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內,方才商议朝政的肃穆氛围早已消散殆尽,反倒染上了几分市井閒趣
龙涎香的清润混著点心的甜香縈绕殿中,御案上的奏摺被规整地挪到角落
一方铺著石青妆花锦缎的小案置於殿中,案上散落著鎏金镶银边的纸牌,几锭碎银与一串铜钱错落摆放
让这庄严肃穆的帝王居所,多了难得的烟火气。
朱翊衡捏著手里的纸牌,眉头微蹙
佯装慍怒地拍了拍桌沿,目光直勾勾盯著对面气定神閒的水溶,语气里满是兄长的嗔怪:
“水溶,朕今日偏不信这个邪!你执平民阵营时贏朕,换作邪恶阵营,依旧是你拔得头筹,”
“你这小子,莫不是在朕眼皮子底下出老千?”
水溶端起案上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指尖轻敲桌面:
“皇兄明鑑,臣弟哪有这般胆量。不过是这游戏经臣弟改良后,时常把玩,熟稔了规矩罢了。”
他將现代的斗地主適配宫廷规矩,改名为“斗邪恶”
规则简单、博弈有趣,自打传入宫中,便风靡內廷,连素来勤政的朱翊衡,也成了这纸牌游戏的忠实拥躉。
立在一旁的林如海,瞧著这一幕,眼底满是惊诧。
他久任江南要职,歷次入京面圣,见惯的都是陛下端坐龙椅、威仪天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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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想过九五之尊的帝王,会在御书房內与亲弟玩纸牌博弈,还如同寻常人家的兄长一般拌嘴。
这份超乎想像的亲和,让他一直紧绷的君臣拘谨,渐渐鬆缓了几分。
原是方才林黛玉被徐皇后带走后,朱翊衡便屏退了无关內侍,从御案的暗格中取出这副宫廷特製的鎏金纸牌。
牌面雕著缠枝云纹,边角包金,一看便是专属御用。
他笑著朝林如海招手:“林爱卿,朝政事宜已议妥,閒来无事,一同玩两把鬆快鬆快,莫要拘著。”
林如海连忙躬身推辞:“陛下,臣万万不敢,恐失了礼数,扰了陛下的兴致。”
水溶见状,上前笑著打圆场:“岳父大人,今日无君臣,只论家人。这游戏规则浅显,臣弟教您便是。”
他拿起纸牌,耐心拆解规则,讲明平民、邪恶两方的博弈逻辑,从出牌次序到胜负判定,一一细细说明。
林如海本就聪慧通透,不过片刻便通晓了玩法。
起初他依旧束手束脚,每出一张牌都斟酌再三,生怕行差踏错。
可几轮对局下来,便被这紧张又新奇的博弈吸引
脸上的拘谨褪去,偶尔还会凝神思索,慎重落牌,眉眼间露出几分难得的轻鬆。
几局酣战,日头已升至中天,案上的碎银大半聚到了水溶面前。
水溶心中瞭然,皇兄贵为天子,素来好胜,他也不愿让林如海觉得自己恃才傲物。
最后一局,他故意错判牌势,打出一手废牌,將剩余的碎银尽数输给了朱翊衡。
朱翊衡看著案上贏来的银钱,瞬间眉开眼笑,一把將纸牌推到一旁,哈哈大笑道:
“好!终是朕贏了!”
他伸手攥住林如海的手腕,热情满满
“林爱卿,时辰不早,残局交由水溶收拾便是。今日你与水溶入宫,朕早已备下家宴,咱们移步乾清宫暖阁用膳。”
林如海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臣,谢陛下恩典。”
朱翊衡转头吩咐总管太监:“速去钟粹宫,请皇后娘娘与林姑娘;”
“再往东宫、南三所、文华殿,传太子、秦王、赵王,还有几名皇子。”
“就说今日水溶与林爱卿赴宫,朕设家宴,暖阁主位备男席,侧间设女席,各司礼数,即刻前来。”
“奴才遵旨!”
总管太监躬身领命,脚步匆匆退下。
当今陛下子嗣颇丰,楚王早已前往封地就藩,余下秦王、赵王虽已封王,却因年纪尚轻,留京在皇家学府肄业;
七皇子、九皇子更是年幼,仍居宫中南三所读书,皆未出宫建府。
眾人移步乾清宫暖阁。
暖阁內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裹著梅香扑面而来,全然没有室外的寒冽。
四面窗欞糊著雪白綾绸,窗台上摆著数盆盛开的腊梅与水仙,疏影横斜,幽香阵阵。
暖阁正中设男席,一张花梨木大圆桌铺著明黄色织龙纹桌布,两侧设官帽椅;
东侧以一架雕花描金屏风相隔,辟出侧间作为女席,圆桌铺著月白绣凤纹桌布,座椅皆是精致的玫瑰椅
既与主席相隔避嫌,又能透过屏风隱约闻见席间笑语,兼顾礼制与家宴温情。
內侍们鱼贯而入,分赴主席与侧间摆置菜餚,皆谨遵宫宴规制,融合江南风味与世家珍饈精致。
不多时,徐皇后牵著林黛玉的手,率先步入暖阁侧间。
黛玉已卸下沉重的准王妃朝服,换了一身浅粉綾裙,头上只簪著皇后赠予的羊脂玉兰簪
面纱早已取下,眉目清丽绝尘,身姿纤弱如风中嫩柳。
她紧跟在皇后身侧,眉眼间带著几分闺阁女子的羞涩,垂眸敛目,依礼向主席方向福身问安
而后才隨皇后入侧间落座。
九皇子本应入男席,却因年幼,被皇后留在侧间照看,乖乖坐在黛玉身旁。
“臣妾率林姑娘、七皇子,参见陛下。”
侧间传来徐皇后温婉的声音,隔著屏风,礼数周全却不显疏远。
“免礼。”
朱翊衡笑著抬手,“侧间暖炉够不够?若嫌冷,便让內侍再加一个。”
“谢陛下掛心,暖意正好。”
徐皇后笑著应下,转头给黛玉布了一匙蟹粉豆腐,轻声道
“林妹妹莫拘礼,今日皆是自家人,只管尝尝这御厨做的蟹粉豆腐,最是鲜嫩。”
黛玉连忙頷首道谢,指尖捏著银匙,小口进食,眉眼间的拘谨渐渐散了几分。
此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身著玄色织锦袍,头戴玉冠,率先入內,秦王、赵王紧隨其后,三人一同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都起来,入座吧。”
朱翊衡頷首示意,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叮嘱道,“今日家宴,无需过分拘礼,与你几位弟弟、王叔、林爱卿好好閒谈。”
太子直起身,依礼谢恩,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东侧屏风——方才皇后与黛玉问安时
他隱约听见黛玉清细的声音,此刻下意识抬眼,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匆匆瞥了侧间一眼。
那一眼极快,不过转瞬即逝
恰好撞见黛玉垂眸进食的侧影,肌肤胜雪,柔弱的身姿透著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怯。
他心头微惊,下意识收回目光,神色依旧端方沉稳,躬身入了自己的席位,全程不过一息之间,连身旁的秦王都未曾察觉。
可这转瞬的一瞥,却没能逃过水溶的眼睛。
自黛玉入侧间后,水溶便始终留意著屏风方向,生怕她初入宫廷,失了礼数或是受了委屈。
太子那道稍纵即逝的目光,虽隱晦克制,却带著几分异样的灼热,精准落入他眼底。
水溶端起茶杯的手微顿,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隨即又恢復了温和的神色,仿若什么都未曾看见。
他抬眼看向主桌,朱翊衡正与林如海閒谈江南的盐政民情,笑语融融;
徐皇后在侧间与黛玉说笑著布菜,声音温婉,帝后二人,皆未察觉太子那一闪而过的失態。
林如海坐在水溶身侧,正专注於应答皇帝的问话,丝毫未曾留意到太子的异样,更不知水溶心中的波澜。
秦王、赵王入座后,便与九皇子(刚从侧间被內侍唤回男席)低声说笑,谈论著近日皇家学府的功课,席间氛围愈发和乐。
朱翊衡拿起酒壶,亲自给林如海斟了一杯温枣酒,朗声笑道:
“林爱卿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家宴无君臣之別,只管开怀畅饮。”
“谢陛下厚爱。”林如海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酒杯,躬身道谢。
侧间內,徐皇后拉著黛玉的手,细细叮嘱:
“往后入宫赴宴,女眷皆在侧席,切记不可隨意出入主席,与人行礼也只需隔著屏风示意,莫要失了礼数。”
黛玉连忙点头:“多谢娘娘教诲,黛玉记下了。”
皇后笑著又给她添了一块如意糕:“傻孩子,跟姐姐客气什么。”
暖阁內,酒香、菜香与梅香交织,主席男眷閒谈朝政民情,侧间女眷閒话闺阁趣事,一派和乐融融。
太子坐在席间,表面上专注於与父皇、王叔的交谈,偶尔还会应和几句弟弟们的玩笑,可心底却始终縈绕著方才那匆匆一瞥的身影。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悸动,可越是克制,那道柔弱清丽的身影,反倒愈发清晰地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家宴在一派温情脉脉中推进,屏风內外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无人察觉,那转瞬即逝的一眼,已然在水溶心中埋下了警惕的种子,也在太子心底,留下了一丝不该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