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铁匠:用加特林换个长公主不过分吧(续三)
第二十章反间
如月的“背叛”是李长歌手里最隱秘的一张牌。
从那天起,如月写给太后的密报依然按时发出,但內容已经完全不同了。李长歌亲自为她起草每一封信,字字斟酌,句句推敲——既要让太后相信边关的情况,又要让她做出错误的判断。
第一封密报:“赵铁柱与长公主关係紧张,二人常因火器研製之事爭吵。赵铁柱不满长公主对其处处掣肘,已有离去之意。”
太后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她最擅长的就是离间计——让对手內部生出裂痕,然后从裂痕处將其一分为二。
第二封密报:“赵铁柱近日频繁与秦老將军密谈,似有投靠边军之意。长公主对此极为不满,已下令限制赵铁柱出入工坊。”
第三封密报:“赵铁柱醉酒后扬言,加特林的技术图纸只有他一人掌握,若有人逼他太甚,他便將图纸付之一炬。”
太后越看越满意。她不怕赵铁柱闹脾气,她怕的是赵铁柱和李长歌铁板一块。现在他们有了裂痕,她就有机可乘。
“刘安,”太后把密报放下,语气里带著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传旨给韩彰,让他准备第二次边关之行。这一次,不用偷偷摸摸了。本宫给他一道圣旨——奉旨接管边关火器营。”
刘安犹豫了一下:“太后,长公主那边——”
“长公主?”太后冷笑了一声,“她要是跟赵铁柱一条心,本宫还忌她三分。现在她自己把赵铁柱逼走了,边关还有谁能给她撑腰?秦怀远?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御花园里盛开的花。
“李长歌啊李长歌,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刚愎自用,容不下別人。你以为加特林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没有赵铁柱,你什么都不是。”
她转过身,对刘安说:“去吧。告诉韩彰,这一次,把赵铁柱活著带回来。本宫要亲自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造出加特林这样的东西。”
“是。”
韩彰第二次来边关的时候,阵仗比第一次大了十倍。
不再是三百锦衣卫,而是三千。不再是秘密巡查,而是奉旨接管。他手里捧著永安帝的圣旨——当然,这道圣旨是太后擬好了之后,逼著永安帝盖的玉璽。
圣旨上写著:“边关火器营事关国家安危,著锦衣卫指挥使韩彰全权接管。原火器营相关人员,一律听候韩彰调遣。钦此。”
秦老將军站在关城门口,看著韩彰身后的三千锦衣卫,脸色铁青。
“韩大人,这是陛下的旨意?”
“当然是陛下的旨意。”韩彰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圣旨,展开,“秦將军要不要亲自看看?”
秦老將军接过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跡是宫中翰林院的人写的,玉璽是真的,旨意的內容——也是真的。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韩大人,”秦老將军压低声音,“火器营是赵先生一手创建的,加特林的製造和维护都需要赵先生的指导。你把他调走,火器营就是一堆废铁。”
“秦將军多虑了。”韩彰的笑容不变,“太后说了,赵铁柱这样的人才,应该进京为朝廷效力,在边关打铁太屈才了。至於火器营——太后会派军器监的能工巧匠来接手的。”
“军器监?”秦老將军冷笑了一声,“军器监的那些废物,连一把好刀都打不出来,还接管加特林?”
韩彰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秦將军,这是陛下的旨意。您是要抗旨吗?”
秦老將军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韩彰身后的三千锦衣卫,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不到一千人的边军守备队。打起来,他的兵不是锦衣卫的对手。更何况,对方手里有圣旨——不管那圣旨是谁写的,它代表著皇帝的权威。
“不敢。”秦老將军低下头,声音沙哑,“末將……遵旨。”
韩彰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对了,赵铁柱在哪儿?”
“在工坊。”
“带本官去见他。”
赵铁柱在工坊里。
他已经知道韩彰来了——周虎在一炷香之前给他报的信。但他没有跑,也没有藏。他就像平时一样,蹲在炉子前,抡著大锤,打著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
韩彰走进工坊的时候,赵铁柱正把打好的铁坯放进水里淬火,滋啦一声,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赵铁柱,”韩彰站在门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的得意,“本官又来了。”
赵铁柱头也没抬:“韩大人来了?草民正在打铁,不方便行礼,大人恕罪。”
韩彰没有生气。他走进工坊,在赵铁柱身边站定,低头看著他手里那块已经成型的铁坯。
“赵铁柱,你在打什么?”
“菜刀。”
“菜刀?”韩彰笑了,“以你的手艺,打菜刀不觉得屈才吗?”
“草民是个铁匠,打菜刀是本分。有什么屈才不屈才的?”
韩彰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认真的、审视的表情。
“赵铁柱,本官不跟你绕弯子了。太后的意思很明確——你跟本官进京,为朝廷效力。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你要什么有什么。加特林的技术,交给军器监的工匠们去生產。你只需要在京城指点指点就行了。”
赵铁柱终於抬起头,看著韩彰。
“韩大人,草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草民进京之后,还能不能打铁?”
韩彰愣了一下:“当然能。朝廷会给你最好的工坊——”
“第二,草民进京之后,边关的火器营怎么办?加特林的维护、子弹的生產、新武器的研发,这些事谁来管?”
韩彰的笑容有些僵硬了:“这些事,军器监会——”
“军器监的人,”赵铁柱打断了他,“连膛线是什么都不知道,连定装弹的原理都搞不清楚,连淬火的温度都控制不好。他们来管加特林,您信得过?”
韩彰的脸色变了。
“赵铁柱,你这是在质疑太后的决定?”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赵铁柱把手里的菜刀放在砧板上,站起来,看著韩彰的眼睛,“韩大人,草民可以跟您进京。但草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加特林的技术图纸,草民不会交给任何人。包括太后。”
韩彰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加特林的技术图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管是意外还是別的什么——图纸就会消失。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造出加特林。”
赵铁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韩彰的心上。
“韩大人,您回去告诉太后——赵铁柱可以进京,可以为朝廷效力,但加特林的技术,永远姓赵。太后要的是加特林,不是赵铁柱。如果赵铁柱死了,加特林也就死了。”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到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韩彰盯著赵铁柱看了很久,目光阴冷如蛇。
“赵铁柱,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不是威胁。是谈判。”赵铁柱咧嘴一笑,“韩大人,您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交易划算。一个活著的赵铁柱,能造出更多的加特林,能给大雍带来百年的太平。一个死了的赵铁柱——”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韩彰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赵铁柱,你果然不是一般人。”他转身朝工坊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你的话,本官会一字不差地转告太后。但你记住——”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太后不喜欢被人威胁。从来都不喜欢。”
赵铁柱拿起锤子,继续打他的菜刀。
“韩大人慢走,草民就不送了。”
韩彰走后,赵铁柱放下锤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
刚才那番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冒险的话。他在跟太后谈判——用一个铁匠的身份,跟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女人谈判。如果太后不吃这一套,如果他算错了太后的心思,那他就真的死定了。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如果他不这么说,韩彰就会把他押进京城,然后太后会从他的手里把技术图纸夺走——用刑、用毒、用任何她能想到的手段。到那时候,他不仅保不住加特林,也保不住自己的命。
所以他把自己的命和加特林绑在了一起。他死,加特林亡。太后想要加特林,就必须让他活著。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太后的理智——她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聪明人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
赵铁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拿起锤子。
菜刀还没打完呢。
第二十一章棋局
韩彰的密报送到太后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太后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
“赵铁柱说,他死了,加特林就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回太后,韩大人是这么说的。”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御花园里,一只蝴蝶落在了一朵牡丹花上,翅膀轻轻地翕动著。
“有意思。”她说,“一个泥腿子铁匠,敢跟本宫谈条件。”
“太后,要不要——”
“不要。”太后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说得对。杀了他,加特林就没了。加特林没了,边关就守不住了。边关守不住了,北狄就会南下。北狄南下了,大雍就完了。大雍完了,本宫这个太后还有什么用?”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传旨给韩彰——赵铁柱,不杀了。带他进京,好吃好喝地供著。但加特林的技术图纸,一定要拿到手。软的也好,硬的也好,总之——拿到。”
她顿了顿,又在纸上加了一行字。
“还有,查清楚赵铁柱跟长公主到底是什么关係。如果只是主僕,那好办。如果是別的——”
她的笔锋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那就更要把他掌握在手里了。”
刘安接过旨意,小心翼翼地收好。
“太后,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长公主那边——她最近在边关大力推行互市通商,跟北狄的呼延拓谈了好几轮了。据说,呼延拓已经同意归还永安三城。”
太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永安三城?那三座城丟了快五十年了,北狄一直不肯还。她是怎么谈下来的?”
“据说是赵铁柱的主意——用加特林的『威慑』加上通商的『利诱』。呼延拓是个聪明人,知道硬打打不过,不如趁现在卖个好,换些实打实的好处。”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赵铁柱。不光会打铁,还会治国。这样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眼睛里闪过的那一丝光芒,让刘安的后背生出了一层冷汗。
那是杀意的光芒。
与此同时,边关。
李长歌和呼延拓的谈判已经进入了第三轮。
呼延拓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髮和鬍子全白了,但精神矍鑠,目光如炬。他在北狄王庭当了四十年国师,见过三任可汗的更迭,经歷过无数次战爭与和平的交替。他是草原上最聪明的人之一,也是最务实的人之一。
“长公主殿下,”呼延拓坐在谈判桌前,慢悠悠地喝著茶,“您提出的条件,老臣已经仔细看过了。归还永安三城、全面开放互市、每年纳贡良马三千匹——这些都好说。但有一个条件,老臣想跟殿下商量商量。”
“国师请说。”
“加特林。”呼延拓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李长歌,“殿下,老臣是草原人,草原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加特林这种东西,太可怕了。一炷香的功夫,杀了我北狄近万儿郎。如果大雍以后一直用这种东西对付我们,草原上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李长歌的表情不变:“国师的意思是?”
“老臣的意思是——能不能签一个盟约,大雍承诺不对草原使用加特林?”
李长歌沉默了一会儿。
“国师,您觉得,这样的盟约有用吗?”
呼延拓苦笑了一下:“殿下说得对,盟约確实没什么用。但老臣要的不是盟约,是殿下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大雍有了加特林,北狄不敢再南下了。这是事实,老臣认了。但草原上的牧民还要过日子,他们需要铁锅、需要茶叶、需要药材。互市通商,对两边都有好处。老臣希望——大雍不要把加特林当成通商的筹码。不要因为北狄不答应某个条件,就用加特林来威胁。”
李长歌看著他,看了很久。
“国师,”她说,“您是一个好人。”
呼延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过奖了。老臣不是什么好人,老臣只是一个不想看到草原上血流成河的老头子。”
“本宫也不是什么好人,”李长歌微微一笑,“本宫只是一个不想看到边关百姓血流成河的女人。国师,本宫答应您——只要北狄不再犯边,加特林就永远只是用来防御的武器。它不会出现在草原上,不会出现在互市的商道上,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和平的地方。”
她站起来,向呼延拓伸出了手。
“国师,成交吗?”
呼延拓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站起来,伸出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握住了她。
“成交。”
第二十二章暗涌
呼延拓走后,李长歌独自坐在谈判厅里,看著窗外的夕阳。
边关的夕阳比京城的大,红彤彤的,像一轮巨大的铜盘掛在天边。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了金红色。
“殿下。”
赵铁柱从门外探进头来。他没有穿那身脏兮兮的短打,换了一件乾净的青色长衫——是李长歌让人给他做的。他穿不惯长衫,走路的时候老是踩到衣摆,但李长歌说“你是火器营的总教习,不能总穿得像个叫花子”,他就乖乖地换了。
“进来。”李长歌说。
赵铁柱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注意到她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茶汤顏色深得发黑——她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谈得怎么样?”
“永安三城,下个月就能收回。”李长歌的语气很平淡,但赵铁柱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高兴时的小动作。
“太好了!”赵铁柱一拍大腿,“永安三城一收回来,边关的防线就完整了。北狄再想南下,就得翻两座山、过三条河,加特林都不用开火,他们自己就得累死半路。”
李长歌看著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铁柱,你知道吗,呼延拓说了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什么话?”
“他说,加特林太可怕了。一炷香的功夫,杀了近万人。”
赵铁柱的笑容凝固了。
“殿下——”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李长歌打断了他,“我只是在想,那些死去的人,也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他们来犯边,是他们的错。但他们的死,依然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
赵铁柱沉默了。
“赵铁柱,我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
“你造加特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会杀那么多人?”
赵铁柱想了很久。
“殿下,我在边关住了三年。三年里,我见过北狄人杀我们的人,也见过我们的人杀北狄人。战场上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抬起头,看著李长歌的眼睛。
“我造加特林的时候,想的是——让我们的士兵少死一些。让边关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让王大爷那样的老人不用在冬天被箭射穿脖子。让刘寡妇那样的女人不用被掳走。让——”
他顿了一下。
“让殿下不用去北狄和亲。”
李长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就是我造加特林的全部理由。”赵铁柱说,“至於它杀了多少人——那是战爭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是一个打铁的。”
谈判厅里安静了很久。
夕阳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交错在一起。
“赵铁柱,”李长歌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等战爭结束了,你要做什么?”
赵铁柱愣了一下。
“战爭结束?”
“对。北狄不再南下了,太后的势力被清除了,边关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了。那时候,你要做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
“开一个铁匠铺。”
“还打铁?”
“打。但不是打加特林了。”他咧嘴一笑,“打菜刀、打铁锅、打农具、打铁玫瑰。打所有老百姓用得上的东西。”
“还有呢?”
“还有?”
“你刚才说的那些——菜刀、铁锅、农具、铁玫瑰——都打完了之后呢?”
赵铁柱看著她。夕阳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那双平日里总是燃烧著火焰的眼睛,此刻像是被夕阳染暖了,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殿下,”他说,“您呢?战爭结束了,您要做什么?”
李长歌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著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在朝堂上跟人斗。斗太后、斗外戚、斗那些想要把持朝政的人。斗了八年了,我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会做什么。”
“殿下会看病。”
李长歌抬起头。
“您在府里种了那么多药材,不是为了好看的。您给人看过病,对吧?”
“那只是——”
“殿下,”赵铁柱打断了她,“战爭结束了,您可以开一个药铺。给人看病抓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李长歌看著他,看了很久。
“赵铁柱,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我想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一个药铺,给人看病抓药。”
“记得。”
“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的吗?”
“我说——殿下不用走,因为有我在。”
“然后呢?”
“然后我说——等战爭结束了,殿下想去哪里,我都陪您去。”
李长歌的嘴角弯了起来。
“你还记得。”
“殿下说过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
谈判厅里又安静了下来。但这次的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压抑的、沉重的安静,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安静,像是冬天里裹著棉被坐在火炉前的那种安静。
“赵铁柱。”
“在。”
“你刚才说,等战爭结束了,你要开一个铁匠铺。”
“对。”
“我的药铺,开在你的铁匠铺旁边。”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你的铁匠铺打铁,叮叮噹噹的,会吵到我的病人。”
“那我打轻一点。”
“铁匠铺的炉火很热,夏天的时候,我的药材会被烤乾。”
“那我砌一道厚墙,把热气隔开。”
“铁匠铺的铁屑会飞得到处都是,会弄脏我的药材。”
“那我——”
“赵铁柱。”李长歌忽然打断了他。
“在。”
“你不用什么都依著我。”
赵铁柱看著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殿下,我不是依著您。我是在想——怎么样才能让您开心。”
李长歌的耳朵尖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那样会让我开心?”
“因为您笑了。”
李长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確实,她的嘴角在上扬,而且上扬的弧度比她自己以为的大得多。
她放下手,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赵铁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长公主,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赵铁柱想都没想:“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李长歌。”
李长歌抬起头。
“不是因为你是长公主,不是因为你手里有权,不是因为你能给我钱和人。是因为你是李长歌。是那个会卖掉母亲遗物筹措军餉的人,是那个会在工坊门口放参汤的人,是那个会把铁玫瑰藏在袖子里的人。”
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哑,但他的眼睛很亮。
“殿下,您说您不知道战爭结束了要做什么。我知道。我要做的,就是让您不用再做长公主。让您可以做李长歌。一个可以开药铺、可以种药材、可以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
他顿了一下。
“一个可以笑的人。”
李长歌看著他,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李长歌不会在人前哭。但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边关的夕阳。
“赵铁柱,”她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想笑的人。”
赵铁柱咧嘴笑了。
“那我以后每天都让您笑。”
“你做不到。”
“我试试。”
“试试也不行。你得做到。”
“好。我做到。”
谈判厅里,夕阳渐渐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线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他们没有再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了。
第二十三章进京
韩彰第二次离开边关的时候,带走了一个人——赵铁柱。
这不是赵铁柱被抓走的,而是他自己决定的。
“殿下,我得去京城。”那天晚上,赵铁柱找到李长歌,开门见山地说。
李长歌正在批阅互市的文书,听到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太后不会善罢甘休。我不去,她会一直派人来。韩彰来了两次,第三次来的可能就是大军了。与其让太后一次次地试探,不如——我去京城,当面跟她谈。”
“谈什么?”
“谈加特林的归属。”
李长歌放下笔,看著他。
“赵铁柱,你知道去京城意味著什么吗?太后那个人——”
“我知道。”赵铁柱说,“殿下,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谈判。我有筹码——加特林的技术。只要这个筹码还在我手里,太后就不敢动我。”
“但她会用別的方式对付你。她会收买你、威胁你、离间你——”
“殿下。”赵铁柱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的眼睛,“您信我吗?”
李长歌沉默了一会儿。
“信。”
“那您就让我去。我不是一个人去——周虎会跟我去,沈默也会暗中保护我。而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袖珍手銃。
只有巴掌大小,用最好的钢材打造,枪管只有三寸长,但膛线精密,击发机构可靠。赵铁柱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做了十几把废品,才做成了这一把。
“殿下,这是给您的。”
李长歌拿起那把袖珍手銃,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掌心雷。袖珍手銃,可以藏在袖子里。有效射程三十步,足够防身用。我已经装好了三发子弹,保险在这里——”他指了指击锤下面的一个小装置,“平时关上,不会走火。需要的时候,打开保险,扣扳机就行。”
李长歌把掌心雷握在手里,感受著它冰冷的重量。
“你是怕我在边关有危险?”
“殿下,我不在的时候,您要保护好自己。”
李长歌看著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赵铁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囉嗦了?”
“从认识殿下之后。”
李长歌没有忍住,笑了。
那是一种带著一点点心酸的、一点点无奈的笑。
“你去吧。”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说。”
“活著回来。”
赵铁柱看著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
赵铁柱走的那天,李长歌没有去送。
她站在关城的城墙上,远远地看著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赵铁柱骑在马上,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背影挺得笔直。
风吹过来,带著边关特有的沙土气息。她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髮丝在风中飞舞。
如月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说:“殿下,赵先生会回来的。”
“我知道。”李长歌说。
但她没有从城墙上下来。她站在那里,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第二十四章龙潭
赵铁柱进京的时候,永安城正是初夏。
街上的柳树绿得正浓,护城河里的荷花开了大半,空气里瀰漫著花香和河水的腥气。京城的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像边关的战事、北狄的威胁、太后的专权,都跟这座城市没有关係。
赵铁柱骑著马走在永安城的大街上,看著两边的酒楼茶肆、绸缎庄、首饰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边关待了三年,见惯了风沙、冰雪、鲜血和硝烟。回到京城,就像是回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歌舞昇平的、纸醉金迷的、对边关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世界。
“赵先生,”周虎骑马走在他旁边,低声说,“韩彰的人在前面等著呢。”
赵铁柱抬头,看到前方街道的拐角处,站著十几个锦衣卫,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百户,面色冷峻,目光如鹰。
“赵铁柱?”百户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正是草民。”
“跟我们走。韩大人在等你。”
赵铁柱翻身下马,跟著锦衣卫走了。周虎想要跟上来,被赵铁柱拦住了。
“周统领,你去客栈等著。我一个人去就行。”
“赵先生——”
“放心吧。”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过,我有筹码。”
韩彰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朱红的大门上钉著铜钉,气派非凡。
赵铁柱被带进了花厅。花厅里摆著红木家具,墙上掛著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古董瓷器。一个穿著绸缎的丫鬟端上茶来,茶杯是上好的青花瓷,茶叶是明前的龙井。
赵铁柱坐在花厅里,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韩彰从后堂走出来,换了一身便服,看起来比在边关时和气了不少。
“赵先生,一路辛苦了。”他笑眯眯地坐下来,端起茶杯,“这是今年的新茶,尝尝。”
赵铁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赵先生懂茶?”
“不懂。但好喝就是好喝。”
韩彰笑了:“赵先生是个爽快人。本官最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赵铁柱。
“赵先生,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太后要见你。”
“什么时候?”
“明天。”
“在哪里?”
“宫里。”
赵铁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好。”
韩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赵先生,你不怕?”
“怕什么?”
“怕进宫。怕太后。怕——”
“韩大人,”赵铁柱打断了他,“草民在边关跟北狄人打过仗,在工坊里跟炉火和铁水打了三年交道。宫里再危险,能比战场危险?”
韩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赵先生,你果然不是一般人。本官佩服。”
他站起来,走到赵铁柱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赵先生,本官给你一个忠告——明天见了太后,不管她说什么,你都答应。不要顶嘴,不要讲条件,不要提长公主。太后不喜欢被人拒绝,更不喜欢被人威胁。你上次在边关说的那些话,太后很不高兴。明天,你要想办法把那些话收回去。”
赵铁柱抬起头,看著韩彰的眼睛。
“韩大人,您这是在帮草民?”
韩彰的笑容有些微妙:“本官不是在帮你,是在帮自己。你要是把太后惹毛了,本官也得跟著倒霉。所以——算本官求你,明天,嘴巴放乖一点。”
赵铁柱站起来,朝韩彰拱了拱手。
“韩大人的好意,草民心领了。明天的事,草民自有分寸。”
韩彰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隨你吧。来人,带赵先生去客房休息。”
第二十五章慈寧宫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就被锦衣卫带进了宫。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进皇宫。红墙黄瓦,金碧辉煌,殿宇重重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太监和宫女们低著头匆匆走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整个皇宫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机器。
赵铁柱被带到了慈寧宫——太后的寢宫。
慈寧宫比他想的大,也比他想的小。大的是院子,宽阔得能跑马,铺著汉白玉的地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小的是正殿,只有三间,但每一间都布置得富丽堂皇——紫檀木的家具,金丝楠木的樑柱,象牙雕刻的屏风,珊瑚镶嵌的摆件。
赵铁柱站在正殿里,等著太后的驾临。
等了大约一刻钟,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
然后,一个穿著深紫色宫装的女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赵铁柱第一次见到太后。
她比他想像的老,也比他想像的年轻。说老,是因为她的头髮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皱纹在脂粉下面若隱若现。说年轻,是因为她的身姿依然挺拔,步伐依然矫健,目光依然锐利得像一把刀。
太后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赵铁柱。
“你就是赵铁柱?”
“草民赵铁柱,叩见太后娘娘。”赵铁柱跪下来,磕了一个头。他的姿势依然不太標准,但比上次见长公主时好了很多——周虎教了他三天。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赵铁柱抬起头。
太后打量了他很久。从头髮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赵铁柱的脸上量来量去。
“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太后说,“不像个铁匠,倒像个读书人。”
“太后过奖了。草民就是个粗人。”
“粗人?”太后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是冬天的风,“一个粗人,能造出加特林?一个粗人,能让长公主对你死心塌地?一个粗人,敢跟本宫谈条件?”
赵铁柱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后——”
“赵铁柱,”太后打断了他,“本宫不喜欢拐弯抹角。本宫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太后请说。”
“第一,加特林的技术图纸在哪里?”
赵铁柱沉默了一瞬。
“回太后,图纸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草民一个人知道。”
太后的目光冷了一度。
“第二,你跟长公主是什么关係?”
赵铁柱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太后,长公主是草民的恩主。草民为长公主效力,长公主给草民兵器和人手——”
“本宫问的不是这个。”太后再次打断了他,“本宫问你——你们之间,有没有私情?”
赵铁柱的喉咙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无法用官话搪塞。太后不是一个会被官话搪塞的人。
“太后,”他说,“草民对长公主殿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太后冷笑了一声,“赵铁柱,你以为本宫看不出来?长公主看你的眼神,跟你说话的语气,为了你跟本宫的人翻脸——这些,本宫都看在眼里。”
她站起来,走到赵铁柱面前,低头看著他。
“赵铁柱,本宫给你一个机会。离开长公主,投靠本宫。加特林的技术交给本宫,本宫封你为工部侍郎,赏银万两,赐宅一座,再给你配几个能工巧匠当徒弟。你要什么,本宫给你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如果你不答应——”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眼睛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铁柱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知道,太后不是在跟他商量。她是在给他最后通牒——要么归顺,要么死。
“太后,”赵铁柱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草民有一个问题想问太后。”
太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问。”
“太后要加特林,是为了什么?”
太后愣了一下。
“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
“太后,”赵铁柱抬起头,看著太后的眼睛,“大雍的江山社稷,有边关三十万將士守著,有长公主殿下在朝堂上撑著,有秦老將军这样的忠臣良將在边关浴血奋战。加特林给太后,太后要用它来做什么?”
太后的脸色变了。
“赵铁柱,你这是在质询本宫?”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想知道——太后要加特林,是为了打北狄,还是为了打长公主?”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慈寧宫正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太后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变成了一种近乎铁青的顏色。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铁柱!”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你放肆!”
“太后息怒。”赵铁柱低下头,但语气依然平静,“草民只是一个粗人,说话不知道轻重。但草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
他抬起头,看著太后。
“加特林是杀人的武器。它可以杀北狄人,也可以杀大雍人。它可以保家卫国,也可以祸国殃民。太后,草民把加特林的技术交给您,您能保证——它不会被用来对付长公主吗?”
太后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保证。
如果她有了加特林,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它来对付李长歌。这是她跟李长歌之间长达八年的权力斗爭的本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赵铁柱看著她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侥倖也消失了。
太后不会放过李长歌。永远不会。
“太后,”赵铁柱说,“草民的答案,您已经知道了。”
太后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笑。冷的、狠的、带著一种“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別怪本宫不客气”的决绝。
“赵铁柱,”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你是一个有骨气的人。本宫最欣赏有骨气的人。但本宫也最討厌有骨气的人——因为他们不识时务。”
她转过身,走回主位上坐下。
“来人。”
两个太监从门外走进来,低著头,不敢抬头。
“送赵先生出宫。好生伺候著,別让人伤了他。”
她看著赵铁柱,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赵铁柱,你好好想想。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不答应——”
她没有说完,但她轻轻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赵铁柱被太监带出了慈寧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
刚才那番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不要命的话。
他在太后的面前,当面质问她——你要加特林,是为了打北狄,还是为了打长公主?
这句话,足够他死十次了。
但他还活著。太后没有杀他。
不是因为太后仁慈,而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加特林的技术图纸。只要图纸还在他手里,太后就不敢杀他。
但他知道,太后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三天,也许五天,也许十天——总有一天,太后的耐心会耗尽。到那时候,她不会再跟他谈条件,她会直接动手。
赵铁柱走在永安城的大街上,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了李长歌。
她说:“活著回来。”
他说:“我答应您。”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那是他临走前,李长歌塞给他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太后要杀你,就把这个给她看。”
纸条的背面,是一道圣旨的复印件。
不是永安帝的圣旨,是先帝的。
先帝在圣旨里写道:“长公主李长歌,聪慧过人,忠诚体国。朕百年之后,若朝中有变,长公主可持此詔,代朕行权。凡我大雍臣民,见此詔如见朕。钦此。”
这是一道空白圣旨。
是先帝留给李长歌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在最危急的时刻,她可以拿著这道圣旨,接管一切权力。
李长歌把这道圣旨的复印件交给了赵铁柱,意思很明確——如果太后要杀你,你就告诉她,你手里有这道圣旨。杀了你,这道圣旨就会公之於眾。到那时候,太后就是弒君之罪。
赵铁柱摸著口袋里的纸条,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李长歌把最后一道护身符给了他。
她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赵铁柱站在永安城的大街上,仰头看著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殿下,”他低声说,“我一定会活著回去。”
第二十六章三天
三天的时间,像三把悬在头顶的刀,一天比一天近。
赵铁柱被安排住在韩彰府邸的一间客房里。房间很舒服,有床有桌有椅,窗台上还摆著一盆兰花。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三菜一汤,有荤有素,比他自己在边关吃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他一口都吃不下。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太后的三天期限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胃上,让他没有任何食慾。
第一天,韩彰来找他。
“赵先生,想好了吗?”
“韩大人,草民想跟您说一个故事。”
韩彰皱了皱眉:“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个铁匠,他打了一把很好的刀。这把刀削铁如泥,吹毛断髮。所有人都想要这把刀——將军想要它上阵杀敌,山匪想要它打家劫舍,商人想要它防身护货。铁匠把刀给了將军。將军用这把刀杀了很多人,包括一些不该杀的人。后来,有人问铁匠,你后悔吗?铁匠说,我后悔的不是打了这把刀,我后悔的是把它交给了不该交的人。”
韩彰沉默了一会儿。
“赵先生,你的意思是,太后是不该交的人?”
“韩大人,草民什么都没说。”
韩彰看著他,嘆了口气。
“赵先生,本官再给你一个忠告——不要跟太后讲道理。她不听道理。她只听两种话——要么是『我服了』,要么是『我死了』。”
赵铁柱笑了笑:“那草民就做第三种。”
“什么?”
“我活著,但我不服。”
韩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韩彰没有来。
来的是另一个赵铁柱没有想到的人——刘安,太后身边的掌印太监。
刘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太监,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看起来像一个和气的商人。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太深、太暗、太复杂。
“赵先生,”刘安笑眯眯地坐下来,“杂家是来跟你聊天的。”
“刘公公请坐。”
“赵先生,杂家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骨头硬的,有骨头软的,有见风使舵的,有一根筋走到底的。赵先生你猜,最后活得最长的是哪种人?”
“刘公公请说。”
“是见风使舵的那种。”刘安的笑容不变,“骨头硬的人,都死了。骨头软的人,被人踩死了。一根筋走到底的人,撞到墙上撞死了。只有见风使舵的人,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倒,永远不倒。”
赵铁柱看著刘安,忽然笑了。
“刘公公,您这是在劝草民投降?”
“杂家不是在劝你投降,杂家是在劝你活著。”刘安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赵先生,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加特林的技术,交给太后,你还是能造加特林。太后又不是要把加特林毁了,她是要用它来保家卫国。你跟太后合作,对你有好处,对大雍也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刘公公,草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太后要加特林,真的是为了保家卫国吗?”
刘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赵先生——”
“刘公公,您在太后身边三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后的心思。太后要加特林,不是为了打北狄,是为了打长公主。等长公主倒了,太后再用加特林来做什么?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大臣?对付那些不交税的百姓?还是——”
“够了。”刘安站起来,脸色铁青,“赵铁柱,你太放肆了。”
赵铁柱也站起来,看著刘安的眼睛。
“刘公公,草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草民也知道,这些话传到太后耳朵里,草民就是死路一条。但草民不怕死。草民只怕——加特林被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刘安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赵铁柱,你是一个好人。但好人,往往活不长。”
第三天。
赵铁柱坐在客房里,等待著最后的时刻。
他没有写遗书——因为他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他的全部家当就是一身衣服和一把锤子。衣服穿在身上,锤子被韩彰的人收走了,不知道放在哪里。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了穿越之前的生活——朝九晚五,上班下班,周末打游戏。那时候的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古代皇宫里,跟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女人討价还价。
想起了穿越之后的三年——在边关的风沙中打铁,在王大爷的尸体前沉默,在工坊的炉火旁彻夜不眠。那时候的他,只想活下去。
想起了李长歌——想起了她在工坊门口放参汤的样子,想起了她吃羊肉麵时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想起了她说“我的药铺开在你的铁匠铺旁边”时耳朵尖泛红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就算今天死了,也值了。
因为他遇到了李长歌。
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
因为他——
爱她。
这个字在赵铁柱的脑海里炸开的时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爱?他爱李长歌?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
是的,他爱她。
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她有权,不是因为她能给他钱和人。是因为她是李长歌。是因为她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燃烧著火焰,是因为她卖掉母亲的遗物筹措军餉时的决绝,是因为她收到铁玫瑰时耳朵尖泛红的样子。
是因为她让他觉得,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为了活著,还是为了——爱一个人。
赵铁柱坐在客房里,等著命运的降临。
但命运没有来。
来的是一封信。
信是沈默送来的——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出现在了他的枕头下面。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李长歌的笔跡:
“別怕。我来了。”
赵铁柱看著那五个字,眼眶忽然热了。
他擦了一下眼睛,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那块绣著“歌”字的白绢放在一起。
“殿下,”他低声说,“您怎么来了?您不应该来的。”
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因为她来了。
她没有让他一个人面对。
她来了。
第二十七章摊牌
李长歌到京城的时候,是一个深夜。
她没有走正门——她现在的身份是“巡视边关防务”的钦差,回京需要皇帝的旨意。但她没有旨意,所以她走的是密道——就是上次带赵铁柱出城试枪的那条密道。
沈默在密道的出口等她。
“殿下,赵先生被关在韩彰府邸的客房里。韩彰派了二十个锦衣卫看守,但以属下的能力,救出赵先生不成问题。”
“不。”李长歌说,“不用救。”
“殿下?”
“赵铁柱不是囚犯,他是太后的筹码。只要筹码还在太后手里,她就觉得胜券在握。我们要做的,不是把筹码抢回来——”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是把太后的棋盘,整个掀翻。”
第二天一早,李长歌穿著朝服,从密道进了宫。
她没有去见永安帝,而是直接去了慈寧宫。
太后正在用早膳,听到太监通报“长公主殿下求见”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怎么回来的?”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边关到京城,最快也要十二天。她昨天还在边关,今天就到了京城?”
“太后,长公主殿下是——是从密道进的宫。”
太后的脸色变了。
密道。那条先帝留给长公主的密道。她一直以为那条密道已经被封死了,没想到——
“让她进来。”
李长歌走进慈寧宫的正殿,步伐沉稳,面色平静。她穿著一身大红色的朝服,头戴凤冠,腰悬玉佩,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儿臣给母后请安。”她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长公主,你不在边关好好待著,跑回京城做什么?”
“儿臣听说,母后把边关火器营的总教习赵铁柱抓到了京城。儿臣想知道,赵铁柱犯了什么法?”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长公主,赵铁柱的事,是本宫在管。不劳你操心。”
“母后,”李长歌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后,“赵铁柱是儿臣的人。他在边关为国立功,造出了加特林,一战斩敌八千,保住了边关的平安。这样的人,母后不分青红皂白就抓起来,儿臣想问一句——天理何在?”
太后的手拍在了桌上,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李长歌!你这是在跟本宫说话?”
“儿臣只是在说事实。”李长歌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太后心上,“母后要赵铁柱,不是为了边关的平安,是为了加特林的技术。母后要加特林的技术,不是为了打北狄,是为了对付儿臣。”
“你——”
“母后,”李长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綾,展开,“请看看这个。”
太后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先帝的圣旨。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朕百年之后,若朝中有变,长公主可持此詔,代朕行权。凡我大雍臣民,见此詔如见朕。钦此。”
太后的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灰。
“这……这不可能……先帝什么时候——”
“先帝驾崩前三天,亲手写的。”李长歌的声音平静如水,“他知道母后会专权,知道皇弟不是您的对手,所以他给我留了这道圣旨。母后,这道圣旨的意思是——只要我拿出来,您就不再是太后了。您只是一个先帝的遗孀,没有任何权力。”
太后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长歌……你……你敢——”
“儿臣不想这样做。”李长歌把圣旨收回去,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母后,儿臣知道,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雍。只是我们的方法不同。您觉得权力在手才能保天下太平,儿臣觉得百姓安居才是天下太平。我们斗了八年,斗得两败俱伤,斗得朝堂上乌烟瘴气,斗得边关將士饿著肚子守关。母后,您不累吗?”
太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李长歌,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被压在最深处的——疲惫。
八年了。她跟李长歌斗了八年。
她累了。
但她不会认输。她是太后,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女人。认输意味著失去一切——权力、地位、尊严、生命。
“李长歌,”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以为一道圣旨就能让本宫认输?”
“儿臣没有让母后认输。儿臣是来跟母后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第一,放了赵铁柱,让他回边关。加特林的技术,他可以交给兵部,但兵部必须由儿臣的人掌管。”
“第二,母后的人,从边关撤回来。边关的军权,交给秦老將军全权负责。”
“第三——”李长歌顿了一下,“母后,儿臣要您一个承诺——从今以后,不再干涉朝政。您可以安享晚年,可以种花养鸟,可以做一个含飴弄孙的老太太。但朝堂上的事,您不要再管了。”
太后盯著她看了很久。
“李长歌,你这是在逼本宫退位?”
“儿臣是在给母后一个体面的退路。”
“如果本宫不答应呢?”
李长歌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韩彰贪墨军餉的帐册——放在桌上。
“母后,这是韩彰贪墨边军军餉的帐目。二十万两白银,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韩彰是您的人,他贪的钱,有一半进了您的私库。母后,贪污军餉是什么罪?按照大雍律法——斩立决。”
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
“还有,”李长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母后写给韩彰的亲笔信,让他『除掉赵铁柱』。母后,谋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按照大雍律法——也是斩立决。”
太后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她输了。
不是输在今天,是输在八年前。八年前她不该让李长歌活下来。八年前她不该让李长歌进入朝堂。八年前她不该——
但没有如果了。
“李长歌,”太后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你贏了。”
李长歌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母后,儿臣不想贏。儿臣只想——让大雍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太后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们斗了八年,斗得两败俱伤。我累了。你也累了。”
她站起来,走到李长歌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长公主,你比本宫想像的厉害。先帝没有看错人。”
她转身走回內殿,背影佝僂了许多,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刘安,”她的声音从內殿传出来,“传本宫的旨意——放了赵铁柱。还有,把韩彰抓起来,交给刑部。贪墨军餉的事,一查到底。”
刘安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太后——”
“去吧。”太后的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本宫累了。想歇歇了。”
第二十八章重逢
赵铁柱被从韩彰府邸放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站在大门口,眯著眼睛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由的味道——带著槐花的甜香和市井的烟火气,比韩彰府邸里薰香的甜腻味好闻一万倍。
“赵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铁柱转头,看到沈默站在街对面,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短打,看起来像是一个不起眼的路人。
“沈统领?你怎么在这里?”
“殿下让我来接你。”沈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赵铁柱第一次看到他笑,“殿下说,让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沈默带著赵铁柱穿过了半个永安城,来到了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並肩通过,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小门。门上面掛著一块匾,匾上写著四个字——
“赵记铁铺。”
赵铁柱愣住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左边是一排打铁的设备——炉子、铁砧、水槽、工具架,一应俱全。右边是一小块空地,种著几株药材——当归、黄芪、枸杞,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院子中间,站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髮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她背对著他,正在给那几株药材浇水。水壶里的水细细地洒在叶子上,在阳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芒。
“殿下?”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哑。
李长歌转过身来。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的嘴角微微弯著,眼睛里有一种赵铁柱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火焰,是阳光。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靠近的阳光。
“赵铁柱,”她说,“我说过,我的药铺开在你的铁匠铺旁边。”
赵铁柱看了看左边的铁匠铺,又看了看右边的药材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殿下,这——”
“这是我在京城给你找的铺子。”李长歌放下水壶,走到他面前,“等战爭结束了,你就在这里打铁。我在这里种药材。你的铁匠铺打铁,叮叮噹噹的,吵到我的病人,你就打轻一点。你的炉火很热,会烤乾我的药材,你就砌一道厚墙。你的铁屑会飞得到处都是,会弄脏我的药材,你就——”
“殿下。”赵铁柱打断了她。
“嗯?”
“您说过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
李长歌的耳朵尖红了。
“你记得就好。”
赵铁柱看著她,忽然笑了。
“殿下,您说战爭结束了我要做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做什么?”
“开一个铁匠铺。打菜刀、打铁锅、打农具、打铁玫瑰。打到第一百朵的时候——”
他停下来,看著她的眼睛。
“打到第一百朵的时候,我把它送给您。然后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
是第三朵铁玫瑰。
比前两朵都大,都精致。花瓣更多,层次更丰富,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泛著蓝紫色的光泽。花心里镶著一颗小小的铜珠,在阳光下闪烁著金色的光芒。花茎上刻著四个小字——
“坚不可摧。”
李长歌看著那朵铁玫瑰,看著那四个字,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李长歌不会在人前哭。
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两颗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赵铁柱,”她说,“你还没有问我问题呢。”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等战爭结束了,等北狄不再南下了,等太后的势力被清除了,等边关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了——您愿意嫁给我吗?”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爬山虎,发出沙沙的声响。水壶里的水滴落在药材叶子上,顺著叶脉滑下来,滴在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嗒”声。
李长歌看著赵铁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朵铁玫瑰从他掌心里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和前面那两朵放在一起。
“赵铁柱,”她说,“你知道你在跟谁求婚吗?”
“知道。长公主李长歌。”
“你知道长公主是什么身份吗?金枝玉叶,天潢贵胄。你一个铁匠,配得上吗?”
“配不上。”赵铁柱说,“但我会努力。努力让殿下觉得——这个铁匠,比那些王公贵族都好。”
李长歌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赵铁柱从未见过的笑——不是矜持的、公主式的微笑,不是冷冷的、带著寒意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像是花朵在阳光下绽放的笑。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上扬到了从未有过的弧度,笑得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赵铁柱从来不知道她有酒窝。
“赵铁柱,”她说,“你刚才说,打到第一百朵铁玫瑰的时候,问我一个问题。”
“对。”
“这是第三朵。你还差九十七朵。”
赵铁柱愣了一下。
“殿下——”
“等打到第一百朵的时候,”李长歌转过身,背对著他,声音轻得像风,“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她走到药材地前,蹲下来,继续给那些绿油油的药材浇水。
水壶里的水细细地洒在叶子上,在阳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芒。
赵铁柱站在她身后,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他说,“九十七朵。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进铁匠铺,拿起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像是一个承诺。
李长歌蹲在药材地里,背对著他,嘴角的弧度大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那声锤响。
叮。
像是一颗心跳的声音。
(边关篇·未完待续)
作者后记:
赵铁柱后来真的打了九十七朵铁玫瑰。
每一朵都不一样——有含苞待放的,有盛开的,有半开的,有將谢未谢的。每一朵的花瓣上都有不同的纹路,每一朵的花心里都镶著一颗铜珠,每一朵的花茎上都刻著不同的字。
第九十七朵上刻的是——“九十七。还差三朵。”
李长歌把九十七朵铁玫瑰全部摆在窗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如月问她:“殿下,赵先生什么时候打第一百朵啊?”
李长歌说:“等战爭结束了。”
“那战爭什么时候结束啊?”
“快了。”
李长歌看著窗前的铁玫瑰,嘴角微微弯起来。
“快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