虚”,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像两条快要乾涸的河流。他转过身,跟著沈一念走进了夜色里。
    第六十一章归途
    回红石城的路,比来的时候快。沈一念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她的背包里装著灵石母,那东西不重,但她背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走到淮水边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对岸。沈一念站在河边,把背包取下来抱在怀里,低头看著怀里的灵石母。灵石母的光芒很淡,但在雾气里格外显眼,像一盏小小的灯。
    “方將军,”她忽然说,“您说红石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方炎站在她旁边,看著雾气里的河面。河水在雾下面流,听得到声音,看不到影子。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沈一念点了点头。她把背包重新背上,沿著铁路往北走。铁路在雾气里延伸,铁轨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闪著细细的光。方炎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点。
    方炎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