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群山轮廓渐渐朦朧。
义庄院內火把通明,群盗捧酒立誓,定下三盗瓶山之约。
直到眾人斩鸡头、烧黄纸,盟约既定,李越才从偏房缓步走出。
他与点起灯笼火把、松明火把的盗眾一同再度向瓶山古墓进发。
队伍浩浩荡荡离开老熊岭义庄,趁著月色,连夜进山,打头的便是罗老歪麾下的工兵营。
其中不少人早已在常胜山插香入伙,算是绿林道上的自己人,臂间均繫著硃砂綾子为记,与卸岭群盗一般打扮。
余下的兵丁则纯粹是混粮吃餉的角色,扛著机枪炸药,携著镐斧铲撬,每人腰间还额外掛著竹笼,装著一只活鸡。
一路鸡叫杂乱,队列松鬆散散,在山径上拖得歪歪扭扭,不成章法。
不过这些当兵的脸上倒是个个亢奋,全无先前两次在瓶山折损人马的惧色。
前几日在义庄休整,因人多嘈杂,李越无法打坐修炼,便与这些兵匪廝混在一处。
听他们閒谈,也是对现今世道纷乱、军阀混战、还有百姓生存之艰难的情况多了几分了解。
对於这些当兵的来说,上阵杀敌本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换饭吃。
盗墓虽也有凶险,可一旦挖开地宫,按惯例总能分得十块响洋和一大块福寿膏。
比起在战场上白白挨枪子儿,实在是划算许多。
眾人方经歷了一番歃血盟誓,又被陈玉楼热情鼓动,正是心中澎湃,
都揣著发財的念头,脚下自然轻快,谁也不曾把山中之险放在心上。
真箇是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对於这些工兵盗眾的前仆后继,李越也没有轻蔑的想法。
他修仙也是逆天而行,不过是所求不同而已。
李越走在这些工兵队伍后边,和卸岭群盗一处,身后背著一只竹篓。
怒晴鸡安安静静伏在篓中,偶有一声低沉啼鸣,便压得周遭禽鸟不敢作声。
他身边便是搬山三人,其中老洋人和花灵偶尔瞄一眼他竹篓中的怒晴鸡,眼中划过一丝好奇。
这三人身上都披掛著沉重的分山掘子甲,腰间暗藏二十响镜面匣子枪,步履沉稳。
虽然对李越这不属於罗老歪部下,也不属於卸岭的盗匪有些许好奇,却也没有出言询问。
四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只盯著前路山势默默前进,倒也和谐。
湘西之地有八百奇峰、三千秀水,十步一重天,山势水態与中原迥然不同。
待大队人马赶至瓶山脚下,天色已然蒙蒙发亮,群山苍鬱葱黛,林木茂密。
可山壑之间却始终裹著一层散不去的愁云惨雾,腥风暗涌,妖气沉沉。
“这瓶山阴气如此浓厚,前段时间才吞噬了一些,不过几日竟然又恢復如初,看来山中必有滋生阴气、聚拢阴气的根源。”
李越抬眼望了一眼山势,心下有了猜想。
“只是这上千人马杀气浓重,竟將妖雾逼得淡薄了不少,实在无奈。”他暗自嘆气道。
人太多,也太杂。
卸岭精锐虽少,却都是陈玉楼一手调教出来的好手,前番两度入山,已折了百余名精锐。
他又连夜从湘阴调来一批好手,个个明刀暗械,装备齐整,皆是能打能拼的硬茬,但临危尚能约束。
可罗老歪手下这些工兵,儘是些抽大烟、逛窑子的兵油子,若不是有枪桿子顶著、官长压著,根本无法成事。
真到墓中遇上机关阴邪,这帮人非但帮不上半分忙,反倒要成累赘祸根。
更要紧的是,他此番进墓,便是为了吞噬阴气煞气,炼化成自身修为。
可这么多人聚在一处行动,声势浩大,把阴气都衝散了许多。
他要想吞噬岂不是得再把阴气扯回来?
这有点太古怪了,自己又不是吸尘器。
“须得寻个时机,悄悄甩开这些人才好。”李越心中暗自盘算。
这时,他们已都到了瓶山脚下,陈玉楼对手下发令驻扎。
而后便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瓶山,带著几分望洋兴嘆的意味嘆道:
“可惜搬山和卸岭,不会摸金校尉那套外观山形,內查地脉的本事。
以我们卸岭一贯的手法,会在山脊处,找一个薄弱的位置,铺设炮眼,把地宫给炸出来。”
他转头对从后面走上来的李越和搬山三人问道:
“鷓鴣哨兄,李兄,不妨一同看看这瓶山形势,可有其他高见?”
他嘴上是请二人观山,实则也是有意试探李越深浅。
想瞧瞧这位能收服怒晴鸡的奇人,是否对倒斗那些观山形、察地脉、寻龙定穴的技能有所了解。
鷓鴣哨目光扫过群山,缓缓摇头:“搬山一脉只擅掘子开山,不习风水地脉,这观山定穴之事,还要仰仗陈总把头。”
“风水寻龙之术,我並不精通。”李越亦不掩饰自己的短处。
他说道:“只是此山阴雾聚而不散,龙脉早绝,尸气与毒瘴交织,確是一处大凶之地,其中若设大墓,必不能以常理度之。”
陈玉楼和鷓鴣哨等人闻言,知道这话肯定还有后续,便都看向他。
李越接著说:“此山形似古瓶,山腹內也犹如瓶腹一般中空。
所以歷来盗墓之徒只盯著山窟,反倒把山巔那处瓶口视作无物。
以其上云气聚匯来看,这瓶山之巔的瓶口,才是整座山脉聚气锁脉的眼位。
八方地气自山谷匯於山腹,最终向上收拢,尽数聚於这瓶口隘口,形成一处天然的敛气镇煞穴。”
听到这耳目一新的回答,陈玉楼和鷓鴣哨都是神情一动,觉得確有其道理。
当年元兵在此建墓,本就有镇压洞夷的意图,用的正是狠辣的压胜之术。
以陵墓厌胜镇物不多见,这元代將军以自身尸身为镇,锁住湘西苗地的山川气运与龙蕴地气,此说法確还真有可能。
只是瓶山之顶绝险无比,要往上攀爬盗掘,卸岭群盗的大队人马根本施展不开。
卸岭的长处便是“聚眾开山,力破丘垄”。
若是派少股队伍上去,则完全失了优势。
而且,无论从哪个方位来看,瓶山的山势都是险到了极致。
上次在瓮城已是大意失荆州,陈玉楼这次还是想保险一点,若是可以寧愿慢一点,也不愿在攀山时遭遇机关毒虫。
另外,出於某个原因,此刻他对李越的话,还是保有几分怀疑,不肯全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