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端著酒杯的手微顿,眸底闪过一丝精光,旋即又被酒意掩去
他似是醉了一般,脑袋微微耷拉著,口中嘟囔著,声音含糊却字字清晰:
“江浙一带啊……这些年可不太平咯……倭人时时登岸劫掠,沿海州县苦不堪言……还有那靖安王,自老王爷朱翊溥不明不白去了之后”
“他那儿子继任,日日只知饮酒作乐,不理政事,府中上下一片混乱,偌大的严州封地,竟成了一盘散沙,哎……”
说著,他头一歪,便伏在桌上,似是醉得不省人事
手中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洒了些许在衣襟上,也浑不在意。
水溶看著伏在桌上的林如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中暗自腹誹:
老狐狸,装得倒挺像,明明话只说三分,点到为止,偏要装醉躲懒。
可他也不点破,林如海能说出这些,已是给了他莫大的信息——江浙沿海倭患、靖安王昏聵,这两点,便是他南下的关键。
尤其是那靖安王,朱翊溥死得蹊蹺,其子继任后便装疯卖傻、饮酒度日,这其中,定然藏著猫腻。
水溶眼底掠过一丝暗光,手指摩挲著酒杯沿,心中已然盘算开来。
他缓缓起身,亲自扶著林如海,林如海似是真的醉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
水溶吩咐下人收拾花厅,自己则扶著林如海往西厢院走去。
西厢院果然清净雅致,院中天井种著翠竹,屋內陈设精致,一应物事皆备,正是待客的上等规格。
水溶將林如海轻轻扶到床上,替他盖好锦被,又吩咐下人守在院外,这才转身走出院落。
刚到院门口,他便对著墙角的阴影处淡淡开口:
“好好看著我这位亲爱的岳父大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要如实回稟,不可有半分疏漏。”
阴影处闪过一道黑影,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应诺,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水溶望著空荡荡的墙角,眸底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
林如海今日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处处留手
他虽信林如海为女之心,却不信其官场老狐狸的本性,防人之心,不可无。
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水溶毫无睡意,命人將江浙一带的地图铺在案上,立在书案前,指尖蘸的清水滴在羊皮地图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他抬手將那湿痕点在严州地界,目光凝定在那方方寸之地。
这严州偏居浙西边缘,北接杭州府,南连衢州府,三江交匯於此,虽土地磽薄,市井不甚繁华
却扼著浙西通衢的要道,是江浙往赣皖的咽喉,更是沿海防倭的一处屏障。
旁人瞧著这是块穷地,可在他眼中,这地界的军政分量,远胜江南那些膏腴之地。
他的指尖在严州二字上来回摩挲,指腹擦过地图上的纹路,眸底的光愈发沉邃。
朱翊溥当年偏要爭这严州封地,原来竟是打的这个主意——扼守三江
便等於捏住了浙西的水路命脉,而江南財赋甲天下,浙西又是漕运与盐运的中转之地
掌了此地的军政,便等於有了拿捏江南財权的底气。
这般想来,朱翊溥的死,哪里是不明不白,分明是动了旁人的蛋糕,成了权斗的牺牲品。
无数线索如乱麻般在脑海中交织,水溶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年后的江南之行,哪里是简单的查访,分明是踏入了一局早已布好的棋,而他,既是棋子,也想做那执棋人。
那靖安王朱姓子弟,自袭爵后便日日醉生梦死,不问政事,偏生能坐稳严州封地,岂是真的庸碌?
定是藏得极深,借著昏聵的皮囊,掩人耳目罢了。
水溶抬手,指尖沾著清水,在地图上顺著三江的走势轻轻勾勒
从严州到杭州,再到沿海的寧波、台州,一路画下来,心中的盘算愈发清晰。
他忽的抬声,语气沉定,带著不容置喙的吩咐:“赵忠。”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轻捷的脚步声,赵忠躬身入內,垂手立在案前,神色恭谨:“奴才在。”
“府中暗卫,现今尚有多少人手?”
水溶的目光未离地图,指尖仍停在严州的三江口。
“回主上,府中暗卫共两百三十二人,皆由秦风和宫极两位大人分管,各司其职,无一人懈怠。”
赵忠字字清晰,数目报得分毫不差。
“嗯。”水溶頷首,抬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清明,
“传我命令,让秦风看顾好城外秘营,操练不可鬆懈。”
“让宫极年后隨我南下江浙,挑二十名精干之人,身手、心智皆要上乘,让他自行甄选,务必稳妥。”
赵忠应声:“奴才记下。”
“再挑几个心思縝密的,往四川去。”
水溶的指尖移向地图西南,四川地界与严州遥遥相对,
“水氏小宗那边,先探探口风,看看如今封地的实权究竟握在谁手里,赋税往来、宗族动向,皆要一一查探清楚,报与我知。”
“是。”
水溶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顿了顿,语气稍缓:
“眼下快到年关了,让他们先把年过好,诸事待年后再行。”
“王府的年节事宜,也由你操办,该备的都备齐,莫要出了差错。”
“奴才遵旨,定当尽心操办。”赵忠躬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脚步轻悄,未扰书房半分静謐。
书房內重归安静,只有烛火跳跃,將水溶的身影映在墙上,頎长挺拔,带著几分孤绝的沉毅。
他重新低头看向地图,严州与四川,一东一西,一南一北,皆藏著暗涌,而他这步棋,需得走得稳,走得巧。
另一边,西厢院的客房內,林如海在水溶离去后,便缓缓抬了头。
方才伏在桌上的醉意早已褪去,眸底的惺忪化为一片沉色,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唇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他岂会听不出水溶那最后一问的弦外之音?
看似问江浙的政事新闻,实则是问江浙一带的掌权者各有何人,势力如何,盘根错节的关係又在何处。
这哪里是简单的为南下做准备,分明是在打探江南的虚实,掂量各方的分量。
林如海掀被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落在他身上,映得他清瘦的面庞愈发凝重。
他负手而立,望著院中疏朗的芭蕉影,心中翻涌不休:
他这是何意?莫非,竟有窥伺江南之心?
可转念一想,又觉荒谬,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不不不,怎会如此。水溶与当今圣上、太子的交情,京中皆知,亲厚无比,他又是诸王之首,恩宠加身,何须冒这谋逆的大险?”
可心底的疑虑一旦生了根,便难轻易拔除。
他凝眉沉思,若是真有这份心思,自己又该如何?
一边是圣恩浩荡,皇命难违,一边是即將结亲的女婿,更是自己女儿日后的依靠。
他站在窗前,月光浸了满身,眉峰蹙起,迟迟难定。
半晌,他才轻轻嘆口气,眼底的纠结淡了几分:
“罢了,当今圣上何等圣明,洞察秋毫,若水溶真有异动,圣上岂会毫无察觉?我不过是个卸任的御史,操这閒心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