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日头斜斜掛在檐角,金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皇宫的暖廊,落在水溶肩头,添了几分融融暖意。
他立在廊下,望著庭中落尽了叶的海棠枝干,心底暗自发出一声轻喟。
离除夕不足一月,宫里头早已透著年关的忙碌,这般光景里,皇兄断不会急著催办南方抄家的差事——
那般盘根错节的富商世家,查抄起来牵一髮而动全身,短短二三十日,別说清点银钱產业,便是釐清涉案人等都难。
水溶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內侧,那方鎏金虎符的轮廓隔著两层锦缎清晰可触,冰凉的金属质感与暖阳的温热交织在指尖,仍让他生出几分恍惚与不可思议。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清楚,皇兄竟然真的会將兵符赐给自己
正沉思间,府外传来管事轻细的通传声
水溶抬眼望去,只见宫门外的长街上,贾府那辆熟悉的青绸围帘马车,正静静停在北静王府朱轮马车旁,车辕上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著,却无半分往日的热闹气。
他缓步走过去,刚至马车旁,贾赦便急匆匆从贾府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身石青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灰败,鬢边的白髮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王爷!”
贾赦几步上前,躬身行礼,腰杆弯得极低,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急切与卑微,“求王爷移步到府中一敘,老太君与內眷们都在府里盼著您的示下呢。”
水溶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缓缓摆了摆手,眉宇间带著几分沉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赦大爷,不必多言了。贾璉的事,断无转圜余地,他犯下的罪孽,桩桩件件都有实证,圣上既已下旨斩首,便是必死无疑,孤纵有心,亦无力回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赦瞬间惨白的脸,又添了句,
“你想想,温宗翰乃是两朝勛贵,手握实权,其子温子玉也是犯此罪行,尚且难逃凌迟之刑,何况你们贾府?”
“本就遭圣上猜忌已久,此次贾璉犯事,恰好撞在了刀刃上,岂能容情?”
贾赦身子一震,踉蹌著后退半步,双手紧紧攥著朝服下摆,指节泛白,声音带著哭腔:
“溶哥儿,你再想想办法……贾璉再不成器,也是我我的嫡长子啊!”
“老太君日夜啼哭,急得水米不进,只求王爷能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哪怕保他一条全尸也好啊!”
他说著,便要屈膝下跪,被水溶身旁的侍从快步拦住。
“赦大爷,休要如此。”
水溶的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定,“贾璉我是万万救不得的。此次你们贾府闹出这等腌臢事——买卖人口,桩桩都触了龙鳞,圣上本就有意敲打世家,此次必然要见血立威,方能儆戒朝野。”
“我若再强行求情,非但救不了贾璉,反倒会引火烧身,连你们贾府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贾赦哀求的目光,沉声道:
“府里我便不去了。前几日为了保你贾府不被连坐,我已在皇兄面前替你们多言了几句,惹得皇兄颇为不悦,此番我需收敛锋芒,再不敢轻易干涉朝堂之事。”
话音顿了顿,他又看向贾赦,眼底多了几分恳切,
“我劝你一句,若想保住贾家根基,便多栽培贾琮或者宝玉,宝玉聪慧,贾琮老实,好好培养,未尝不能復兴贾家。”
“这些日子,你便紧闭府门,闭门谢客,莫要再与外官往来,免得惹祸上身。”
“也转告老太君,死一个贾璉,已然够抵贾府的罪责了,她若是再执意求情,只会弄巧成拙,引得圣上猜忌更深,到时候怕是整个贾府都要倾覆,懂了吗?”
贾赦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如何不知北静王所言非虚?
只是老太君终日以泪洗面,逼著他来求人情,他心中存著一丝奢望,想来探探北静王的口风,如今听水溶这般说,便知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深深低下头,额前的皱纹挤在一起,声音沙哑:“王爷的教诲,我……我记下了。”
水溶见他听进了话,便转身准备上马车,又想起一事,回头叮嘱道:
“皇家学院不日便要开课,你打发宝玉去入学吧。”
“你是贾家的家主,府中积弊重重,你该比谁都清楚——奢靡无度、子孙不肖、官场应酬繁杂,再不变革,迟早要败落。”
“趁著此次风波,稍作整顿,裁汰些无用的僕役,约束子孙言行,或许还能挽狂澜於既倒。”
“日后府中有什么难处,可直接来王府寻我,我这几日都在府中,不会外出。”
贾赦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哽咽:“谢王爷指点,臣……臣铭记在心。”
他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却再无半分哀求之意,只剩满心的沉重与无奈。
他知晓北静王已是仁至义尽,既给了他明路,又留了体面,再纠缠下去,反倒失了分寸。
当下便直起身,对著水溶躬身一礼,缓缓转身,步履蹣跚地走回了贾府的马车。
水溶看著他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才弯腰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阳光,车厢內瞬间暗了几分。
他靠在软榻上,指尖依旧摩挲著袖中的虎符,暗自思忖:
剧情虽因自己的介入,多了几分偏差——比如皇兄赐下的虎符,比如皇家学院的开设,可大局终究未曾改变,贾璉必死,贾府必遭重创。
只是不知贾赦能否听进自己的劝,栽培贾琮、整顿府中积弊,若能如此,贾家或许还能有几分生机;若是依旧执迷不悟,那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赵忠,”
他掀开车帘一角,对著身旁的侍从吩咐道,“回头去城西那处宅院,拣些合用的物件派人送到贾府去。”
“就说,孤虽无力回天,却也念及旧情,这点东西,权作慰念老太君与府中眾人,愿他们安心度岁。”
赵忠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便去安排。”
马车缓缓驶动,一路顛簸著回了北静王府。
水溶刚下马车,便屏退左右,只留暗卫在侧,低声自语道:“秦仲勛退朝之后,去慈安寺了么?”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廊柱后悄无声息地转出,单膝跪地,身形挺拔如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回王爷,秦尚书退朝后,並未亲往慈安寺。他先回了府中,隨后遣了一个心腹小廝,捧著一个食盒与几匹绸缎,去了秦姑娘的住处,逗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便起身返回了尚书府。”
水溶微微頷首,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继续盯著他,日夜不得鬆懈。但凡他有任何异动,尤其是何时亲自前往慈安寺,即刻来报,不得延误。”
“遵命!”暗卫沉声应道,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隱入了府中的暗影之中,不留一丝痕跡。
水溶步入书房,抬手挥退了侍奉的小廝,独自坐在案前。
他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指尖捏著温热的茶杯,却忽然想起了今日御书房中的一幕——皇兄將虎符塞进他手中时,口中唤的不是平日里的“王弟”,竟是一声“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