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其他小说 > 向山而行 > 第65章
    见到有客人进来,年轻的店员迎上来,店内既售卖成品的鱼灯,也提供空间和原料供游客自制,两人找到角落里一张方桌坐下。
    桌上摆了颜料盘、毛笔,还有盛满水涮笔的大瓷碗,陈野给江澜挑了一只扎好了的、圆滚滚的小鱼灯骨架,大小合适,晚上还可以提着去巡游。
    江澜在骨架上蒙上绵纸,仔细粘好边缘,等胶干透,他提起一根细毛笔,蘸墨先画出鱼眼,陈野在身侧给他调色。
    鱼灯并不需要太过繁杂的色彩,只红绿黄加以混合,江澜接过笔,从鱼身开始,一笔一笔地涂染,颜料洇上绵纸,在鱼身上晕开朦胧的水墨。
    方桌不大,两人膝盖轻轻贴到一起。
    大致把色彩上好,江澜拿起最细的一支笔来丰富细节,也许是前半程画的太专注,此刻笔尖落在纸上,竟有一些颤抖,手指也有点酸。
    江澜冲陈野眨眨眼睛:“要不这里你来?”
    陈野却直接把手覆上来,江澜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那道多年前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薄茧。
    陈野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稳稳带着江澜给最后一处细节填好颜色。水彩在鱼尾拖出一道从赤红的渐变,彼此的呼吸在咫尺的距离中交错。
    两人挑的这盏鱼灯看着不大,完全画好竟也过了快一下午。店员帮忙装上了竹竿,江澜把鱼灯举起来,对着昏暗的天色看。
    绵纸透出温润的烛光,色彩层叠,像游动的锦鲤。
    两人慢悠悠地往村口走,江澜举着鱼灯,小鱼就在他的头顶,跟着步子晃。
    陈野低头看他,眼里沾着笑意:“这么喜欢?”
    “当然。”江澜转了转手中的竹竿,鱼尾也跟着在空中打转,“谁让我们这么会画。”
    太阳渐渐落山,巷口已聚了不少人。
    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当地村民身着喜庆的红衣,举着一排看起来比人还高的鱼灯,沿着青石小巷走来。
    鱼眼炯炯有神,鱼身饱满,上面绘着繁复的鳞纹图案,鱼尾上还挂着华丽的流苏坠子。
    鱼灯随着巡游的队伍起伏摆动,仿佛巨大的锦鲤在深巷中游动。
    烟花如碎金洒落,与鱼灯的光晕相互交融。
    当地人说,摸摸鱼头、鱼身、鱼尾,都能沾上福气。
    江澜也拉着陈野伸手,掌心贴上温热的绵纸。
    周遭人声鼎沸,游人皆伸出手来,锣鼓声震耳欲聋,陈野只觉得,他的世界里静的只能看到一个人。
    巡游队伍继续前行,游人也跟着移动。
    江澜悄悄松开手,想去摸背包口袋,里面有他为陈野准备的一份特殊的礼物。
    指尖才碰到背包拉链,却忽然被人群一挤,江澜猝不及防,整个人往旁边歪去,鱼灯的竹竿差点脱手。
    “小心。”陈野的手臂环过来,将他牢牢护进怀里。
    “想拿什么?”陈野低头,呼吸扫过江澜耳廓,“我帮你?”
    江澜身子一僵,连忙站稳了摆摆手冲他笑笑:“没事,我就忽然忘了相机放哪边了。”
    刚才那股冲动被人群挤散了大半,江澜冷静下来,觉得现在人群嘈杂,氛围也不太合适,便先作罢。
    反正旅途还有时间,后面可以再找机会。
    陈野点点头,没再过问什么,只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两人跟着人群慢慢走到村里的小广场,大鱼灯在广场围成一圈,村民开始舞灯,仿佛锦鲤游于水中。
    烟花再次炸开,锣鼓声更震。
    一夜鱼龙舞。
    江澜仰头看灯,忽然察觉陈野的嘴唇轻轻贴了贴他的发顶。
    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第54章 山雾
    锣鼓声渐息,天色彻底黯淡。
    游人散去,古村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只远处的小院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
    江澜被陈野牵着,跟在人群的末尾。
    石板路上映着鱼灯拖出来的光影,江澜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着一片昏黄。
    “累不累?”陈野捏捏他的指尖。
    “还好。”江澜摇摇头,手指回握过去。
    住处离古村开车不过十来分钟,停好车,吱呀一声房门拉开,暖黄的灯光漫出来,万籁俱寂,只隐约听见窗外,秋风穿过竹林簌簌地响。
    江澜换了衣服,趴在床上翻照片,陈野在浴室放好了热水才出来叫他。
    水流温热,冲过脊背,也洗去一些疲乏。
    重新躺回床上,陈野坐在江澜身侧,手掌覆上他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按上那片微微泛酸的肌肉。
    “陈野。”
    “嗯。”
    “晚上摸鱼灯的时候,”江澜侧过脸看他,“你有许什么愿望吗?”
    陈野手中的动作一顿,几秒钟后,指腹才重新用力,继续缓缓按压:“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仅此而已吗?”江澜眨眨眼睛。
    “嗯。”陈野低下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江澜脸颊,声音低下来,“那你呢?”
    江澜却笑起来:“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实现了,你就知道了。”
    陈野也笑了,蹭了蹭他脸颊:“好,希望我们江老师愿望都实现。”
    夜里关了灯,陈野听着江澜匀长的呼吸从身侧传来。
    陈野还清醒着,在黑暗里睁开眼,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他又一次确认明天的天气预报。
    晴天,但是会先起大雾。
    他又想起晚上江澜的话。
    陈野从前其实并不信什么沾沾好运,许愿成真的话。
    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人们一种模糊的精神寄托。
    遇见江澜后,某些原本坚固的东西渐渐开始松动。
    他开始有一些具体的愿望,希望自己做饭更好吃一点,下次出差买的礼物能更和江澜心意,希望自己赚更多钱......
    以及,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身侧,江澜动了下,往他怀里挤了挤。陈野把手机扣过去,在黑暗中闭上眼。
    但其实江澜也没睡实。
    他在心里盘算着那份礼到底该怎么送,推演、预设着可能出现的情境,直到意识彻底陷入昏沉。
    次日,两人简单在民宿楼下吃了早饭。江澜隔着馄饨的热气,偷偷瞄了一眼陈野的脸,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有一点黑眼圈。
    没人知道,这一夜两个人各怀心事,白天舟车劳顿过后,夜里却都没睡上一个好觉。
    出发前,江澜最后检查一遍背包,从里面摸出那只小巧的礼物盒,在陈野未曾留意的角落,把它塞进自己宽松的外套衣兜,却还是鼓起来一小块,他若无其事地把背包搁在腿上挡住。
    导航显示到进山的第一站要一个多小时,国省道两侧已经能看到起伏的远山,陈野开车时话不多,江澜今天也格外安静。
    车机放着日推歌单,两人却都没怎么听进去,陈野聚精会神盯着路况,江澜则看着窗外的景色愣神。
    过了绩溪,又在梅干岭短暂停留。
    远处群山层叠,山峰的轮廓被晨雾模糊了边界,山脚下的村落白墙黛瓦,有缕缕炊烟升起,观景台下可见初秋的梯田与稻浪。
    而再次出发后,过了一会儿才算正式驶入了皖浙天路。
    皖南的山路与东北的林区不同,车道在山间起伏蜿蜒,小弯急弯很多,导航不停地播报着前方反向弯路。
    陈野把车速放慢,扶稳方向盘。
    江澜转过头,忽然看见陈野专注的侧脸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他今天看上去好像确实有些不同。
    而且,陈野今天的话也比平常更少一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格外用力。
    江澜只当是山路难行,需要比平常更集中注意,便没再多想。
    越往上开,雾气越浓。
    原本笼罩远山的雾气,渐渐弥漫到山路上,能见度有所下降,陈野开了雾灯,把车速降下来,停靠在最近的观景台停车区。
    江澜摇下车窗,湿凉的雾气涌入,带着露水与泥土的气息,是山间独有的味道。
    他伸出胳膊,举着相机朝着远山对焦,拍下一片起伏的模糊轮廓,像以前看过的写意派山水画。
    屏幕右上角,电池忽然标闪了闪,随即发出一声老机器关机时独有的电子音。
    相机没电了。
    江澜愣了楞,昨晚自己一直在想别的事,结果忘了提前给卡片机充上电。
    而那台相机实在有点旧,根本找不到其他备用电池,充电宝的数据线接口也不匹配。
    江澜盯着彻底黑下去的屏幕,索性把相机塞回了包里,他靠回副驾驶的椅背,盯着陈野愣神。
    陈野把车挺好,发动机关闭后,世界骤然安静。
    江澜解开安全带,口袋里的首饰盒贴着他的腰侧,小小的礼物盒此刻存在感格外强,他开始犹豫。
    要不就现在?
    会不会太突然?
    可江澜又总觉得和陈野的相处,好像自然而然地已经到了这一步。