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集会日到了。
时值五月,太学宜春苑內园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一片,衬著亭台水榭,恍若画卷。
赵明诚隨著太学同窗们入园时,日头刚升上树梢。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交领澜衫,外罩淡青色半臂,腰间繫著同色丝絛,打扮得清爽又不失庄重。
同行的几位太学生也都是精心装扮过的。
毕竟今天要见宗室,谁也不想失了体面。
“明诚兄,你看那边。”
同窗王砚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
赵明诚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水榭旁的凉亭里,已坐了好些人,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其中两人尤为醒目: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穿絳紫圆领袍,面如冠玉,正执扇与旁人谈笑;
另一个身著深青色襴衫,神情温和,静静听著眾人说话。
正是端王赵佶与简王赵似。
赵明诚远远看著那个仪態风流,顏值颇高的赵佶。
那就是未来的宋徽宗——九百多年后,人们在史书和字画中认识的那位艺术天才、北宋亡国之君,赵佶。
此时的赵佶,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青年亲王,眉眼间透著几分閒適与洒脱,全然没有后来的那些波折与沉痛。
另一位同窗李观低声道,
“听闻简王性子沉稳,不似端王那般……嗯,洒脱。”
这话说得含蓄,但几人都懂。
赵佶爱玩、爱书画、爱一切风雅之事,这在汴京宗室圈里是出了名的。
而赵似,更像个標准的皇室子弟,处处循规蹈矩,谨言慎行。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赵明诚收回目光,淡淡一笑,“走吧,该去拜见了。”
太学生们按序上前,向两位王爷及在场的宗室子弟行礼,寒暄过后,眾人各自落座,集会正式开始。
第一项自然是诗词。
侍女们捧上笔墨纸砚,又有人抬来一张长案,摆上时令鲜果和茶点。
按照规矩,由宗室子弟先起头,太学生隨后。
简王赵似率先提笔,略一沉吟,写下一首咏芍药的五言律诗。
诗风端庄工整,用典妥帖,很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眾人纷纷赞好。
接著是几位宗室子弟,有的写诗,有的填词,水平参差,但都还看得过去。
轮到太学这边,王砚打头阵,作了一首七绝,咏的是金明池。
诗句清丽,颇得几位宗室称讚,李观填了闋《鷓鴣天》,词意婉约,也算不错。
赵明诚静静看著,心里已有打算。
写诗词,他是不会当文抄公的。
一来没必要,赵明诚原身的诗词水平虽说不够惊才绝艷,但也称得上中上水平。
二来嘛,他的未来夫人,千古第一才女......
想到这,赵明诚眼前莫名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
几年后,汴京的某个才华横溢、眼高於顶的少女成了他的妻子。
某日灯下,她忽然眨著那双清亮的眼睛,捧著赵明诚的诗集问。
“夫君,你这首《青玉案·元夕》中『眾里寻他千百度』一句,其妙在何处?妾身苦思三日,总觉后劲无穷,夫君当日是如何得来的灵感?”
到时候他是该说“梦里偶得”呢,还是“酒后胡诌”?
以她的敏锐和文才,只怕到时三两句就能问得赵明诚原形毕露。
不光如此,若是赵明诚现在以诗才出名了,並且之后成了赵佶身边的红人。
到那时候,赵佶每次文兴大发,就指不定让他写首应景的好词助兴,那才是真的麻烦。
以赵明诚对歷史的理解,赵佶是绝对能干出来这事的。
所以不能抄,绝对不能抄。
轮到赵明诚的时候,他起身走到案前,执笔略作思索,写下一首《宜春苑即事》:
“曲水绕亭台,繁花映日开。
风来香满袖,鸟过影徘徊。
墨客题新句,王孙捧玉杯。
此间真乐事,何必问蓬莱。”
这首诗不算惊艷,也不算太平庸,工整且应景,完全是赵明诚自己的水平。
尤其尾联“此间真乐事,何必问蓬莱”,既夸了宜春苑,又暗捧在场眾人,分寸拿捏得正好。
“好一个『何必问蓬莱』。”简王赵似点头微笑,“这诗倒是豁达。”
端王赵佶也看了看诗,点评著。
“嗯......字也不错,有几分欧阳率更的骨架。”
“殿下谬讚。”赵明诚躬身。
诗词环节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眾人都露了手,气氛渐渐活络。
侍女们撤下笔墨,换上新的茶点,下一项是书画。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两张长案並排摆开,铺上宣纸,笔墨顏料一应俱全。
宗室那边,赵似先站起来,对赵佶笑道。
“我字丑,画更不行,就不献丑了。十一哥,你来?”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赵佶。
赵佶笑了笑,也不推辞,起身走到案前。
侍女已为他磨好墨,他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在纸上挥洒起来。
堂內鸦雀无声,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赵明诚起身,悄悄走到人群外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赵佶作画的全过程。
赵佶画的是最拿手的墨竹。
只见赵佶运笔如飞,笔锋时而凌厉如刀,时而轻柔似羽。
不过一盏茶功夫,几竿修竹已跃然纸上,枝叶扶疏,风骨凛然。
最后一笔落下,他在右下角落款——“乙卯五月,佶画於宜春苑”。
“好!”简王赵似第一个拍手,“十一哥这竹,真有君子风骨!”
眾人纷纷围上前,讚嘆声不绝於耳。
“端王殿下字画双绝,这竹已经画活了!”
“殿下之竹,有古贤士之风!”…
赵佶听多了这种不走心的讚美,已经免疫了,內心没什么波澜。
等眾人说得差不多了,赵明诚才缓步上前,仔细看那画。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殿下这幅竹,妙处不仅在形似,更在笔意。”
赵佶原本已准备放下笔,闻言抬眼看他。
“哦?且说说看。”
赵明诚指了指画面右侧那竿斜出的竹子。
“殿下看这里,世人画竹枝,多取圆润流畅,以求自然之態。可殿下这一笔,起笔时略顿,行笔至中段忽然提锋,露出飞白,到尾处又重重按下,这已不是『画竹』,而是以竹写心中块垒了。”
赵明诚顿了顿,见赵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便继续道。
“还有这竹叶,寻常人画竹叶,讲究的是真,可殿下这些叶子,看似隨意点染,实则每片的方向、浓淡、大小,都暗合书法笔意。尤其这几片——”
赵明诚手指虚点,
“这分明是褚遂良《雁塔圣教序》里『之』字的变体。”
堂內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还在夸“气韵生动”的宗室子弟,此刻都闭了嘴,面面相覷。
赵佶听后,却笑得眉眼弯起。
“你叫什么名字?方才那首诗也是你作的吧?”
“回殿下,学生赵明诚,太学上捨生。”
赵明诚躬身,
“拙作粗陋,让殿下见笑了。”
“赵明诚……”赵佶念了遍这名字。
“可是赵舍人家的公子?”
“正是家父。”
“难怪有这般文采。”赵佶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画上,“你方才说,我画的这竹叶里有褚河南的笔意,继续说说,我还想听。”
赵明诚不再拘束,从构图说到用墨,从竹节处的“折釵股”笔法,说到叶片间留白的“计白当黑”。
原身本就是金石学出身。
对书法源流、笔法演变如数家珍,此刻信手拈来。
既说画,也说书,更说到了笔意与心性的关係。
赵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句,赵明诚都能接上。
说到深处,两人几乎忘了周遭还有人,一个讲,一个听,倒像是在书房里论艺。
“……所以学生以为,殿下这幅竹,好就好在『以书入画』四字。”
赵明诚最后总结道,
“书画同源,古来有之。但如殿下这般,將书法笔意化入画中而不显刻意,浑然天成,实在难得。”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问赵明诚。
“你学书多久了?”
“学生自幼临帖,约有十年。”
“临的是谁?”
“初学顏鲁公,后学柳诚悬,近来在临褚河南的《阴符经》。”赵明诚答得流畅。
“难怪眼力这般好。”端王笑起来,指了指画上的落款,“那你且说说,本王这字如何?”
这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评价画作还好说,评价王爷的字,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重了是冒犯,说轻了是敷衍,都不妥。
赵明诚却坦然上前,仔细看那“乙卯五月,佶画於宜春苑”十个字。
看了一会儿,他轻抚著赵佶写的字。
“殿下的字,已有自己的神韵了。”
赵佶挑眉。
“且说说看。”
“殿下用笔,起收分明,横画收笔带鉤,竖画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最妙的是这转折处。”
赵明诚说著话,虚空比划了一下,
“外露锋芒,如竹节般刚劲。学生观之,这字里已有了殿下自己的笔法,非是临摹前人,而是在古法中开出了新意。”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赵佶定定地看著赵明诚,片刻,忽然笑了。
“明诚好眼力。”
那笑容真切了许多,之前的疏离感消散了。
“不瞒你说,”赵佶示意侍者搬来绣墩,让赵明诚坐在身侧,
“本王习字多年,总觉前人法度虽妙,却少了几分……筋骨。近来尝试將画竹的笔法融入书法,还未成形,不想竟被你看出来了。”
“是殿下天资超逸。”赵明诚诚恳地说,
“古人云『书如其人』,殿下的字,有竹之劲节、兰之清雅,假以时日,必能成一家之风。”
“学生以为,不妨在结体上再收束些,中宫收紧,四维开张,或许更能体现这种瘦硬通神的气韵。”
赵明诚一边说著话,一边用指尖在案上虚划了几笔。
而这几笔,正是瘦金体的典型结构。
赵佶这时候还没创造出自己的成名书法。
他的目光隨著赵明诚的指尖移动,先是疑惑,继而渐渐明亮,最后竟有几分激动。
看著这字,赵佶甚至有了一种“天生契合”的感觉。
能不契合吗?
这本来就是赵佶创的字体。
“中宫收紧,四维开张,这字,这字……”
赵佶喃喃重复,一时间看得已经投入了。
忽然!
赵佶抓起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写了几字,那字比之前的更加瘦挺,锋芒毕露。
写罢,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抬头看向赵明诚,眼中光芒闪动。
“明诚,你……你简直写出了本王心中所想!”
这句话一出,赵明诚知道自己稳了。
这时候的赵佶,还只是个痴迷艺术的青年。
他最大的渴求不是权力,而是“知音”,是能真正理解他艺术追求的人。
赵佶平静下了惊喜的情绪,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明诚,你今年多大了?”
“学生今年十九岁。”
“巧了,我也十九,不必拘礼。”端王语气更亲切了,“你方才说的这些,可曾与人討论过?”
“未曾。”赵明诚摇头,“这些是学生自己琢磨的,未必对,让殿下见笑了。”
“不,你说得很对。”赵佶深吸口气,看著自己的字,又看看赵明诚,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我近日確实在琢磨一种新写法,想融各家之长,新创一种清瘦峻利的书法,只是尚在摸索,未成体系,你给了我不少启发,称得上是知音了。”
赵佶这话一出,堂內眾人都变了脸色。
知音!
端王竟用“知音”二字形容一个太学生!
这个朝代,没人比赵明诚更懂赵佶了。
一个顶级艺术家皇帝,骨子里最渴望的,不是臣子的跪拜,而是知音的共鸣以及情绪价值。
高俅凭什么得宠?真就只是一脚好球?
不,是因为高俅懂赵佶的心思,能在陪玩时给赵佶提供情绪价值。
但是高俅文化程度有限,除了蹴鞠外,没法带给赵佶更深层次的共鸣。
赵明诚面上仍保持平静,躬身道。
“殿下过誉,学生不过是偶有所感,胡乱说的。”
“是不是胡乱说,我自己清楚。”
赵佶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诚,我听说太学近来出了位『流云鞠士』,蹴鞠技艺精湛,那人说的可是你?”
赵明诚微怔,躬身作揖。
“回殿下,这是同窗们取笑学生,胡乱起的绰號,当不得真。”
“那就是你了。”赵佶笑意更深,“正好,一会儿有场蹴鞠赛,我平日也好此道,不如你与我同队,如何?”
王爷邀请太学生共同蹴鞠,这是多大的面子。
赵明诚压下心中激动,恭敬行礼。
“殿下厚爱,学生荣幸之至。”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端王心情大好,转身对眾人道,“书画环节就到这里。诸位,移步蹴鞠场如何?”
眾人纷纷应和,气氛又活跃起来。
只是看向赵明诚的目光,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这时,苑中响起清脆的钟声。
侍者高声通报。
“蹴鞠赛將於一刻钟后开始,请诸位移步鞠场!”
眾人起身,赵佶也站起来,拍了拍赵明诚的肩。
“明诚,去换身轻便衣裳,让本王看看,你的球技是否如你的见识一般出色。”
“学生定不让殿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