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元殿的午后,总是格外静謐。
向太后歪在引枕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半闔著眼听女官读《妙法莲华经》。
正听著念经时,
殿外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內侍压低的通报。
“太后娘娘,端王殿下问安来了。”
向太后睁开眼,脸上露出笑意,虽然赵佶不是她的亲儿子,但向太后歷来疼爱赵佶。
“让他进来。”
帘櫳挑起,赵佶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绣银线云纹的常服,腰间繫著羊脂玉带,头髮用玉冠束得整齐,衬得人越发清俊。
手里捧著只锦盒,见礼时眉眼含笑。
“儿臣给娘娘请安。”
“快起来。”向太后招手,让他坐到炕沿,“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前儿不是说要临摹李公麟的《五马图》?”
“已经临好了,特拿来请母后品评。”赵佶打开锦盒,取出一卷画,小心展开。
向太后最喜欢赵佶的画。
这画是一幅白描骏马图,五匹马姿態各异,或低头饮水,或昂首嘶鸣,线条流畅劲健,墨色浓淡得宜。
虽不如李公麟原作那般神韵天成,却也得了几分精髓,尤其是马尾、鬃毛的笔触,颇见功力。
向太后凑近了细看,半晌后点头。
“有长进,这匹枣红马的筋骨,画得尤其好。”她指著画中一匹正在刨蹄的马,“活灵活现的。”
赵佶笑道。
“娘娘好眼力,这匹马,儿臣临了三遍,总觉著差一口气,后来去御马监看了真马,才悟出那股劲。”
“这就对了。”向太后含笑看著赵佶。
“画画写字,都不能闭门造车。要多看,多揣摩,古人说『师造化』,就是这个理。”
“儿臣谨记。”赵佶將画收起,又从锦盒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摆件,“这是前儿淘换来的,唐代的玉辟邪,请娘娘掌眼。”
那玉辟邪不过掌心大小,青白玉质,雕工古朴,兽身蜷伏,首尾相衔,神態憨拙可爱。
向太后接过来,对著光看玉色,又摩挲雕工,点点头。
“是唐物。这沁色自然,包浆也润,难得的是神气足,虽是小玩意儿,却透著盛唐那股子自在。”
“娘娘真是行家,儿臣也是瞧它神气好才收下的。”
二人又说了会儿玉器、书画,从唐代玉雕说到宋代山水,从苏黄米蔡说到本朝画院。
向太后虽久居深宫,但出身名门,自幼读书习字,於艺文一道颇有造诣。
赵佶与她谈论,往往能得启发。
说著说著,赵佶忽然轻嘆一声。
“怎么了?”向太后敏锐地察觉,“好端端的,嘆什么气?”
赵佶垂下眼,指尖摩挲著玉辟邪,声音低了些。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有时觉得,汴京虽大,能说到一处的人却少。”
向太后看著他。
“宫里这么多兄弟姊妹,太学、画院那么多才俊,都说不来?”
“兄弟姊妹自然亲厚,可论艺文,总差些意思。”赵佶摇摇头。
“太学那些学子,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满口经义;画院待詔,又多是匠气。能真正在金石、书画上说到一处,彼此启发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几乎没有。”
他抬眼看向太后,眼中带著少年人那种纯挚的落寞。
“儿臣近日读《歷代名画记》,见古人常与知己酬唱,你赠我一幅画,我题你一首诗,如此往復,方能艺道精进。可如今……多是应酬之友,论及真趣,终是隔了一层。”
这话说得真切,向太后沉默片刻,伸手拍拍他的手背。
“你是亲王,身份尊贵,旁人难免拘谨,慢慢寻,总能寻到一二知己。”
赵佶却苦笑。
“娘娘说的是,只是儿臣寻了这些年,也就近来遇著一个……”
他停住,似在斟酌词句。
“哦?”向太后来了兴趣,“是谁家儿郎,竟然能入你的眼?”
“是太学一个学子,叫赵明诚。”赵佶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赵舍人家的。”
“赵挺之的儿子?”向太后想了想,“倒有些耳闻。前阵子太学私试,听说拿了魁首?”
“正是。”赵佶点头,眼中有了光彩,“此子不单是太学魁首,经史策论极好,官家都亲口赞过。难得的是,於金石鑑赏、书画笔意上,竟能与儿臣往復探討,常有发人所未发之见。儿臣与他谈过几回,受益匪浅。”
他说得诚恳,向太后听著,微微頷首:“既如此,倒是良友。”
“儿臣也是这般想。”赵佶趁热打铁,“与他交往,不止於艺文。他读书多,见识也广,时常论及圣贤之道、实务经济,儿臣听著,反觉读书更有滋味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外人都说儿臣只知玩赏,今有这般勤学上进的太学生为友,岂不也显我宗室亲近才俊、导人向善之风?”
这话说得巧妙,將个人交往提升到了皇室形象的高度。
向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未立刻接话。
赵佶察言观色,又嘆口气。
“只是……他身在太学,规训极严,儿臣偶一相邀,便需其祭酒特批,颇费周章。儿臣也恐频繁邀约,误了他正经功课,反成罪过。”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炕几上的纹路,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无奈。
“因此,儿臣思忖良久,可否请母后恩典,同官家说说此事,不必特殊,只求一个『例常』,比如每旬许赵明诚过府两日。儿臣与他一则可切磋艺文,二则……”
他抬眼,目光清亮。
“儿臣正有心將府中所藏书画金石编纂一册目录,也好日后查阅。”
“这些藏品,多是父皇、皇兄所赐,或是儿臣这些年积攒的,零零散散,总不成系统。”
“赵明诚既精於此道,可否请他相助校勘整理?这於公,可梳理內府珍藏;於私,儿臣得良友切磋;於他,亦是难得的实务歷练。三全其美。”
向太后静静听著,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思绪同样漫过。
赵佶自小聪颖,性子却散漫,不喜政务,唯好艺文。
向太后有时忧心,怕赵佶玩物丧志;有时又觉得,生在帝王家,能有个真心喜爱的雅好,也是福分。
如今听赵佶这番话,句句在理,又句句透著小心。
不是要特权,不是胡闹,是“编纂目录”“校勘整理”,听起来是正经事。每旬半日,也不过分。
更重要的是,那赵明诚听起来確是个好孩子:太学魁首,官家夸过,还能引著赵佶向学……
向太后抬起眼,细细打量赵佶。
赵佶脸上是期待,还有一丁点委屈。
这模样,让向太后想起赵佶小时候想要一匹小马驹,又不敢直说,拐弯抹角地扯一通“习骑射以强身”的大道理。
向太后笑了,伸手点点赵佶额头。
“你呀,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多个玩伴?”
赵佶脸一红,却不否认。
“儿臣不敢瞒娘娘。確是投缘,也確是想做些正经事。”
“编纂目录倒是好事。”向太后缓缓道,“你府里那些书画金石,好些是先帝、你皇兄所赐,理一理,编个册子,日后官家问起,也好回话。”
向太后顿了顿。
“那赵明诚,听著也是个妥当的。太学魁首,官家赏识,与你交往,確能显我宗室亲近才俊。”
赵佶眼中亮起光。
“不过,”向太后话锋一转,“有几句话,你得记住。”
“娘娘请讲。”
“第一,交往止於学问艺道。”太后神色严肃了些。
“赵明诚是外臣之子,又是太学俊才,前途在朝廷。你切不可任性,耽误人家前程,更不可逾越,议论不该议论之事,这话,就算我不说,到时候官家也会说的。”
赵佶正色道。
“儿臣明白,儿臣与他只论书画金石,偶及经史,绝不涉朝政。”
向太后点了点头。
“第二,每旬两日已是破例。你要知分寸,莫要得寸进尺,今日半日,明日整日,后日又带出城去——若如此,我头一个不饶你。”
“儿臣不敢。”
“第三,”太后看著他,目光慈和却深沉,“你是亲王,他是臣子。再投缘,也要记得身份。莫要过於亲近,失了体统;也莫要过於隨意,让人轻看。”
赵佶郑重行礼:“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向太后这才露出笑意。
“既如此,我向官家提一句此事。以『襄助端王整理內府书画遗珍,以资学问』为名,给国子监一道温和的諭示。”
“不算是强令,只表此乃宫內认可的正经事。如此,太学那边好交代,你也遂了愿。”
听到这里,赵佶已经面露喜色了,向太后提醒道。
“先试行一段时日,若好,便延续;若有不妥,即刻止了。”
“谢娘娘恩典!”赵佶听罢,长揖到地,“儿臣定当谨守分寸,不让娘娘与皇兄烦心!”
“起来吧。”向太后笑著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她將玉辟邪递还给他,“这玩意儿收好,唐玉难得,別磕碰了。”
“是,娘娘。”
赵佶接过,小心放回锦盒,又陪著说了会儿閒话,见向太后面露倦色,便起身告退。
走出慈元殿时,夕阳正好,赵佶步履轻快,嘴角噙著笑。
“赵明诚……”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笑意更深。
真是个妙人。
有他在,往后的日子该有趣多了。
而慈元殿內,向太后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女官轻声问:“娘娘,可要歇息?”
向太后摇摇头,忽然问。
“你觉得,端王是真想编纂目录,还是只想找个玩伴?”
女官迟疑:“奴婢不敢妄测……”
向太后听著却笑了。
“许是都有吧,十一郎这孩子,打小心思灵巧,知道怎么说话能让哀家答应。”
“不过那赵明诚……若真如端王所说,是个端正上进的,倒也是好事。总比他整日跟那些伶人鞠客混在一处强。”
“娘娘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